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鴆離心往下一沉,低聲道:“越公子贈藥後,便已離開懷龍山,四海雲遊采藥救人去了……宮主,他身無內力,已算不得江湖中人,想來也沒人會為難他。”


    “是麽?”蘇錯刀出神片刻:“阿離,你做事……無論什麽事,莫要瞞我。”


    葉鴆離舌根發澀,隻應道:“是。”


    心中頗覺委屈,更有幾分狠毒之意,暗自斟酌道:孔雀領著斬經所的三人,追殺一個越棲見,恐怕連整塊的肉都留不下,難道錯刀還會特意去尋肉絲回來炒青椒麽?何況越棲見一副短命相,死了也賴不到我頭上,但此人隻要一死,我一定要實話告訴錯刀的,這便不算瞞他,反正他也一定不舍得怪我。


    恃寵生驕的想通了這道理,葉鴆離忍不住垂眸而笑,睫毛撲簌簌的,活像兩隻不安分的黑蝴蝶。


    蒼橫笛一旁看得分明,不由得使勁歎氣,歎得腸子都要斷了。


    幸得此刻一年輕人飛身近前,否則蒼橫笛當場得愁得英年早逝。


    那年輕人額纏一圈白布,身材高大,麵貌卻青澀,一株剛長成的樹也似,道:“崆峒派弟子林世平,求戰七星湖。”


    他聲音很大,夾雜著一絲微顫,卻不是因為恐懼,而是積壓已久的悲憤使然。


    葉鴆離精神一振,上前笑道:“原來正道中,亦有膽氣十足的英雄少年。”


    林世平冷冷道:“十年前家父死於莊崇光之手,我隻是想報仇。”


    葉鴆離的口齒,隻怕別人不跟他論理,一旦辯上,天下理有十鬥,葉總管獨占八鬥,勉強撥一鬥給蒼橫笛拍馬屁用,普江湖其餘人等共占一鬥,當下正色道:“如此說來,林少俠的仇家是莊崇光那魔頭妖人,是也不是?”


    他左一個魔頭右一個妖人,說得順口滑溜,林世平怔住了,半晌答不出話來。


    葉鴆離很替他高興的笑道:“本座恭喜林少俠,少俠的大仇,宮主已幫你報了……因此貴派與七星湖,恩仇兩清,是也不是?”


    林世平有些混亂:“莊崇光難道不是七星湖的人?”


    葉鴆離矜持的搖頭:“少俠此言錯了!”


    “莊崇光隻是七星湖的鬼,蘇宮主才是七星湖的人,林少俠,咱們習武之人,最要緊的就是是非明辨,恩怨分明……否則一旦行差踏錯,豈非身敗名裂,乃至門派蒙羞?”


    崆峒掌門飛昀子聽得怒火攻心,喊道:“世平!莫要聽此人妖言惑眾!”


    林世平點頭受教,也著實不想聽眼前這隻妖怪再說話,他一開口自己就頭暈,多半用了什麽邪術,當即從腰間兵刃囊中取出飛龍雙鉤,擺了個如浪起伏式,頗有崆峒武功舒展柔和之意。


    葉鴆離雖意猶未盡,卻十分尊重對手意願,道:“既如此……本座便領教林少俠高招。”


    說罷後退幾步,伸出手掌,蒼橫笛捧上一柄劍。


    葉鴆離兵刃拳腳無所不通,挑選兵刃也極具心思玄機,當日北鬥盟破陣,一杆銀槍用於以少勝多的力戰最適用不過,今日比試於懷龍山大會,獨獨選劍,則是取“佩之神采,器中君子”的正意。


    與之一比,崆峒的飛龍雙鉤反而略偏奇巧。


    第三十五章


    林世平抿著嘴,雙鉤翻卷,一式孤煙嫋風,兩鉤相疊,先取葉鴆離中下盤。


    葉鴆離起手一招回頭是岸,蘊攻於守,動中守靜,竟是正宗的少林達摩劍法。


    陽光下劍芒若碎玉漱漱而流,華卻邪凝神看著,突然咦的一聲:“漱玉劍!”


