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向來未有的沉默也激怒了李成器,他喝道:“你什麽時候開口了,咱們什麽時候作數!”他左手按住了薛崇簡的腰,右手上戒尺不間斷地笞落,薛崇簡被他一陣急如白雨的板子打得連喘息之機都沒有,急痛下隻得一口咬住綢被一角,將一聲痛呼堵住。李成器不再說話,滿室就隻剩下薛崇簡粗重的呼吸,和那木尺劈劈啪啪抽在皮肉上的聲音。薛崇簡忽然想起“絲不如竹,竹比如肉”一句話來,心中暗暗納罕,難道是表哥近年來學擊羯鼓,將手上力道練得大了?要不怎麽打起人來節奏都明快利落,暗合曲度?他剛為自己的想法覺得好笑,卻又痛得心下叫苦,李成器氣極下隻圖順手,也不辨位置,板子八九成都落在臀峰方寸之內,那一處皮肉燙痛難熬,隻如點了捧火灼烤一般。


    李成器一口氣打了二十餘下,仍是得不到薛崇簡一句回話,又驚又怒,眼見得他臀上已是一片緋紅,臀峰上還凝出細小的紫砂來。他喘了口氣,使足了力氣狠狠一板打落,這次薛崇簡倒是未料到這節拍忽然換了節奏,驚痛之下呃得叫了一聲,身子也無法再定著不動,下意識捂住屁股,身子一擰向床向內躲閃去。


    李成器這才看到,薛崇簡半抬著頭,口中仍是鼓鼓囊囊堵著個被角,麵上卻已掛了兩行淚珠,眼神又是痛楚又是恐懼望著他。李成器心中痛惜,卻又氣道:“你成心跟我抗著是不是!”薛崇簡見他垂下戒尺,似乎一時不會打了,才將那團被子吐出,大口喘息了一陣兒,哽咽著道:“你換個由頭,打一百我也認了!你為了你弟弟打我,就是不行!”李成器見打了半天,倒打出這麽一句話來,說不出是好氣還是好笑,喝道:“他是太子殿下!”薛崇簡扁了扁嘴,低聲道:“我管他是誰,你不能為了外人打我!”


    李成器料不到方才他與自己吵架時句句咄咄逼人,這會子卻又如幼時一般癡纏無賴。他將薛崇簡重新按住,再次揚起戒尺,薛崇簡嚇得一顫,緊緊閉上眼睛。李成器望著那受驚了貓兒一般的花奴,手臂酸得疼痛,他明白花奴語中的含義。在花奴的心中,沒有律法,沒有君臣禮儀,他始終用孩子一般的直覺來感知人世,誰愛他多一些,誰是他的親人。


    李成器忽然有些不忍心,將自己那些汙穢的恐懼與小心,強加於他。不是花奴的錯,是他們的家庭太荒謬,一個個親人被分離到九霄雲層之上,血緣與情意被九層玉階生生隔開。他明白這人世並不符合花奴的夢想,可是他該怎麽辦,他並無能力為花奴鑄造出一個清平世界。


    薛崇簡緊繃著身子等了一會兒,卻未等來新的痛楚,微微睜開眼睛,卻望見李成器的眼神有些落寞茫然。他低聲喚道:“表哥。”李成器似是驚醒過來,他再度冷下臉,將戒尺搭在薛崇簡臀上,道:“我出去先處置了那個縣令,你趴在這裏好生思過。一會兒我回來,你若還是這般不知悔改,咱們就從頭打過!”


    李成器拋下這句話,就自顧自地出了內室,來到堂上見那倒黴的合宮令愁眉苦臉仍跪在原地,傳來的刑吏也各執著板子站在兩側,堂外卻聚集了東都的許多官吏。李成器一怔,問長史道:“他們有事尋我?”那長史笑道:“殿下素日未嚐處置過官員,今日要杖人了,這裏許多官吏都新奇得很,跑來看熱鬧。”


    李成器本來滿腹煩躁出來,預備要將那縣令杖一頓,也好讓太子知道,這碑文上的署名並非自己的初衷。此時聽了那長史的話,心頭忽然一動,沉吟了片刻,便改了主意,語氣略溫和了些,向那合宮令道:“貴縣此事辦得疏忽,寡人召來笞杖,原也是警示鞭策之意。但寡人也有失察之過,此事寡人會具表上奏陛下,那塊石碑有違禮數,你速速將它銷毀,命匠人按我的原稿,另刻一塊來。”


