浣花郡主雙臂抱在胸前,一張小臉上滿是狐疑,繞著林雲軒慢悠悠地踱了兩圈,眼眸上下打量,眉頭卻越皺越緊。


    林雲軒倒是坦然,大大方方地伸展雙臂,甚至還特意轉了個圈,讓那身墨藍色的家丁短褐更全麵地展示出來,他咧嘴一笑,帶著幾分自得問道:“怎麽樣,還合身吧?”


    看著他居然還挺滿意地低頭整理著那粗糙布料的衣襟和袖口,浣花郡主終於停下了腳步,小嘴撇了撇,語氣帶著點不情願的承認:“嗯……就你現在這副模樣走出去,混在家丁堆裏,鐵定沒人會覺得你是個外人。”


    “那就好!完美!” 林雲軒似乎對自己如今這一身頗為滿意。


    “完美個什麽呀!” 浣花郡主被他這副樂在其中的樣子氣得牙癢癢,沒好氣地抬腳,用繡花鞋的鞋尖不輕不重地踢了一下他的小腿,“一大早火急火燎地跑來,就為了討要這麽一身下人的行頭!我們不是說好了,你要幫我趕走那個…那個女人嗎!怎麽,難不成你還真想賴在我這王府裏混吃混喝一輩子了?!”


    林雲軒拍了拍褲腿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無奈道:“說話就說話,你一個小姑娘家家的,怎麽老是喜歡動手動腳?哪有點郡主的模樣?”


    “本郡主樂意!你管得著嗎?” 她揚起小巧的下巴,蠻橫地回了一句,隨即又緊緊逼問,“快說!你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麽藥?穿成這樣想幹嘛?”


    林雲軒深知跟這小魔頭講不通道理,歎了口氣,隻好將自己的計劃和盤托出:“這不明擺著嗎?幫你辦事,我總得先熟悉熟悉這梁王府吧?我頂著這張生麵孔,若是整天在你身邊晃悠,或者大搖大擺地四處查探,再笨的人也會去懷疑調查我。”


    “但如果換上這家丁的衣服,那可就不一樣了,你想啊,這偌大的梁王府,丫鬟家丁不知道多少,誰會在意今天多一個或者少一個?我呢,也可以名正言順的一邊觀察一邊行動了。”


    浣花郡主聽了,撇了撇嘴,雖然覺得有理,但還是忍不住嘟囔道:“哼…真麻煩……”


    林雲軒一聽這話,雙手一攤:“嫌麻煩?那你來。”


    “……” 浣花郡主被他一噎,煩躁地揮了揮手,“算了,就按你說的辦吧!不過你給個準話,到底要多久才能把她弄走?”


    林雲軒略一沉吟,估算道:“這個真不好說,我現在連你們梁王府有幾進院子,王妃平日習慣在哪裏走動都還沒摸清楚呢,更別說找機會接近她了。我估摸著…就算一切順利,最起碼也得…半個月吧?”


    “半個月?!那麽久!我現在多見到她一秒都渾身難受!”


    見浣花郡主瞪大眼睛盯著自己的那副誇張模樣,林雲軒輕哼了聲,說道:“這還是往快裏預計的,要是王妃心性多疑些,這點時間可能都不夠。”


    浣花郡主那張原本精致的小臉,此刻徹底皺成了一團,活像一顆小苦瓜。


    沉默著的同時,腳尖無意識地碾著地麵,就在林雲軒以為她要開始新一輪的胡攪蠻纏時,卻猛地一抬頭,眼睛驟然亮起,興奮地大喊一聲:“有了!”


    “噗——咳咳咳!”


    正坐在桌旁端起茶杯準備喝口水平複一下心情的林雲軒,被她這石破天驚的一嗓子嚇得手一抖,茶水直接嗆得他滿臉通紅。


    好不容易順過氣,才一邊擦拭著噴濺到桌麵和自己衣襟上的水漬,一邊心有餘悸地看向罪魁禍首:“哇靠!你能不能不要這麽一驚一乍的?人嚇人會嚇死人的!”


    幾滴茶水也順著濺到了浣花郡主的手背上,她嫌棄地甩了甩手,嬌聲嗔道:“髒死了你!!!”


    “這能賴我嗎?誰被你這麽突然嚎一嗓子,都得是這反應!”林雲軒邊說邊下意識地從袖口摸出一塊幹淨布帕,想遞過去給她擦手,卻被小郡主一臉嫌棄地一下用手拍開。


    “你……!哎,算了算了,懶得跟你計較這個。”浣花郡主擺了擺手,臉上瞬間陰轉晴,湊近林雲軒,壓低聲音,卻掩不住語氣裏的雀躍,“我是說,我想到辦法了!一個能讓你快速接近那個騷狐狸的絕佳辦法!”


