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錯刀抱著膝蓋,神色間有幾分孩子氣的迷茫:“其實崇光宮主不必死的,我根本就沒想殺他。”


    黃吟衝心中一陣酸痛,不禁道:“可你奪位後,廢掉他的武功,還用鐵鏈將他鎖在內堂地牢,痛加折磨……難道不是故意虐殺他?”


    蘇錯刀打心底裏委屈不忿:“那是因為我喜歡他……我喜歡崇光宮主,他對我如何你也看在眼裏,但我一點兒不怪他,反而求了他很久,求他也喜歡我,可他偏偏不肯……我心裏好生難過,隻好先將他鎖著。”


    側頭回憶,一時甚是神往的微笑道:“那天我實在忍不住,就去強了他一回。”


    黃吟衝的表情活像吞了整斤的鉛汞朱砂:“你強暴崇光?你怎麽敢!”


    蘇錯刀奇道:“為什麽不敢?他已是我的手下敗將階下囚。再說我是七星湖內堂長大的,崇光宮主傳我廿八星經,沒少跟我歡好過,黃堂主不也是他的入幕之賓麽?”


    黃吟衝簡直想咆哮了:“那不一樣!”


    蘇錯刀道:“有什麽不一樣?不就是那年蘇宮主生不見人死不見屍,他就變了性子麽?可他是七星湖的宮主,又不是守寡的婦人,立什麽牌坊?我便是強上了他,又有什麽稀罕?”


    黃吟衝搖搖頭,給自己倒了一杯酒:“錯刀,我看著你長大……說到天性涼薄,小缺崇光擱一起都趕不上你。”


    蘇錯刀濃秀如畫的眉輕輕一挑:“崇光宮主可比我心狠,他武功雖廢,竟想用天魔大法想與我同歸於盡……難道我不會防著他這最後一擊麽?他逼我如此,我隻能用他祭刀。”


    天魔大法與廿八星經並稱七星湖的兩大鎮宮絕學,號稱七星湖宮主的最後榮耀,據傳是鬻賣靈魂而得的邪惡秘術,以自身為利器,抽幹血氣拔盡精魂,用以與死敵玉石俱焚。


    蘇錯刀提及當日崇光天魔解體之險,猶有餘悸的歎道:“誰讓他不肯答應跟我在一起?不瞞你說,崇光宮主死後,我守著他屍身三天三夜都不曾離開,心裏一百個舍不得……他美得要命,又狠毒得厲害,我那麽喜歡他,他本就該喜歡我才是。”


    黃吟衝看他委屈得理直氣壯,又悲傷得誠心誠意,隻覺眼前分明就是一隻稚氣未脫的野獸,透著股與生俱來的殘忍天真,一時哭笑不得:“你這哪是喜歡……唉,你還根本不懂得什麽是喜歡,更不懂得怎樣去愛一個人。”


    蘇錯刀卻笑了笑:“黃堂主既這樣說,那你就是懂了?你既喜歡崇光宮主,為何不救他?”


    第三章


    黃吟衝靜默了一瞬,淡淡道:“蘇小缺一去,崇光已是瘋了,七星湖之主,你比他合適……而且我以為你要逼問出伽羅真氣的心法。”


    此言一出,蘇錯刀亦是麵色凝重。


    七星湖曆任宮主幾乎都要修習廿八星經。


    此秘經上應天象,以二十八星宿為名,包羅萬象,博大精深,到了第七代宮主明蟬女手中,卻因白道大舉進犯無力支撐,無奈封宮自沉於黑水湖底,致使廿八星經也隻剩蒼龍七宿中的心宿篇及朱雀七宿中的鬼宿篇,成為殘卷。


    而心宿三星,相為月狐,狐者陰陽難定變幻無形,更兼狡詐陰狠性其性至淫,鬼宿四星,星光皆暗,中有一星團,晦夜可見,謂之積屍,又名天屍,含肅殺枯落之象,主嗜血濫殺。


    這等殘卷邪惡詭異,暗藏絕大隱患,但內功心法卻又玄妙精深威力無匹,甚至與白鹿山的太一心經有一拚之力,江湖聞之而色變。


    因此雖明知久習之下,免不了經脈爆裂而死,或是氣脈紊亂而瘋,但曆任宮主卻還是如蛾撲火,竟沒有一個不甘冒奇險,猶如苗人養蠱一般。


    後雖有沈墨鉤驚才絕豔,想出以陰陽采補與精元鼎爐之法以作緩解,卻終究還是功虧一簣不能徹底根除真氣反噬之厄,為了不在潰決瘋狂之下傷及蘇小缺,自盡而亡。


    蘇小缺接掌七星湖後,感念沈墨鉤之情,窮盡十年心血,創出貪海疑城心法,作為廿八星經的根基補正。


    此心法取“填不滿貪海,攻不破疑城”之意,“填不滿”即為空,四肢經脈空而丹田滿,如此便能真氣歸服,不至磅礴恣睢毀裂經脈,“攻不破”正是不為外物所動,存心頭一點清明,故能真氣隨意,而意不入魔。