    那合宮令半張著嘴呆了半晌,才明白過來今日這頓打是免了,驚喜中還有些恍惚,無論如何是先謝恩為妙,慌忙重又將頭叩得山響,滿口感激宋王殿下的仁德。李成器抬手止住他,重返回內室。


    薛崇簡待李成器出去,實在忍不住臀上脹痛,便悄悄將那戒尺拿下來,兩手按住痛處揉著緩痛。忽然聽到腳步聲趨近,未料到他出去杖人,這麽快便去而複返,大吃一驚下忙將那戒尺重新擺回去,卻不防急切下未曾放穩,當啷一聲墜落在地。


    李成器恰好進來看到他這副慌張模樣,雖是滿腹酸楚,卻又忍不住微微一笑。薛崇簡大是窘迫,低頭嘟囔道:“你沒放穩,我一抬頭看你,就掉下來了。”李成器又是微微一笑,將那戒尺撿起,用手巾擦拭一下,放到一邊。他坐到薛崇簡床邊,仔細看了看他臀上笞痕,將他在被褥上蹭亂了的發絲理了一理,伸手在他臀上緩緩揉著,低聲詢問:“痛得厲害麽?”


    薛崇簡萬料不到他就這一轉身的功夫,李成器就像換了個人似的,他不知外間發生了什麽,詫異道:“你不是去杖人麽?杖完了?”李成器一笑道:“我沒有杖誰。長史說我從未處置過官員,今番杖人是新鮮事,我才驟然驚覺,是我這幾日心中煩躁,其實怪不得那縣令。但若傳揚出去,外間臣子不明真情,隻當他真犯下什麽了不得的過錯,此人寒窗數十載的功名就毀了。”薛崇簡聽他撒氣打個人還要如此細心,撇撇嘴道:“那你怎麽打起我來如此順手?”李成器也啞然失笑,道:“我也不知,或者是因為——”他沉吟一下道:“你與旁人不同。”他隨口一句話,薛崇簡的心卻瞬間被歡喜淹沒,他知道這短短六個字,是表哥對自己帶著霸道又溫柔至極的占有,這也是表哥此生唯一霸道著不曾放手的東西,他愛極了這樣的霸道。


    薛崇簡的手臂自然而然地便環住李成器的腰,眼睛卻瞟著放在床頭的戒尺,道:“你還打麽?”李成器知他故意逗自己,黯然一笑,將薛崇簡摟住,道:“是我錯了,我對不住爹爹,對不住母親,也對不住花奴。”薛崇簡道:“你最對不住的就是你自己!總是把自己弄得這麽憋屈,愛惜你的人看著怎能不難受。”李成器有些張口結舌,不知該如何答話,隻得道:“表哥去給你拿藥來擦。”薛崇簡搖頭道:“不要!擦了藥你就不給我揉了。”李成器笑得一笑,也不多說,抖開被子將薛崇簡蓋住,一隻手扔是探入被中在他臀上緩緩按揉。兩人也不辨辰光流轉,這樣的相擁似乎便已靜好到了極處。耳聽著窗外風搖竹叢颯颯,看著眼前光線逐漸黯淡,隻室內一尊蓮花香薰燃著星辰一般的微光,吐出一縷幽香嫋嫋。


    過了許久,也不知是誰的肚子先響了一聲,兩人在黑暗中相視一笑,李成器方舒展稍有些麻痹的身子,道:“我去傳些吃的來。”薛崇簡就趴在床上,讓李成器喂他吃飯,他今日的傷並不甚妨礙,他卻寧可這般跟他撒賴,為所欲為,享受他的寵溺。兩人用過飯後,李成器道:“我要抄經,要不,你先睡一會兒?”薛崇簡甚是依戀他,不肯一刻離開,道:“你坐到床上來抄嘛。我屁股疼,你一隻手寫字,另一隻手還可以給我揉揉。”李成器哭笑不得道:“菩薩該宰了我了。”薛崇簡笑道:“你心裏虔誠就行了。再說,你抄經也是為了舅母,舅母最疼我,才不會怪罪。”


    話雖如此說,李成器坐到床上來,仍舊是正襟危坐抄經。薛崇簡也並不跟他胡攪蠻纏,隻偎依著他的身子,趴在他身側隨手翻書。他聞到一股淡淡的清香,不知是從這個身上,還是從這些經書的紙頁上散發開來。有時李成器抄完一段,提筆濡墨,就不經意地側首與薛崇簡對望一眼,他們心中都覺得眼前這燈光,這書墨的清香,都如這紙上佛家的般若之音一般,慈悲美好到了極處。所謂西方極樂,並不在霞光遍布的天邊,這再普通不過的讀書寫字,卻又脫卻了塵世一切愁煩,足以造出一室之內的極樂來。


