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令華壓著他冷冷道:“你能一手遮天?我好歹是個秀才,是你能殺就殺的?”


    胡林一路行來,到處都是奉承的人,還真沒見過這麽不識抬舉的。


    氣極,揮起匕首就刺,想找不是要害的地方給陶令華一點顏色瞧瞧。


    陶令華看準方位抓住胡林的手腕,用力掰。兩人玩起了角力。


    翻滾間,陶令華也被劃傷不少地方,鮮血淋漓。不過忽然之間胡林握匕首的手竟被衣袖纏住,陶令華仗著酒力,一把奪過匕首刺了下去。


    穆啟正在等陶令華消氣,誰知仆人跌跌撞撞跑進來回道:“老爺,老爺,不好了!”


    穆啟氣道:“混賬,怎麽說話呢?”


    仆人才反應過來,跪下道:“老爺,是胡老爺不好了。他家來人說胡老爺和陶公子打起來了!胡老爺被陶公子刺的重傷!”


    穆啟驚的心都跳出來了。


    千防萬防,還是沒防住!


    話也顧不得說,連忙穿衣出去,隻見胡家的仆人在外麵等的焦急,見穆啟出來連忙引著走。


    等穆啟趕到之時,陶令華渾身是傷地被綁在地上,衣褲半解,渾身是血,眼睛閉著,不知死活。穆啟臉都白了,立刻蹲下把他抱在懷裏,紅著眼睛厲聲問那些仆人:“這是怎麽回事?”


    胡林的親隨趕忙撲過來報道:“穆大人,穆大人,我家老爺被這秀才殺死了,您可得給小的老爺做主啊。”


    第六章 婚事


    穆啟接到消息時就後悔的想抽自己嘴巴,怎麽就不跟著他呢,竟然讓他闖禍了。當時還沒接到胡林死訊,結果到現在看見胡林直挺挺躺在地上,穆啟心都涼了。


    胡林是太監汪直的義子,這幹係自己都擔不起,不但陶令華的命難保,就連自己和吳縣令隻怕都會牽連在內。


    怎麽辦?穆啟眼珠轉的飛快,可是一時很難有兩全之策。


    吳縣令也很快就來了。也嚇了一跳。這件事恐怕無人能擔責任了,都跑不了。


    看看昏沉沉躺在地上,被捆成粽子、渾身是血的陶令華,隻得歎息一聲,可惜了一個好學的少年。


    陶家大姐等了兩天都沒見弟弟回來,急的到處找人問,兩天後才從穆啟派來的人那裏得知兄弟殺了人。


    她急的很想去問問穆啟,畢竟從小就熟識,可是如今人家是朝廷命官,自己一個小老百姓還真是求見無門。好在穆啟還是關心陶令華的,怕他姐姐擔心,派人送了信,還送了糧米,告訴她一切有自己呢。


    陶令荷不知道自來好性子的弟弟,連雞都不敢殺,為什麽會殺了人?百思不得其解,又找不到弟弟,急火攻心,病倒在床。


    多虧隔壁的儲信從鄉下請了個親戚大娘來照料,不然不知道會不會餓死在床上。


    著急的不是陶令荷一個人,穆啟比她還急,這件事幹係著自己的身家前途,幹係著陶令華的命,還幹係著吳老爺的官帽子。


    先命人去牢裏給陶令華裹傷看病,接下來就是想辦法怎麽樣減輕後果了。隻要能保住自己的烏紗,保住陶令華的命,一切以後再說。


    吳縣令也有保陶令華的意思,無奈是權力太小,自身難保,也想不出什麽好辦法。


    穆啟苦思冥想,一夜沒睡之後,早起和吳老爺商議了一個時辰,出門帶了幾個人就快馬加鞭直奔京城。讓吳老爺在這裏先按住胡林的一幹隨從,暗地安排,自己趕奔京城來個惡人先告狀,能不能成就在此一舉了。


    至於陶令華,留下一個仆人先照料著,隻要人不死,留的青山在,總會有柴燒。


    陶令華昏迷了三天才醒過來,全身好多傷口都被包紮了,罪受的還不算太大,起碼給了他一個單人的牢房,雖然還是臭氣熏天,不過牢房都這樣,沒什麽可挑的。


    變起突然。


    陶令華也不知道自己會殺人。


    可是從知道自己捅死了胡林那一刻起,他就知道這輩子完了。


    為人一場,隻有十六年,父親的遺願還沒有完成,因為喜歡穆啟就斷了成親的念頭,並沒有給陶家留後,自己也沒做任何的事業,就這麽匆匆過客一樣走過。


    這些都可以不管,最放不下的還是姐姐。


    自己死了就一了百了,她一個弱女子,在這世上怎麽生存?


