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認識,我自然認識啊。”空空妙手滿臉赤紅,憋了許久也說不出話,幹脆先拉過他的手,湊在眼前仔細看,生怕會是六指,抑或是個畸形。


    幸好,蕭瀾十指修長掌心幹燥,看著幹淨利落,是極漂亮的一雙手。


    空空妙手幾乎要落下淚來,這麽多年來,哪怕是鑽入上古皇陵,躺在堆積如山的珍寶黃金上,也不及此時半分喜悅。


    “前輩?”對方眼神著實太赤裸,蕭瀾後背起了一層雞皮,“你沒事吧?”


    空空妙手語無倫次:“你,你想要什麽?”


    蕭瀾不解:“我什麽都——”


    “他要解藥!”一旁的陸無名當機立斷,截斷他的話語。


    蕭瀾這才反應過來,麵前的老頭有可能是誰。


    其實也不能怨他遲鈍,畢竟換做任何一個人,都不會覺得下藥綁架阿六與林威之人,竟會對自己如此熱情有加。


    於是他也問:“前輩有解藥?”


    “什麽解藥,你中毒了,還是受傷了?”老者眼神大變。


    蕭瀾道:“前輩若是綁了林威與阿六,他們都是我的朋友,還請行個方便。”


    “你的朋友,還是他的人?!”提及此事,空空妙手卻狂躁起來,伸手一指陸無名,“你被這狐狸精迷惑心智,待我把他們都殺個幹淨,方能救你出這陸家人的迷魂陣。”


    陸無名:“……”


    還是有病。


    蕭瀾語調一厲:“前輩休要胡言!”


    “生氣了?別氣啊。”空空妙手吞了口唾沫,又哄,“陸家人我可不救,你要不要別的?金銀美女,想要什麽,我都給。”


    蕭瀾道:“我隻要解藥,若前輩執意不肯給——”


    “我不給,你就要如何,你就要鬧脾氣了嗎?”空空妙手問。


    蕭瀾道:“我就砍了這根指頭。”


    此話一說出口,陸無名心中暗笑,這陣倒是挺機靈。


    空空妙手險些暈過去。


    “前輩一直在看我的手,想來是喜歡的?”蕭瀾道,“不然我用這根手指,換林威與阿六二人的解藥,如何?”


    “不,不行!”空空妙手一把拉過他的手腕,胡亂塞回懷中抱著,方才還赤紅的臉這陣卻一片慘白,語無倫次道,“不行,你這雙手,誰都不能碰,你自己也不能碰。”


    蕭瀾問:“那前輩還給我解藥嗎?”


    “給,給你便是。”空空妙手哆哆嗦嗦,從懷中取出一個瓶子,狠狠甩給旁邊的陸無名,驅逐瘟疫一般揮手,“走!快走遠些!”


    陸無名拿著瓶子,大步出了樹林。


    蕭瀾道:“多謝前輩。”


    “那你願意同我走了嗎?”空空妙手殷殷看他。


    蕭瀾問:“去哪裏?”


    空空妙手道:“白沙島,在北海。”


    孤陽島亦是在北海。


    對方功夫不弱,不知來路也沒必要硬拚,蕭瀾不動聲色,道:“待我將這城裏的事處理好,再同前輩商議此事也不遲。”


    “你這是答應了?”空空妙手點頭,“好,隻要你聽話,提什麽要求都成。”


    蕭瀾道:“不知可否請教前輩尊姓大名?”


    空空妙手張嘴欲言,話說到口邊卻又咽了回去,隻是搓著手。


    蕭瀾也沒逼問,又道:“那將來我若是要找前輩,該去何處?”


    空空妙手趕忙道:“福泉街,你到了那裏,自有人接應。”


    蕭瀾點頭:“多謝,那在下就先告辭了。”


    空空妙手心中不舍,一直目送他走遠離開,滿心都是那雙幹燥而又修長的手,是年輕的,一定不會像自己這般廢物,拿著最好的工具卻老眼昏花,顫抖著半天也打不開鎖。


    直到走出樹林很遠,蕭瀾依舊能感受到那黏著在自己後背的兩道灼灼目光。


    陸無名問:他究竟是何人?”