    李成器低頭抄了許久,終於聽到清晰而遙遠的咚咚的鼓聲,如連綿的波濤一般湧來,便是每日晝漏盡時六街上擂起的宵禁鼓。不急不躁的一千聲街鼓響畢,所有的市坊大門將要關閉,商販行人必須歸家,他們這樣溫情的燈光,也將在千家萬戶的窗內亮起。李成器轉動酸痛的腕子,回頭一望,薛崇簡還未睡著,仍拖著腮,眼睛盯著一頁書久久未動。李成器微笑著揉了下他的頭發道:“看什麽呢?”薛崇簡指著書上一處道:“這裏真像在說你。”李成器這才低頭看去,原來他隨手拿的是一本《四十二章經》,手指處那句話恰是:“人隨情欲求華名,譬如燒香,眾人聞其香,然香以熏自燒。”


    李成器沉思一下,卻不料這句話自己幼年便讀,今日被他驟然找出,竟是從未想過的貼切。他也不答話,拿著薛崇簡的手,又向後翻了兩頁,指著另一處給他看,卻是一句:“人為道亦苦,不為道亦苦。”


    薛崇簡呆了呆,隨後將那經書向一旁丟過道:“那還看它作甚。”李成器笑得一笑,道:“你能起身麽?”薛崇簡道:“你要做什麽?”李成器道:“不知為何,方才聽著那漏鼓之聲,忽然極想看看,這時候天津橋上月色是怎樣。”薛崇簡道:“你怎不早說?這會兒宵禁了,沒有軍國之事不能開坊門的,萬一被哪個愣頭青巡夜抓住打一頓板子,你這親王就沒臉做了。”李成器被他說得一笑道:“罷了,我也是隨口一說。”


    薛崇簡忽然翻身起來,道:“走。”李成器怔了怔,道:“不必了。”薛崇簡笑道:“自從舅舅賞了這個郡王封號,還沒狐假虎威過,索性放肆一回,我也想看月色,且看看有誰敢拿咱們。”李成器望著薛崇簡燦若明星的雙眸,漸漸也露出一個舒緩的笑容,道:“晚上風涼,你加件半臂。”


    作者有話要說:【1】中宗將洛陽的河南縣改名為合宮縣,應天門與明堂皆屬於合宮縣。


    第七十三章 專權判不容蕭相(下)


    李成器與薛崇簡出了府門,薛崇簡不便騎馬,他們所居的積善坊距離天津橋也就是一坊之隔。兩人隻攜手步行。薛崇簡怕路上遇著歹人,還特別帶了一把短劍,果然剛一到坊門前,便被巡夜的守衛攔住,兩人並未隱瞞身份,守衛深更半夜碰上現今洛陽城裏最大的兩位殿下,且是一個侍從不帶,白龍魚服便跑到了街上了,頗有些疑惑。好在此處距離洛陽宮牛千衛的官署極近,立刻有守衛飛騎請來千衛將軍,那將軍識得李成器與薛崇簡,連忙開門放行。


    他們從未見過如此安靜的洛陽城。


    他們從積善坊一路向西行,隔著一條洛水,可遙遙望見對麵的洛陽宮,巨大沉默的宮殿,輪廓均被夜色模糊,唯有宮城上懸掛的絳色燈籠甚是醒目。便如隻用朱砂與濃重墨色潑出的巨幅圖畫,遒勁峻峭,並不因隱去了雕梁畫棟,而喪失了威嚴。


    這座晨鍾暮鼓、井然有序的古城陷入了沉睡之中。河道中的流水宛若有人撥動輕柔的箜篌,並不覺得嘈雜,隻絮絮地在耳旁反複叮嚀。偶爾傳來幾聲隱約的馬蹄和梆子聲,他們不曾看到,但可以想象巡夜的差役縱馬在空曠無人的街市上奔馳而過,年老的更夫沿著牆根,敲打出枯燥卻又綿長的調子。這些聲音交融在一起,便顯出某種奇特的韻律來,這樂曲無人去認真欣賞,卻又一日不可缺少地飄入這座古城每戶人家的夢境,告訴他們一切平安,無水火之患,無盜賊之恐,他們翻身安然睡去。