    宋無叛臉色微微一變。


    漱玉劍本是上官世家的傳家名劍,當年宋無叛之父宋千峰投靠赤尊峰,殺同門數載的上官雲起,這把劍也就占為己有,後宋千峰又被蘇小缺誅殺,漱玉劍落入七星湖,卻不想眾目睽睽之下,葉鴆離居然用了這把劍。


    至於是有心打臉還是無意冒犯,葉鴆離用一招疏影獵鹿就表現得板上釘釘。


    疏影獵鹿是上官世家虎行雪地梅花劍中最優雅的一招,葉鴆離更是使得清逸空靈,無半分煙火氣,比之少年時的上官雲起,有過之而無不及。


    葉鴆離對陣林世平,戳的卻是宋無叛與生俱來的瘡疤。


    宋無叛咬定牙關,沉聲道:“佑之,卻邪,你們好生觀摩葉鴆離的劍法。”


    林世平武功遠遜葉鴆離,十招之後,敗相已呈,但飛龍雙鉤卻敗而不亂,穩穩護定周身。


    葉鴆離一式崆峒派的子午追魂,錚的一聲響,壓住他右手鋼鉤,廿八星經真力到處,二尺鉤寸寸斷裂,叮叮當當掉落石台,林世平整條手臂如被烙鐵炙過,呼吸粗重而急促,額頭冷汗涔涔,不再出手。


    葉鴆離回劍入鞘,微笑道:“你倒不是那種逞一時意氣就拿命出來拚的蠢人。”


    林世平緊緊握著單鉤,目中盡是警惕之色,道:“武功可以慢慢練……人死了,仇永遠報不了。”


    葉鴆離淡淡道:“很好,你下去罷……換飛昀子來。”


    心中冷笑,這林世平看著老實坦蕩,骨子裏跟那些蠅營狗苟的老江湖也沒什麽區別,無非是看準了此次懷龍山,七星湖有所求便有所顧忌,不便大開殺戒,趁熱來占便宜,贏了自然是聲名鵲起,輸了也不傷筋骨,甚至雖敗猶榮。


    眸光無意中掃過華卻邪,隻見他正仰臉看著自己,眼睛黑白分明,又閃爍著躍躍欲試的光芒,不由得唇角微翹,華卻邪這樣的真傻子,還真是難能可貴,難怪連蘇錯刀都高看他一眼。


    隨後整個春色塢,葉鴆離一枝獨秀大放異彩,一把漱玉劍連勝十二場,不殺一人而使得六個門派铩羽而退。


    十二場中,他使出了三十多套劍法,嵩山峨眉點蒼滄浪各大門派無一遺漏,甚至還有一些已然失傳的奇妙劍招,且多家劍法糅雜在一起,轉折如意,毫無生硬艱澀之感,上一招還是古樸渾厚的虛式分金,連著下一招卻是詭奇飄忽的雲生霧鎖,隨機應變,行雲流水,或以靜製動以簡破繁,或以快打慢以輕克重,種種精彩奧妙之處,不一而足。


    場下但凡用劍的,無不目眩神迷既羨且驚。


    連一向嚴苛固執眼高於頂的明德真人,也忍不住撫須嘖嘖稱奇道:“這姓葉的竟是個學劍的好苗子!隻不過畢竟年少,恐怕也無明師指點,各派劍術學得過雜過繁,劍路最精要處的領悟往往差了那麽一線。”


    明德一身精修數十載的淳厚內力,說起話來聲震四野音動八方,葉鴆離反手收劍傲然玉立之際,隻聽得一字不差,登時嘴角下撇,秋水眼斜睨過去。


    蒼橫笛兀自歡喜讚歎:“宮主,公子這一手劍術,可冠絕江湖矣。”


    蘇錯刀微笑,半晌道:“本座隻盼著阿離莫要用武當劍法。”


    想了一想,卻又低聲道:“用便用罷,一味謹小慎微,那樣的逢迎苟活,七星湖也不屑要……既要立威,便不能避戰強敵。”


    蒼橫笛不明其意,蘇錯刀也不再多言,心裏隻覺得葉鴆離憨得十分可愛,活像隻剛成年的孔雀,隻顧著開屏炫耀尾羽的華美絢麗,屁股露出來也不自知。


    好在眾人隻驚豔於那等絕世風采,能看清他屁股的,不過圓台上一僧一道一暗器大師這些屈指可數的幾人罷了,便是任盡望,武學也還隻在山腳處,自然看不清山腰的破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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