    “前輩。”蕭瀾回神,“那解藥如何?”


    “差人送往青蒼山了,他能尋到陣門。”陸無名道,“明玉會查驗之後再決定用或不用,不過看方才那老頭對你的反應,應當也不會是假的。”


    蕭瀾疑惑:“可我當真不認識他,隻知是來自北海。”


    “我倒是在數年前,同他有過一麵之緣。”陸無名道,“不過也不知其來曆。”


    蕭瀾道:“一麵之緣?”


    “這事說來話長,你聽了或許會感傷。”陸無名道,“當年我曾為尋紅蓮盞,孤身一人前來這洄霜城中。”


    沒料到他會這般輕易就說出當年之事,蕭瀾有些意外。


    陸無名繼續道:“那陣你尚在繈褓中,江湖中都在傳,說蕭家有紅蓮盞。我在一個深夜潛入城北的蕭家老宅,還沒來得及探到消息,這老頭卻斜裏殺了出來,生生將我逼到了青山群中,大戰到了第三天的清晨。”


    蕭瀾問:“誰勝誰負?”


    “輸贏不重要。”陸無名道,“我與他戰成平手,下山之後卻聽到消息,說蕭家離奇起了火。”


    蕭瀾眉頭緊皺。


    “你娘帶著你不知所蹤,這老頭也如同瘋了一般,認定是我設計誘開他,好殺人放火搶奪紅蓮盞,因此纏了我整整兩年,後頭在一次交戰時,被我擊到了懸崖下。”陸無名道,“隻是沒想到,他居然會出現在洄霜城中。”


    蕭瀾道:“他也是為了紅蓮盞?”


    “我當初以為是,不過現在看來,也有可能是為你潛入蕭宅。”陸無名道,“不過我當年前往冥月墓看明玉時,曾遇見過你娘親,提起此事,她也不知道那老頭是何身份。”


    蕭瀾道:“原來如此。”


    這話與裘鵬當初所言大相徑庭,不過他向來就不會輕易被蠱惑煽動,聽了也隻是多一種可能,等著將來一一驗證。不過在內心深處,得知當年蕭家的事有可能並非陸無名所為時,還是深深鬆了口氣的。


    陸無名問:“你下一步有何打算?”


    蕭瀾道:“既然方才那位前輩與季灝是一夥,那倒是不必著急應對,此時阿六與林威的解藥也有了,我想先解決冥月墓這頭。”


    “你要對付冥月墓?”陸無名打量他一眼,倒是有些意外。


    蕭瀾道:“我要讓姑姑離開洄霜城。”


    第62章 風聲鶴唳 人人都要對付冥月墓


    “冥月墓也是為了紅蓮盞而來?”陸無名問。


    蕭瀾遲疑了一下, 道:“並非隻為紅蓮盞, 她還想殺了明玉。”


    陸無名皺眉,卻也並不覺得意外。畢竟自己當初交給兒子的任務便是毀了冥月墓, 若鬼姑姑能對他不聞不問, 才叫奇怪。


    於是他繼續問:“那你呢?”


    蕭瀾道:“我?”


    “鬼姑姑要殺明玉, 你呢?”陸無名又重複了一次。


    蕭瀾道:“我自然會保護好他。”


    “不惜與鬼姑姑為敵?”陸無名看著他。


    蕭瀾道:“此事我會處理妥當,前輩多給我一些時間。”


    陸無名搖頭:“你可知明玉當年之所以不肯同我一道出海, 就是為了救你出冥月墓?那裏是吃人的魔窟, 他卻堅持你與所有人都不同。”


    蕭瀾道:“我自會好好珍惜這份情意。”


    “你珍惜哪門子情意?”陸無名有些莫名其妙,“我是要問你, 倘若明玉與冥月墓隻能選一個, 又當如何?”


