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夜裏越棲見記掛著夜未蓮,睡得並不踏實,模模糊糊聽得有低微的歎息聲、衣袂輕動聲,睜開眼睛,見洞口泄入半地雪光夜色,蘇錯刀卻不見蹤影,自己身上暖烘烘的,正蓋著他的棉袍。


    貪戀這點兒他殘留的氣息和溫度,越棲見伸手抱住棉袍,心口卻慢慢滲出一絲沉重的寒意,逼得舌根都苦澀如鏽。


    風雪中蘇錯刀獨自坐在崖邊,眼瞳像是鎮在冰雪裏的黑色寶鑽,鳳鳴春曉刀從袖中取出,隨便放在身側。


    天明之時,夜未蓮的花瓣就會完全舒展盛放,雖在十丈之外,依稀已能聞到那股早春水漲般的清香。


    眼下也許是自己這一生最險的一關,是成是敗,不得不賭,更值得賭。


    真氣一到膻中穴便被迎頭阻住,蘇錯刀手心熾熱,神色卻是從容不迫,靜靜等候夜色消退。


    越棲見直到辰時才睡醒,睡得雖多,卻噩夢纏身不得安寧,隻覺頭痛欲裂混混沌沌,遲疑了足足盞茶時分,方歎了口氣,起身走出山洞,腳步似有千斤之重。


    到得崖邊,果然見蘇錯刀端端正正的坐著,雪花落滿肩頭發梢,手掌中是一朵剛摘下的夜未蓮,淺淺的碧水色,嬌嫩的花瓣晶瑩剔透,瞧著就令人心情舒暢。


    越棲見接過花,卻一聲接一聲的歎氣,道:“你是在逼我。”


    夜未蓮生長在崖下十丈之地,這處絕壁峰如倒削光滑如鏡,若沒有絕佳的輕功,根本連碰都沒法碰到,偏偏這種花花梗短小貼壁而開,想用飛索等物亦不可得,除非蘇錯刀武功沒半點折扣,鳳鳴刀飛出時力道精微不差分毫,倒是可以一試。


    如今這朵花完好無損的躺在自己手中,蘇錯刀方才必然強催真氣,或以輕功或用刀術,幫自己摘得,可他的內息也必然再次重創行將潰決,隻不過此番傷上加傷,隻怕連散功都無法保住性命了。


    蘇錯刀眉心隱約一道青黑煞氣,神態卻悠然自得,輕笑道:“你果然不傻。”


    “你有救我的法子,如果不想救,我也絕不恨你……一個時辰後,我逆行的真氣會衝破膻中撕裂經脈,這最後一個時辰,我跟七星湖無關,一心一意的好生陪著你,好得足夠你此生再不想別的男人或是女子,可好?”


    第二十七章


    蘇錯刀眉睫漆黑,鼻梁挺拔如精心雕琢,眉骨微棱更襯得眼眸深邃,這樣的麵相,一笑之下固然神光璀璨,骨子裏卻主涼薄無情,越棲見靜靜看著他:“錯刀,你這知進不知退、知成不知敗的賭徒性子……以後一定會吃大虧。”


    蘇錯刀嗯的一聲:“那這次呢?”


    越棲見低聲道:“你贏了……我舍不得你死。”


    兩人都心知肚明,一葦心法對蘇錯刀的傷勢是對症之方,奈何越棲見內力淺薄,隻能解一時之厄,要釜底抽薪徹底根治,唯一可行之策就是傳以心法,由蘇錯刀自行修習,自然可以化解異種真氣。


    但越棲見內心深處,根本就不想蘇錯刀能恢複功力,而蘇錯刀算準了他更不想讓自己一命歸西,何況這傷還是因救他而起,又因他要一朵夜未蓮而致命的複發。


    越棲見將那朵夜未蓮收好,手指上便殘留了花的清香,也不知是幻覺還是真實,那股幽淡的清香裏,又隱約含著一絲凜凜的血腥氣。


    “一葦心法易學難精,易入門難大成……一葦者,取意隨風而動,若飄卻定,本是守多過攻、以柔克剛的內功心法。”越棲見盤膝坐下,下頜微抬,自有一種凝重端正之色:“要旨隻在無意而為衝淡平和,絕不可為求進益就一味的狂取猛突,進而棱角處處青澀不純……”


    蘇錯刀頷首,突然打斷道:“你曾說過,一葦心法是家傳絕學,不能教與他人。”


    越棲見目中閃過一絲悲傷,道:“什麽絕學也不及你性命重要。再說……我爹娘已經去世,一碗孟婆湯,塵世之事無知無識,即便知曉,他們也不會怪我吧?”