    “哦?什麽……辦法?”


    浣花郡主得意地嘻嘻一笑,還故意清了清嗓子,說道:“你——去——當——她——的——貼——身——婢——女——吧!”


    “啥?”


    浣花郡主見林雲軒一副呆若木雞的樣子,以為他沒聽清,又“好心”地重複了一遍,甚至貼心地解釋道:“我說,讓你,去做她的貼身婢女!這樣你就能名正言順、寸步不離地跟在她身邊,她吃飯、睡覺、散步、見客,你都能在旁邊看著,她的一舉一動,不就全都了如指掌了嗎?這多快啊!”


    林雲軒沒有說話,隻是用一種極其複雜的眼神看了浣花郡主幾秒,然後緩緩伸出手,用手背貼上了她光潔的額頭。


    “你幹嘛?”浣花郡主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一愣,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


    林雲軒收回手,麵無表情,語氣沉痛地說道:“我看看你是不是憂思過度,燒糊塗了,開始說糊話了。”


    “你才燒糊塗了!你全家都燒糊塗了!”浣花郡主氣惱地一把拍開他還懸在半空的手,感覺自己完美的計劃受到了侮辱。


    林雲軒則是收回手,抱臂胸前,眉頭緊鎖,用看傻子一樣的目光上下掃視著她:“沒發燒?那怎麽能想出這麽一個……驚天地泣鬼神的餿主意?還貼身婢女?” 他指著自己的臉,又比劃了一下自己雖然不算魁梧但絕對屬於少年男性的身形,“你睜大眼睛好好看看,我從頭到腳,從嗓子到骨架,有哪一點……看起來像個婢女?還是說,在你眼裏,我長得就這麽……不夠陽剛?雌雄莫辨?”


    “怎麽不行了?你功夫那麽好,腳步輕,學東西快,裝一下怎麽了?再說了,我可以幫你啊!我知道府裏誰的化妝手藝最好……”


    林雲軒被她這番“高論”氣得差點背過氣去,他指著自己,又指了指郡主,半天才找到自己的聲音:“我功夫好、學東西快,就是為了用來幹這個的?!”


    “為了幫本郡主,這點犧牲都做不到嗎?”浣花郡主雙手叉腰,理直氣壯地反問,甚至搬出了“殺手鐧”,“你還想不想要救濟那些難民了?!”


    “這根本就不是犧牲不犧牲的問題!”林雲軒感覺自己在對牛彈琴,“這是根本行不通!而且扯淡!”


    “怎麽行不通了?我說了可以幫你化妝呀!府裏張嬤嬤的化妝手藝可好了,能把麻子臉化成天仙!再給你找件寬鬆點的衣裙,束個胸,走路別扭點……”


    “停!打住!”林雲軒聽得頭皮發麻,趕緊做了一個強行中止的手勢,臉上寫滿了“求你別再說下去了”的痛苦,“這件事,絕對不行!沒有任何商量餘地!”


    “你……你簡直不識好歹!”浣花郡主見自己“完美”的計劃被全盤否定,小臉瞬間漲得通紅,又氣又惱,她狠狠跺了跺腳,“行!你不願意拉倒!本郡主還不稀罕呢!你自己想辦法去吧!我不管你了!”


    說完,她氣鼓鼓地轉身就要走,然而,剛走出幾步,她又猛地停下,頭也不回,從袖子裏摸出一個小物件,反手就朝著林雲軒的方向扔了過來。


    “喏!拿著這個!你要是還想用你那笨辦法,就自己去西側院找王伯報道!他是以前在薊城時府裏的老管家,現在專管你們這些新來的家丁仆役!別說本郡主沒幫你!”


    林雲軒下意識地伸手接住,入手是一塊溫潤的玉牌,上麵刻著一個小巧的“浣”字,邊緣還帶著小郡主手心的餘溫。他抬頭還想說什麽,卻見那小郡主已經腳步飛快地消失在月亮門後,隻留下一陣淡淡的香風和一個怒氣衝衝的背影。


    “唉……”林雲軒看著手裏的玉牌,無奈地歎了口氣,跟這小丫頭打交道,簡直比跟高手過招還耗費心神。


    他將玉牌揣進懷裏,整理了一下身上這套嶄新的墨藍色家丁服,深吸一口氣,便朝著府邸西側的方向走去。


    正如林雲軒所料,換上這身衣服後,自己立刻便是融入了王府之中。偶爾遇到其他行色匆匆的仆役或巡視的護衛,最多隻是瞥他一眼,見他麵生但衣著無誤,便不再留意。


    林雲軒充分發揮了曾經在浮陽宗和江湖上曆練出來的交際能力,遇到看著麵善的老仆,便客氣地拱手詢問:“這位老哥,叨擾了,小弟是新來的,奉命去尋王伯報到,不知王伯的院子該怎麽走?”