    天氣已入秋,夜風雖然清冽,卻並不冷硬,似乎還帶著從洛河上飄來的濛濛水氣,吹拂麵上頗覺濕潤。空中的一輪明月尚缺著一牙兒邊,好在天清似水,月明星稀,清光投射在青石板路上,恰可在朦朧光芒中辨認出路徑。李成器與薛崇簡所著的繚綾長袍上的暗紋,竟也被這清輝照耀得閃爍出一點點的光澤,那月光便似也化作了實質,順著他們的衣袖袍角流淌而下。


    李成器與薛崇簡半生都居住在東都,一年中卻也隻有上元時能有三日不宵禁,深夜得以走上街頭看燈,但那幾日家家戶戶也都聚於街頭,遊人摩肩接踵,火樹銀花宛若白晝,從未見過如此安靜的月夜。兩人被這份巨大空曠與靜默震動,如佛前頂禮,竟無人敢出聲,隻攜著手默默前行。待走到天津橋上,看到那一輪明月在橋兩邊各投一影,上下左右相互映襯,夜光如水,水亦如天,偏偏又都有月,他們便是被如此清澈的天河環繞。


    薛崇簡靠著白石闌幹,極目遠處那朦朧起伏的北邙山,忽然想起那句“清光到死也相隨”的歌謠,他望著李成器,聽著潺潺流水,望著橋下月影,心中竟也升起年華隨水而去的感慨來。薛崇簡伏在石欄上,低低一笑道:“還是那一年上元,我把你從推事院接出來,在城外看的邙山。那時候就想,若是你死了,我就帶你上邙山去,再也不下來。”李成器從後邊擁住他,低低吟道:“九衢茫茫漏遲遲,年光潛從流水知。天津橋上無人識,唯有星月似舊時。”【1】薛崇簡回頭一笑道:“是你自己舍了這河山,又發什麽‘無人識’的牢騷?”李成器微微一笑,道:“你是不是覺得表哥太沒用了些?”薛崇簡搖頭道:“我其實並不盼著你做太子,小時那個宋老頭講的道理,讓人聽著又害怕又心疼,若是都要按著他說的去做太子,這輩子也就沒什麽活頭了。可我怕的是,你讓出了這江山,到頭來反弄得自己連容身之處都沒有。”


    李成器淡笑道:“我在自己的弟弟麵前行個禮,將他的名字置於我之前,你便覺得這很委屈?”薛崇簡哼道:“我咽不下這口氣。”李成器道:“花奴,你大概覺得我此生經曆諸多磨難:半生閉於宮中,失去了母親,與父親相隔,身為帝胄而遭際若此,實在算是淒惶到了極處,對麽?”


    薛崇簡黯然道:“我們一大家子,誰也好不到哪裏去。”李成器點點頭:“五十年來帝室變遷,我們每個人都失去了親人,萬幸我們兩脈尚得以保全,這要仰賴姑母的智慧,和我爹爹的隱忍。其實當年我也一度詫異,為何一個匡複李唐的機會擺在麵前,爹爹卻不肯離去。後來我被幽禁的日子,看了些北魏朝的事,才忽然完全懂得了,爹爹為何肯將所有的苦楚都忍耐下來。”


    薛崇簡道:“你說北朝那些亂七八糟打來打去的事麽?”李成器道:“他們雖是胡人,但心性與我們並無兩樣。孝文帝遷都洛陽,不過一甲子間,洛陽城竟被兵災屠了三次。起因是胡太後的專權,是帝室內叔侄兄弟相爭,君臣相殘,這座繁華城市匍匐於刀兵之下,每一次戰爭過後,人民都會折損十之八九,再經隋末一場洗劫,到了貞觀初年,魏征說,洛陽茫茫千裏,人煙斷絕,雞犬不聞,道路蕭條。花奴,你想想,十之八九是什麽意思?是一個十口之家,隻能有一人存活,是可能在一夜之間,夫喪其妻,母失其子。我們的阿翁用了二十年,才重新建起這座城市,可是那些活下來的人,卻一生都無法忘記喪親之痛了。那才是真的苦難,真的地獄,比起他們,我受的那些苦楚與委屈,又算什麽。”


    薛崇簡沒有答話,李成器頓了一頓,接著道:“即便是當今太平年間,這普天下還有許多人,豐年僅僅可得溫飽,凶年不免於死亡。我這二十餘年,除了幾次波折,也算是衣食無憂了。我能做的,僅僅是端正自己的言行,讓百姓們相信,天子之家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他們不會因為自己的私欲而驅使百姓去征戰,不會打破萬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平靜。花奴,三郎或許略有倨傲,但那隻是對我一個人,並不妨礙他成為懷保小民的明君。這世上沒有比戰亂和苛政更可怕的災難了,這種災難不是落在某個人身上,它會毀滅一整代人的希望。我受了天下萬民二十餘年的供養,至少要讓我自己,不能成為這災難的緣由。”


