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舒拒絕的很直接。


    他是真的不理解這幫子讀書人的想法。


    規矩?


    規矩存在的意義,是讓沒有超然力量的普通人活的好些。


    但這並不意味著對於強者的束縛。


    齊靜春擔心的事情很簡單。


    他一旦插手陳平安與正陽山之間的因果,就一定會引來其他人的注意。


    到時候,陳平安就會在不知不覺間變成其他人的棋子。


    對此,齊靜春隻有兩種處理辦法。


    要麽他直接掀了桌子,要麽,他耐著性子為陳平安解局。


    可是按照齊靜春的想法,他更傾向於掀桌子。


    文聖脾氣最差的弟子可不是白說的。


    但是齊靜春掀桌子不要緊,最後受罰的,就是老秀才。


    老秀才護犢子,對自己卻是不太在乎。


    這也是齊靜春不願意這麽做的原因。


    蕭舒就不同了,他肆無忌憚,隻要想做,他什麽都敢做。


    如果有人想借蕭舒的刀,齊靜春覺得那個人會被蕭舒直接撕了。


    齊靜春沒有放棄,而是道:“日後,我可以做出補償。”


    蕭舒不理他,對著陳平安道:“帶著劉羨陽去找楊老頭,他自然知道該怎麽處理。”


    陳平安點點頭,與齊靜春說了一聲,轉身向著藥鋪跑去。


    蕭舒頭也不回,語氣平靜道:“齊靜春,你還呆在這裏,是不是打算和我聊聊那張門神的問題?”


    齊靜春沒有說話,隱隱表達出來的意思就是這個。


    可馬苦玄既然敢堵住蕭舒的路,蕭舒就默認他已經做好了被如此折磨的準備。


    蕭舒將牌一蓋,起身看向齊靜春。


    “如果是你,有一個白癡擋住了你的路,然後對你大放厥詞,你會怎麽做?”


    齊靜春並未思索,直接道:“小懲大誡。”


    蕭舒冷笑一聲,“小懲大誡?打他一頓,然後放了他,等他洗心革麵,在未來時時回想你的好?”


    “算了吧,齊靜春,”蕭舒的笑容惡劣而肆意,“他既然敢出現在我眼前,就一定會死在我的手裏。”


    齊靜春又道;“他罪不至死!”


    蕭舒反問道:“我就該被他搶嗎?”


    陸沉坐在椅子上,笑道:“齊先生也想讓你做好人呢。”


    齊靜春想起了蕭舒那天說的故事。


    蕭舒重新坐下,道:“想讓我放了他,可以,用這小鎮上所有百姓的性命換。”


    小小的院子裏忽然安靜下來。


    夜色已深,燈籠的光微微晃動,照在齊靜春臉上,讓這位中年儒士顯出一分從未有過的沉悶。


    小鎮上的數千人,與一位曾經的大修士。


    齊靜春不再繼續說話。


    ……


    陳平安背著劉羨陽一路跑到藥鋪,砰砰砰敲門。


    楊老頭還沒睡,陳平安背著劉羨陽走進後院時,看到了兩個陌生人。


    他不認識這兩人,隻得是靦腆一笑,便看向坐在凳子上啪嗒啪嗒抽旱煙的楊老頭。


    老車夫與封姨對視一眼,沒敢說話。


    那個人實在是太可怕了。


    楊老頭也沒說什麽,伸出煙鬥在劉羨陽身上輕點幾下,劉羨陽本已塌陷的胸膛頓時鼓起,臉色同樣平複。


    簡單的做完了這一切,楊老頭道:“一命,換一命。”


    陳平安有些不理解,以為楊老頭要他用自己的命去換劉羨陽的命。


    楊老頭沒好氣的翻了個白眼,“滾球,你什麽命,能換劉羨陽的命?”


    說完這一句,楊老頭補充道:“待會找前麵的掌櫃開個方子,回去讓這小子補補就好了。”


    陳平安依言照做,背著劉羨陽出來的時候,眼底才浮現出一抹仇恨的光。


    少年何曾不記仇呢?


    隻是著急劉羨陽的傷勢罷了。


    現在從小玩到大的好友終於無恙,少年心中的恨意就如野草般瘋長。


    蕭舒說他善良,是說他對於報仇的願望不那麽大,可不是說他下不了手。


    就是蔡金簡那樣的美人,一樣不耽誤少年的出手。


    他將劉羨陽抱回自己的家中,將藥熬上,在油燈下翻開了蕭舒送他的如來神掌。


    蕭舒將這本書丟給他,他倒不生氣。


    一個普通人,有好東西就拿著,哪裏還來得及生氣。


    尤其是現在這種情況,陳平安更加需要這份武功秘籍。


    翻開之後,陳平安就有些懵。


    他不識字,更不懂如何修煉。


    書上的文字,他一個也不認識,更不要說修煉了。


    咚咚!


    院門被敲響,傳來齊先生的聲音,“平安,是我。”


    陳平安放下書本,匆忙開了門,便看到神色有些失落的齊先生。


    陳平安印象中,齊先生大多時候都很溫柔的笑著,這幅表情倒是少見。


    齊先生勉強笑道:“我沒事,隻是有些話想和你說。”


    兩人走進陳平安的家中,齊先生看了一眼床上昏睡的劉羨陽,失落的表情消散許多。


    陳平安家中並無待客的茶水,便用大碗倒了杯熱水,放到齊靜春的麵前。


    齊靜春輕吹兩口熱水,抿了一口,呼出口熱氣,“小平安,千萬不要和蕭舒學啊。”


    陳平安默默點頭,認真道:“我隻是個普通人,自然學不了他的做法。”


    齊靜春搖搖頭,“不是因為你是個普通人,就學不了,正是因為你以後會變成一個強者,才不能向他學。”


    齊靜春走到空曠的院中,仰頭看著星空。


    驪珠洞天就是一顆珠子,現在看到的夜空,理所當然也是假的。


    可齊靜春不在乎,他坐鎮此處小洞天,什麽東西看不到。


    “他的道理,是最最野性的道理,弱肉強食,適者生存。”


    “可如果天下人都這般想,所有的強者都這般想,那麽這座天下的普通人怎麽辦?”


    齊靜春轉頭看著認真聆聽的陳平安,“我們不能把天下有靈眾生的未來,寄托在最上位者的善惡之間。”


    “這就是儒家為什麽要為這座天下製定規矩的原因。”


    “我們不能因為一個壞人鑽了空子得到好處,就放棄這套能夠造福更多普通生靈的規矩。”


    陳平安默默點頭,將這些話語都記在心底。


    齊靜春的臉色終於好看許多,看著陳平安放在桌子上的泛黃書本,笑道:“想練功?來,我教你。”


    陳平安的臉上露出開心的笑容。


    另一處小院裏,陸沉似笑非笑,蕭舒倒覺得有什麽不對。


    他的底線之說,本就是弱肉強食的變版。


    他隻是能夠保證他在這世界的絕對武力,也同樣可以保證自己的想法不會變質。


    陸沉同樣仰望星河。


    地上的螻蟻,哪裏能想到太陽的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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