    蘇錯刀一笑:“你可會後悔?”


    越棲見本是百死無悔,但一句不悔到得唇齒之間,不知怎的心中陡然絞痛,遲疑了片刻,垂眸道:“我不知道。”


    蘇錯刀不再多言。


    他不想說話的時候,用刀都別想挖出一個字。


    明明是他有所求,越棲見卻覺得是自己跪著,一時有些恍恍惚惚,等了半晌,不知自己是不是在等一個承諾,或許隻要他說一句“我不會讓你後悔”,自己就會真的永不後悔,然而始終沒等到,也隻得作罷,定了定神,將一整篇一葦心法慢慢道來。


    蘇錯刀於武學本就天賦驚人,自幼修習的廿八星經與這一葦心法又是同源同宗,因此越棲見將總決詳篇念得一遍,再講解其中關鍵之處,隻一點撥,整篇心法已是如觀指掌。


    蘇錯刀雙目微瞑,就在這風雪崖邊入了定。


    丹田氣府此番試探著兩股真氣同出,一按廿八星經的行功路子,一循一葦心法,剛流轉百會湧泉一個周天,自然而然,在膻中交融為一。


    膻中要穴猶如被暖洋洋的溪流洗過,那股附骨之疽也似的真氣幾乎是一瞬間,就被滲透得千瘡百孔,隨即摧枯拉朽涓滴不剩。


    隨後真氣與以往截然不同卻又妙不可言的遊走奇經八脈,每次的流動往返,對廿八星經的領悟,都更精進一層。以往采補得來的真氣雖經過自身的吸納融合,終究還是蔗糖入水,質渾不純,如今卻如雪化水中,真正的神光照澈毫無雜質。


    心念微動間,氣息千絲萬縷,散布全身、伐毛洗髓,綿綿不絕,生生不息,就這麽日升日落數晝夜,修為突飛猛進,一舉得窺先天呼吸的門徑。


    越棲見既不知餓亦不知困倦,隻靜靜在一旁守著。


    樹枝上的雪積得太多,風吹過簌簌而落,冷冰冰的沁入手背肌膚。越棲見目光凝注蘇錯刀,溫柔無辜中有幾分閃爍不定之色,突然順手拿起鳳鳴春曉刀,輕撫著細細端詳。


    這把刀刃如雪月,一出袖神出鬼沒,湊近才知,刀柄上係著一條細細的銀鏈,一丈有餘,銀鏈之後,是細如發絲的透明索,完全繃直竟有七丈之長。


    越棲見用力扯了一扯,隻覺韌勁十足,看來是將世所罕見的烏金蠶絲漂至透明製成,輕輕用指節一彈,鳳鳴之音嫋嫋回蕩開。


    這把刀和七星湖一樣,充滿了危險妖邪的氣息,令人打心眼裏厭惡,越棲見扔開刀,低聲道:“噬主凶刀……為何要用呢?”


    這天曙光乍現之際,蘇錯刀睜開雙目,海上生明月。


    體內真息氣象萬千而纖毫明澈,廿八星經再無隱患。


    越棲見一躍而起,卻因坐得太久腿腳麻痹,一個趔趄跪倒雪地中,仰頭笑道:“內傷可都好了?你這一入定,可是三天三夜……”


    蘇錯刀居高臨下的凝視他片刻,伸手扶起:“好了。”


    越棲見心頭騰的一輕:“真的?”


    手指扣住他的脈門,匆匆忙忙的粗略一診,雙眸登時笑得彎彎的:“真的……真的好了!”


    心情歡悅之下,忍不住道:“錯刀,我治好了你的傷,你得答應我幾件事。”


    看著他眉梢眼角笑意滿盈,蘇錯刀慢慢道:“什麽事?”


    “以後不許隨隨便便就想攆我走……我不去白鹿山,我要跟著你回七星湖。”


    “嗯。”


    “還有,你既學了我家的心法,就不可以妄造殺孽,遇事留手三分,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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