    陶令華躺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潮濕的牢房裏,身下是發黴的稻草。全身都痛,因為痛反而自醒過來後就沒有再睡了,似乎又過了很久,聽著外麵叫吃飯的聲音,沒動。又過了些時,忽然聽到有人在輕聲叫:“小華!小華”


    儲信!


    陶令華腦中立刻像閃電劃過一樣,似乎看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強撐病體爬向門邊,扯了個比哭還讓人心酸的笑容出來,問道:“儲大哥,你怎麽來了?我大姐呢?”


    “她……”儲信猶豫了一下,答道:“她這兩天著了點涼,我請了鄉下的親戚來照料她,沒事的,你放心吧。你還好嗎?”


    陶令華點點頭。


    儲信又問:“到底是怎麽回事?你怎麽會殺人?”


    “一言難盡,事已至此,我也沒什麽好說的了。挨日子罷了。”


    儲信眼淚下來了,“我們去求求吳老爺,他一向是公正廉明的清官,想必不會冤枉人的。”


    陶令華神色憔悴,輕歎了口氣,小聲道:“這事不說也罷了。儲大哥,我有句話問你。”


    “你說。”


    “我快死的人了,也沒什麽指望,放不下的就隻有我大姐了。還望你能看在鄰居的麵上多多照顧她。”


    “這個你放心,應該的。”儲信一邊擦眼淚一邊把手裏提的一個籃子放到地上,把裏麵裝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塞到柵欄裏。有吃食,有衣服。大概不都是陶家大姐準備的。


    陶令華看見東西,心如刀割,故作平靜地問儲信:“儲大哥,我有一句話,就是有些無禮。”


    “有什麽話你不能說?咱們又不是外人。”


    “你為什麽一直不成婚呢?”


    “我……”儲信頓住了。


    “你喜歡我姐姐嗎?這裏就咱們兩個,你別支吾,喜歡就說,不喜歡,我也不怪你的。”


    “這個……”儲信猶豫。


    “喜歡的話就點頭,不喜歡就搖頭,沒什麽的。我沒多少時間了,想給我姐姐找個歸宿。你要是不願意,就幫我一把,給她找個人家。不求富貴,隻求人好,能過活就行,我也就放心了。”陶令華心急如焚,口不擇言。


    “我,你們是讀書人家,我配不上……”


    陶令華苦笑一下,“讀書人家又怎麽樣,還不是落到這種地步?何況我姐姐就是因為我家是讀書人家才這麽辛苦啊。你要是不嫌棄,就娶了她,我也就放心了。”


    陶令華緊緊盯住儲信,唯今之計,也隻有儲信才是最可靠最值得托付的,隻要他願意,姐姐那裏盡可以去勸。隻有姐姐終身有靠了,自己才能閉眼。


    “隻是……你姐姐,能看的上我?”儲信人太老實,臉都憋的通紅。


    “你回去就說我說的,讓她嫁你。”


    “這,這,我怎麽好開口?”


    陶令華有點想笑,這老實頭,“你不是請了個親戚家的大娘麽?托她去說,就說我的話,財禮什麽的全不計較,隻要能讓我安心就行。她要是同意,你就托媒寫婚書來,我簽。”


    “這……”儲信還想再說什麽。


    陶令華急了,“你是不是不願意?不願意就直說。咱們好鄰居,有什麽話不能在明麵上說?我又不是逼你!”