    他本是白鹿山弟子,自幼修習的伽羅真氣更是源自佛門精純無比,因此基於伽羅真氣而創的貪海疑城心法能正邪相濟卻煞補純,使得廿八星經再無隱患。


    隻不過貪海疑城功成之日,沈墨鉤白骨已如霜雪,莊崇光倒成了第一個受益者。


    黃吟衝等七星湖股肱,知廿八星經已被貪海疑城所補,好比雪中得炭久旱逢雨,紛紛心懷大暢熱淚縱橫,得意忘形之餘,卻忽略了莊崇光的邪門性子。


    雖說七星湖宮主幾乎代代都是變態的自私鬼,但自私變態到莊崇光那樣的,卻也突破了七星湖的下限。


    他這輩子唯一的愛好就是蘇小缺,蘇小缺是他的心,他的肝,他的寶貝蛋,他的心肝寶貝蛋創出的貪海疑城心法,自然該他一個人獨享,別人想要染指,那是老貓聞鹹魚,嗅鯗啊休想!


    即便黃吟衝夥同內堂總管與外堂其餘堂主長跪大殿外,又有蘇小缺遺命在手,莊崇光方勉強割肉放血般,將貪海疑城心法放置於黑水湖下僅宮主可進的優缽書閣中,卻將心法中伽羅真氣的篇章,當著黃吟衝的麵撕下來燒成灰燼嚼巴嚼巴一口吞著咽下去了。


    他是癡戀成狂,七星湖教眾卻是哀怨如狂,貪海疑城心法一失伽羅真氣,好比空中建閣水裏撈月,根基既無,又以何行功?


    麵對黃吟衝一張泫然欲涕的晚娘麵孔,崇光微笑道:“黃堂主何必如此嘴臉?伽羅真氣並非世間無雙,小缺是從白鹿山學得的,我看往後誰想學,去求一求白鹿山也不打緊……再說即便學不到伽羅真氣,隻要是至精至純的玄門正宗也可以,好比太一心經,或許比伽羅真氣還要好呢。”


    說著還捏了一把他精壯的胸膛。


    黃吟衝並沒有習慣性的回捏一把崇光,反而捂著胸口直往後退,七星湖列位宮主在天還是有靈的,責任當前,一代淫魔頓時貞潔得儼然一代聖女,拚命搖頭道:“宮主容稟,太一心經可是白鹿山不傳之秘……”


    崇光麵露倦色:“那我就管不著啦……偌大江湖,能比肩伽羅真氣或是太一心經的內功心法想來應該是有的,或者你們拜拜菩薩,還能找到當年明蟬女遺失的廿八星經的全卷呢!”


    見黃吟衝仍是站在眼前,突的勃然大怒,嘶聲喊道:“貪海疑城心法是他為了沈墨鉤創的,我知道,我也不稀罕!現在已經交出來了,你們還要我怎樣?伽羅真氣卻是他親自傳給我的,也隻傳了我一個,現在他死了他不要我了……難道我唯一僅有的,你們也要奪去麽?”


    黃吟衝等人倒是十二萬分的想奪,但怕奪這心法之前,已被他奪了性命,隻得黯然作罷。


    這段舊事蘇錯刀自然知曉,卻道:“我囚他十日,並不曾問一句伽羅真氣……因為我知道他一定不肯說。他武功沒了權勢沒了,卻還是崇光宮主,到死都還是那樣的驕傲狠毒。”


    黃吟衝看著手裏那杯葡萄酒,水晶杯子映得酒液鮮紅如血的異常淒豔,低聲道:“七星湖之主代代為情癡為情死……這難道是詛咒不成?”


    蘇錯刀滿不在乎道:“我不會。”


    他純黑的絲袍被風微微吹起,飄逸如雲霧,黃吟衝目光溫和的掃過他的臉,道:“為什麽?”


    蘇錯刀道:“我那麽愛崇光宮主,殺他卻也沒有手軟。”


    黃吟衝笑,像是縱容著一個不諳世事的孩子。


    蘇錯刀眸光淡然:“我情關已過,不瞞堂主,殺崇光宮主那一刻,我心境靈台一片清明,廿八真氣始成,貫通經絡,洗骨煉髓,就是那一日,鳳鳴春曉刀一掃黯淡,刀氣化碧。”


    鳳鳴春曉刀是天下難得的奇刀,初始刀身墨黑無光,若能玄妙互通,以內息感應刀氣,刃則成碧綠之色,再進一步,身刀相合刀隨意動,即成雪亮銀光,待刀術進為無上刀道之時,刃轉為透明無色,即為巔峰大成。


    聽得這話,黃吟衝大為驚愕,一時笑容盡斂,難道世人最怕的情關之於他,僅僅隻是武功修行的突破契機?


    蘇錯刀看著無邊湖水,道:“本派沈蘇二位宮主,一驚才絕豔,一正邪雙修,都比我強,但他二人沉溺情愛不能自拔,不以七星湖百年傳承為重,錯刀此生卻絕不會重蹈他們的覆轍,使得七星湖有半分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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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星湖芳草遍地,各種石子漫成小徑,頗有曲徑通幽之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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