    林雲軒語氣誠懇,態度謙和,加上一副人畜無害的俊朗笑容,其餘人自然也是沒有多想。


    “哦,找王管事啊?沿著這條廊子一直走,看到個種了棵大槐樹的院子拐進去右手邊第一間就是。”


    “多謝!”


    就這樣,一路問,一路走,不過一炷香的功夫,林雲軒便順利找到了一處略顯僻靜、但打理得十分整潔的小院。


    林雲軒依言走進那處槐樹掩映的小院,院內頗為清幽,牆角邊、屋簷下,擺放著不少盆栽花草,一名身著半舊藏青色布衫、頭發花白的老者,正背對著院門,微微佝僂著腰,用一個木水瓢,慢悠悠地從身旁的木桶裏舀水,細致地澆灌著幾株長勢喜人的蘭草。


    看這氣度與做派,應當就是那王伯了。


    林雲軒放輕腳步,緩步走到老者身後約莫五步遠的地方,停下,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語氣謙和地開口:“王伯,打擾您了,小子是新來的,今日特來向您報到。”


    那老者聞聲,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慢慢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額角滲出的細汗,這才轉過身,露出一張布滿皺紋卻眼神清亮的臉龐。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林雲軒,眼中帶著幾分疑惑,沉吟道:“新來的?怪事……最近府裏各處的缺額都已補上,沒聽說還要進新人啊?”


    林雲軒不慌不忙,從懷中取出那枚溫潤的玉牌,雙手遞到王伯麵前,解釋道:“王伯,是郡主讓我來的,這是她給的憑證。”


    王伯看到那枚刻有徽記的玉牌,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明顯的驚訝。


    他接過玉牌,仔細摩挲辨認了一下,再抬頭看向林雲軒時,目光裏已帶上了幾分審視與不易察覺的重視。


    “竟是郡主親自引薦……”他低聲喃喃,語氣中透著意外,“這倒是稀罕事,小郡主性子跳脫,可從不管這些人事安排……看來,你小子是有些過人之處,能入得了她的眼。”


    不過,王伯顯然是位懂規矩、不多事的人,並沒有深入追問林雲軒有何“過人之處”。


    他將玉牌遞還給林雲軒,擺了擺手道:“既然是郡主的意思,那便錯不了,你且在此稍候片刻,老夫去屋裏查查名冊,看看哪個院子還缺人手安置你。”


    說罷,王伯便轉身,步履略顯蹣跚地朝著那間看起來有些年頭的廂房走去。


    林雲軒安靜地在院中等待,目光掃過那些等待澆灌的花草,又看了看王伯略顯吃力的背影。


    他略一思忖,便走到水桶邊,自然而然地拿起那個木水瓢,接著王伯剛才的活計,小心翼翼地給剩下的花草澆起水來,動作雖不熟練,卻十分認真專注。


    過了好一會兒,王伯才拿著一本厚厚的冊子,慢悠悠地從屋裏踱步出來,剛抬眼,想招呼林雲軒,卻見這新來的年輕人正挽著袖子,一絲不苟地替自己照料著那些花草。


    王伯到了嘴邊的話頓住了,他看著林雲軒忙碌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


    林雲軒察覺到身後的動靜,連忙放下水瓢,轉過身,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王伯,您出來了。我看這些花花草草還沒澆完,就順手……您先歇著,這點活兒我來就行。”


    王伯臉上嚴肅的線條柔和了些許,他默默點了點頭,心中對這懂禮數、有眼力見的年輕人多了幾分好感,他抬手示意林雲軒停下,開口道:“好了,先停下吧。你的心意老夫領了。”他揚了揚手中的名冊,語氣帶著些無奈,“不過,方才老夫仔細查閱了一遍,如今府裏各處,從王爺書房外的守衛,到廚房幫廚的雜役,名額確是都滿了,一時半會兒,還真沒有合適的位置安排你。”


    聽到這話,林雲軒心裏“咯噔”一下,臉上瞬間浮現出難以掩飾的失望,計劃這才剛開始,難不成就要夭折了?


    就在他心緒下沉之際,王伯卻話鋒一轉,布滿皺紋的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他看著林雲軒,緩緩說道:“雖說各處都滿了,但老夫這院子,倒還能再添個人手,平日裏侍弄這些花草,登記一下物用進出,雜事也不少。”


    “你若是不嫌棄這活兒枯燥,留在老夫這兒做個幫手,你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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