    “啊,不是不是,我去說我去說!”儲信逃也似地走了。


    陶令華長出了一口氣,背靠著木欄,滑了下去。


    三天後,吳老爺開堂提審。


    陶令華知道必死無疑,並沒有拖供,痛快地畫了押。


    隻是此時全縣忽然嚷動,說是胡林倚仗權勢,欺辱士子,若是判陶令華死罪,闔縣的秀才們不服。


    兩天以後請願文書就遞到了吳老爺手中。士子們認為胡林到縣後,勒索財物和美色,官欺百姓,欺辱學子,有辱斯文,犯罪在先,判陶令華死罪,不能令眾人信服。


    吳老爺等的就是這個,當然不敢怠慢,把事情源源本本寫了呈報上去,隨附的還有本縣學子的萬言書。


    此刻,京中,穆啟也是馬不停蹄地奔走著。


    他首先去了自己嶽父工部尚書俞秋那裏請罪。


    俞秋一聽,也唬了一跳,連忙和自己的女婿在內堂商議了半宿。這件事若是弄不好,不但女婿丟官罷職,就連自己的烏紗都要受牽連。


    俞秋一向比泥鰍還滑溜,從不得罪人,是以人緣不錯,和汪直關係算是要好。隻是這次死的是他幹兒子。這就不好辦。


    俞大人拈著胡子在屋裏轉,胡子都被揪下來幾根也沒發現,地下青磚險些踩出洞來。


    忽然靈光一現,說道:“我聽說過,這胡林不過是個京城富戶,因為孝敬了汪公一萬兩銀子才得認作義子,要是他不是很在意這義子,咱們或可有救。”


    穆啟早就知道這信息,隻是沒動聲色,問道:“那嶽父您看,能保住這陶生一條命嗎?”


    “你管他死活?不過是你開蒙老師的兒子。難道你為了他連自己的紗帽都不顧了?”俞秋不屑地翻個白眼。


    穆啟恭敬地笑道:“這倒不是,隻是這陶生在縣裏名聲甚好,闔縣的學子都為他請命。您也知道,秀才們雖沒什麽大本事,這造謠的本事倒是天生的。這陶生若明正典刑丟了命,秀才們少不得說我帶了人去欺壓百姓官官相護,再說那胡林確實是因調戲陶生才被殺,實在說出去不好聽,有辱斯文。胡林死了倒是清靜了,學子們少不得把這筆帳算到小婿身上,豈不是為人頂缸?日後都不得清靜了。若是能赦他一條命,哪怕是充軍,咱們也能從這爛泥潭中脫出來。”


    俞秋眨了眨眼,狐疑了一下,但是女婿說的話倒是很在理,此時京中並沒接到消息,汪太監剛從北地監軍回來,此時去拍拍馬屁說說情應該有用,就算救不得那個什麽陶生,也能保住自己翁婿的官職。


    想罷立刻決定:“明日我就帶你去求見汪公,能不能辦成,看咱們運氣了。”


    第七章 關說


    第二天,翁婿兩個帶了重禮去求見汪直,恰巧汪直從宮中回來。


    他是當今成化天子和萬貴妃最寵信的大太監,在宮外有自己的府邸。


    回到家中,小太監報道工部尚書俞大人在客廳等候。


    汪直雖然權勢熏天,隻是四品,工部尚書卻是正二品的大員,而且平時關係甚好,大麵子上得過得去,忙命換衣,前去見客。進廳就笑道:“俞大人久候了!”


    俞秋和穆啟趕緊起身相迎,俞秋道:“聽得汪公從北地打了勝仗回來,特來道賀。”


    轉頭命仆人呈上禮單,汪直隨身的小太監接了去呈給汪直。汪直開了貼一看,笑道:“俞大人還是如此客氣,快請座。此位是?”


    俞秋給他介紹:“這是小婿穆啟,今春新晉的進士,現在戶部做個小小的主事。”


    “哦~聽說過,少年進士,果然英氣逼人哪!俞公有福,招的個好女婿呀!”


    穆啟趕忙上前拜見,口稱“汪公”,自稱“學生”。


    汪直喜歡附庸風雅,見士子這樣謙虛,心下大悅,哈哈大笑,連忙扶起道:“咱當不得新進士老爺一拜。”這汪直在山西軍中呆久了,倒是喜歡用這軍中的稱呼自稱,顯得有男子氣些,說的多了,就成了習慣。唉,也隻能口頭上沾沾光了。


    穆啟連忙笑道:“汪公聲名廣布,德被天下,誰人不知?今又戰功赫赫,古往今來,又有幾個人能比得。學生一介文人,隻不過識幾個字罷了,也上不得戰場為國殺敵,因此更久仰汪公,今日才得見,榮幸之至,這拜,不過是出於本心罷了。”


    汪直更加高興,滿麵笑容,直說,“來人,拿咱平日用的玉如意來,送給這穆公子,些微禮物,做個見麵禮罷。後生可畏,長江後浪推前浪,俞大人,咱們都老嘍~”


    俞秋也附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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