    薛崇簡靠在李成器懷中,隻覺他說到激動處,身子都微微顫抖。薛崇簡不知為何,望著那天水之中的明月,視線中竟也微微起了漣漪,他點點頭道:“我懂得,你的心願,我都懂得。”


    ————————————————


    李成器與薛崇簡在洛陽一住半年,待肅明皇後與昭成皇後的惠陵與靖陵竣工,他們返回長安,已經是一年將盡時。返京之後便是忙忙碌碌的除夕與上元大節,今年是皇帝登基後第一個上元節,雖然皇帝天性不喜喧鬧,卻依舊要做足除舊布新的架勢來,上元休沐三日,由太平公主和皇帝的兩位妃子捐助脂粉錢,在長安城內設三日花燈會,天子一家人坐於承天門上觀燈,與民同樂。李成器第一次過如此忙碌的節日,身邊總是被人群環繞,耳畔永遠有人說話,疲憊中帶著恍惚,全無一點歡喜之意。


    到了十六日,因還在休沐假內,並不上朝,各位皇子皆回歸府邸睡覺。因整個大節都不曾好睡,昨晚又熬了通宵,李成器睡到午飯時候方醒來,頭腦中猶有些昏沉,連骨頭裏都生出一股酸意來。他望著簾帷出神,想起回京後所聽聞的一切,心中便不覺複又沉悶。


    雖然歸來的日子短,但也夠他了解許多事,成義告訴他,如今父親聆聽宰相奏事,總是先問:“與太平議否?”再問“與三郎議否?”而姑母所奏,父親無有不聽,半年來由姑母舉薦而驟登高位的官員已不可計數。數日前聽說姑母在光範門邀見中書省幾位宰相,暗示陛下將易置東宮,宋璟抗言道:“東宮有大功與天下,真宗廟社稷之主,公主奈何忽有此議。”最後諸人不歡而散。前幾日,更是有天宮寺中僧人進言,說五日內將有急兵入宮。諸般傳聞令李成器心驚不已,以至於太平屢屢招他過府,他竟不敢前往,隻得以諸般雜冗事推脫,花奴還抱怨一回家,兩人倒連見麵的功夫都沒了。


    李成器出了會兒神,聽見外頭王妃元氏輕叩屏風,柔聲道:“殿下醒了麽?宮中來了中使,說陛下傳請殿下。”李成器慌忙起身更衣,王妃親自端來銀盆為他盥洗,見他穿上公服就要出門,忙道:“天寒,妾備了些酒饌,殿下用一口再去吧。”李成器略帶歉意地一笑道:“不敢讓陛下久候,你們吃吧,莫等我了。”元妃送他到門口,望著他匆匆離去的背影,怔忡了一陣,才緩緩返回室內,坐在妝台前將頭上步搖一支支拔下。阿蘿詫異道:“娘子大早上起來,為梳這髻子費了一個時辰,怎麽就不戴了?”元妃淡笑道:“怪沉的,在家又無人看,戴這些做什麽。”


    她盡量使得自己的語氣從容些,像說一些全不縈懷的事,可是她仍是禁不住呼吸有些急促,鏡中的女子身披金線織錦帛帔,麵上的脂粉花鈿綺麗華美,卻將少女的清秀容顏盡皆遮掩。她心下有些恍惚,她做女兒時是什麽模樣,她自己都不甚記得了,她隻知道,無論是素顏還是豔妝,她的任何模樣,那個人都看不見,也不歡喜。從大婚之日起,她看到的就是他的背影,那背影從未為她回首。


    李成器一路騎馬,見滿地散落的都是昨晚的花燈殘骸,天街上有年老的兵丁在將這些殘骸掃去,除此外便空曠寂靜,隻剩自己的馬蹄踏碎這一地冰霜。他心中有莫名的空虛,他並不豔羨昨晚的繁華,可是這繁華過去,仍是讓人生出盛景難再的淒涼與孤寂。