    蕭瀾麵上發熱, 卻又很快就掩飾過去,道:“這些年我一直率人守在紅蓮大殿中,並不知墓穴深處都發生了些什麽,若當真如明玉所說, 裏頭已經烏黑髒透了, 那也沒必要再留著冥月墓。”


    這話聽著倒是還順耳些, 陸無名對他的看法總算是好轉些許。


    “關於李府內的凶案,”蕭瀾道,“前輩有何看法?”


    “我不信鬼神。”陸無名道,“挖眼掏心再弄的滿地血,更多是故弄玄虛,好讓旁人生出懼意罷了。”


    蕭瀾道:“我猜八成是冥月墓的人。”


    “依據呢?”陸無名問。


    蕭瀾道:“數年前在冥月墓中, 也曾有一名人犯離奇斃命,死狀與這回幾乎一樣,不過當時我率人查了許久,也沒找出究竟是誰所為。”


    “冥月墓的人?”陸無名有些意外,他先前以為是李府內那些江湖人自己所為,要麽是為了私怨,要麽是想借機嚇走一批人。


    “當年姑姑因此震怒,所以我猜她也不知情。”蕭瀾道,“況且殺一個無足輕重的江湖人,對此時的冥月墓而言沒有任何好處,反而會激得各門派愈發蠢蠢欲動,若說是死對頭幹的,倒還更加能說得過去。”


    “冥月墓有內鬼?”陸無名問。


    蕭瀾猶豫了一下,點頭。


    陸無名又往火堆中丟了一塊木柴,沒再說話。


    兩人圍坐在火堆旁,一邊議事一邊等著天黑,洄霜城中卻早已炸開了鍋。


    誠如先前蕭瀾所言,在厲鬼掏心的變故發生後,還有膽子繼續留在李府的,都是為了錢能不要命的。眾人原本想著沒有紅蓮盞,至少還有一個活生生的陸明玉在眼皮子地下晃,不算全無線索,隻要得了他,也能進得冥月墓中,卻沒曾想好端端的,一個大活人竟會與蕭瀾一起跳了崖。


    一時間流言塵囂而上,有人說兩人是練功走火入魔,也有人幹脆說兩人是殉了情——畢竟冥月墓的少主人與陸無名的兒子,不管怎麽聽,都極像是那種坎坷曲折的驚世話本,不虐不要錢。


    陶玉兒在茶樓聽到,腦袋隱隱作痛。


    朝暮崖的眼線在遇到李老瘸後,已將陸追拿到解藥的事情簡短告知,嶽大刀一聽頓時心花怒放,也顧不上城內其餘人,一甩帕子就往青蒼山裏跑。陶玉兒則是留在了洄霜城中,滿頭霧水,因為等她得到消息時,城中已經開始沸沸揚揚傳說冥月墓的少主人帶著陸追雙雙跳了崖,甚至還有漫天白色蝴蝶翩翩飛舞,十分感人。


    梁祝什麽樣。


    就這樣。


    陶玉兒:“……”


    對於這種傳聞,她自然是不信的,不過卻也不知道蕭瀾究竟有何打算,所以就暫且留了下來。李老瘸在城中打探半天,也隻從朝暮崖的人那裏探得一絲風聲,說蕭瀾此舉是想將冥月墓逼出洄霜城。


    陶玉兒易容成普通男子,叫了一壺茶邊飲邊聽後頭一群人談天——說是閑談,卻與潑婦罵街也沒什麽兩樣,都在抱怨說推舉出來的掌事大哥太怯懦,竟然直到現在還不下令包圍冥月墓,也不知在磨磨唧唧些什麽。


    事已至此,還有何好怕的呢?陸追已經墜崖,不管是生是死,一時片刻怕都是回不來了,那便隻剩下了距離寶藏最近的冥月墓。此時出手,倘若贏了至少能一起大搖大擺走過鏡花陣,隻要能入墓,哪怕沒有紅蓮盞,哪怕是用巨石鐵鍬又砸又挖,總能找到,還怕金子邁開腿跑了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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