    他來到武德殿皇帝寢宮,想來皇帝也是起身未久,隻著了一身家常穿的圓領長袍,見到他溫言道:“你從洛陽歸來,我們父子還沒有功夫坐在一處說說話。想來你也未用午飯,便傳了幾個清淡菜肴,你陪我用些吧。”李成器拜謝了皇帝的恩典,便上前坐在皇帝下首,兩人閑話了幾句今年的燈節,皇帝便歎了口氣道:“你姑姑和三郎的事,你有耳聞吧?”李成器不妨父親開門見山便說到這裏,心下驟然一緊,含糊道:“約略聽說了些,並不詳盡。三郎與姑母都是心性倨傲之人,或者一時誤會,還望陛下兼顧調和。”


    李旦悵然一笑,歎道:“你姑姑與社稷有大功,可是我除了將她的封邑加到萬戶,並無別的方法報償她。她想要將自己的幾名親信置與朝堂,我不能拒絕。三郎經過則天一朝,對女子擅權一事深惡痛絕,也無可厚非。我夾在中間,很是為難。”李成器聽父親說到這裏,連忙起身道:“此事陛下當決與宰相。”李旦淡笑著拍拍他的手臂道:“這是咱們父子之間聊聊,你不必如此小心。鳳奴,爹爹明白你的意思,你一直在竭盡所能避嫌,維護三郎的儲位。可是京中的諸多謠言,仍是將你卷入其中,這才是爹爹最擔心之處。”


    李成器點頭道:“臣有一言,一直惶惶不安,未敢輕吐。臣與幾位弟弟,於平亂並無尺寸之功,僅僅以皇子身份,驟加高位領兵權,自古大都偶國乃禍之本源,還望爹爹早日下詔,將我們所領的軍中職銜罷去。另外臣身領五千戶封邑,與當日太宗所定的皇子實封不可過千戶,實在逾製甚多。三郎仁明孝友,天下所知,立他為儲乃上應天意下順民情,陛下便不該因為臣辭位一事,對臣厚加封賞。”


    李旦歎息道:“鳳奴,你在這世上,有沒有人,讓你願意竭盡自己所有,要保護他,為他帶來平安、富足與快樂?”李成器一愣,他默默垂首,點頭道:“有的。是陛下、姑母、幾位弟弟,還有——花奴。”李旦目光柔和地望著兒子,道:“你的母親不在了,對爹爹來說,這樣的人便是你的姑母與你們兄弟。爹爹不是一個好皇帝,天子家天下,可是我眼中所見,心中所想,仍隻有這幾個親人。爹爹錯過了撫育你的時候,現在隻能用這些無用的田地、財富來補償。你的姑母於我有大恩,她提出任何要求,我也無力拒絕。”他說到此處黯然頓了頓道:“現在想來,其實我與你三伯,也並無多大差別。”


    李成器又是心酸又是惶恐,忙道:“爹爹,不是這樣……”


    李旦道:“我明白我的失職處,我的精神也不濟,無力處置這許多朝政。我想過幾日,就下詔讓三郎監國,你看可好?”李成器道:“本朝素來有太子監國的先例,如此一來,太子名分既定,也可安三郎與宰臣之心。”李旦沉吟片刻道:“今早宋璟入宮,向我說了三件事。第三件與你方才所說不謀而合,他請我罷去你們的大將軍之職,令隆範與隆業分別為東宮左、右衛率,既可輔佐三郎,也可免他們手中兵權惹人嫌猜。”李成器道:“宋大人此乃老成謀國之見,比臣所想的更為周全。不知另兩件事是什麽?”李旦望了李成器一眼,神情略含悲意,緩緩道:“他請我將你和守禮都外任刺史,將太平安置東都。”


    李成器腦中如被一陣悶雷打過,一時嗡嗡作響,竟忘了換卻神情,隻呆呆與皇帝對視。皇帝心中一痛,道:“你不必怕,這兩件事我並未答應他。”


    就這一句話的功夫,李成器忽然將種種前因後果都想得清楚,對三郎威脅最大的是自己和身為太宗長孫的守禮,將他們遣出京城,便防止了姑母以他們為口實交構東宮。這同他留在東都不肯回來是同一個法子,為何他竟從未想到?隻因他心中還有不舍,他剛才還在對父親說自己別無所求,那是騙人的話,他唯一的要求,便是與那個人不離不棄。可是沒想到,到了這一步,這要求也終於不為情勢所容。


    李成器深深吸了口氣,清寒之氣如一段寒冰慢慢插入他的肺腑,他隻是詫異,為何這長安宮中早春,比洛陽的隆冬還要寒冷。他慢慢站起身,離座坐到階下跪倒,向皇帝叩首道:“揚湯止沸,不如釜底抽薪,宋大人此三策甚是妥當,請陛下恩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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