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臣有一事不明,懇請太子賜教。」


    「何事不明?」


    「微臣前些日子遇到一個坐擁萬貫家產的富豪,他穿著最華麗的衣服配戴最精美的飾品,乘坐著最昂貴的畫舫去遊湖。遊賞間替他撐船的舟夫失足落了水,這富豪明明水性不差,可卻遲遲沒伸手去救那名舟夫,任由他載浮載沉在水中掙紮。微臣恰巧也去那湖上遊玩,救下了那名船夫,可微臣不禁覺得奇怪,倘若當日沒有碰上微臣,那富豪失了舟夫誰來替他撐船?誰來把富豪安然地送回岸上?」


    「於是微臣便問了那名富豪,說是你這麽做可能連命都不保,畢竟這湖上也不是時時都有人經過來搭救你,倘若萬一今日沒遇上我,你難道就這麽任由那舟夫溺死,而你自己也飄浮在這湖麵性命堪憂嗎?」


    「說下去!」


    「結果那富豪回答微臣,說他確實想救那舟夫,也有能力救起他。但如此一來自己便不得不沾濕自己的衣裳,也會弄髒了這條精心打造出來的畫舫,倘若萬一中的萬一,這畫舫因此而受損,翻了、沉了,那他自打幼年起便夢想打造出最富麗堂皇的畫舫便要毀在那舟夫的手中,到時候他又該如何是好?」


    「那麽……你是怎麽看待那不施援手的富豪?」


    「微臣以為,這個答案在微臣踏入太子殿的那一步時,便給了您答覆。」


    「微臣已經給您答覆,那麽殿下您呢?微臣,想親耳聽到您的答覆。」


    「那個富豪會這麽答覆你:『他會救!哪怕船翻溺水他也會救,用他的生命用他的一切,去救那落水的舟夫。』」


    於是,他反了!


    平生第一次,恐怕也是最後一次,違逆了自己的父親,當今的皇帝──


    「平南亂、蕩匪寇、夷東四郡之內亂,我朝近年來已被國內紛亂消耗許多氣力,刻下呼延一族並未興兵南下,倘若我朝先行攻伐,不正好給足了他們起兵對抗的理由嗎?兒臣懇請父皇多疼惜我們的百姓,勿率意大興兵戎啊!」


    「罔顧百姓生死率性而為、荒淫無道屢興兵戎、縱容奸臣濫施刑責、強徵重賦逼死臣民……這一切的一切早已不是罪不容誅便可一言蔽之。而今,您卻又想將百姓推上死路換取您那所謂的光榮戰績?還是想拿百姓的骨血來換城池的數量?您想得到的究竟是什麽?權勢早已經將那個當年抱起兒臣,信誓旦旦要締造強國的父親吞噬。您現在究竟在做什麽您自己清楚嗎?明白嗎?您這麽做隻是讓更多的人民無辜送命、隻是讓一個個年輕的生命葬送在您那可恥的欲望之中。您這還算一國之君?還算天下黎民之父嗎?您,早已不配做一國之君!」


    天牢內,少年懷摟著美酒與他被迫下廚做出的酒菜前來──


    「我被關到這,難道你不開心?」


    「我……我怎麽可能……怎麽可能開心……」


    「前幾天你說的那個故事,那個富豪如今因為救了舟夫而深陷獄中,別說你不清楚會有這樣的結果。」


    「你眼底的渴望,我已用自身安危做出了答覆,如何?這樣的太子,是否值得你效命?」


    「都是你都是你都是你,一棒子打翻我琢磨了一輩子的計畫……都是你……如果沒有你,我的人生不知道有多平和。嗝……可是,不後悔遇到你,這可是真心話喔,太子殿下。」


    「我不管你是太子還是庶人,就算是罪人也無所謂,從今爾後我列丹弓就隻認你一人為王。哪怕是要我下地獄殺萬人,隻要是你的希望,丹弓都會親手替你完成;做你手中開疆辟土的劍,直抵敵人咽喉。不過你可得好好做……嗝……做一個讓百姓稱頌的聖君……約定了……」


    發配南疆,心情鬱滯之時,也是這個少年,從鬱積的心結中拯救了他──


    「當年,皇帝為此設宴慶功,領頭功的不是帶軍征伐的將軍,而是這一切事端幕後主導之人。此人睿智忠義,京城百姓無不景仰稱讚,道是此人倘若登基,則天下太平、海晏河青。這個人雖然從未踏上南疆的土地,卻憑著展於紙上地形圖,精準無誤地判別南蠻可能設陷攻擊之地,就連對方兵敗逃竄窩身之處,也判別得分毫無差。也因為我朝將領有了此人相助,方得以在半個月內攻克南蠻,取下賊人首級,光耀帝王威儀。」


    「這個人,皇族,高貴而聰慧,姓楚,名雲溪。皇帝陛下的親兒,我朝尊貴的前太子殿下。就是你──楚、雲、溪!」


    「我這麽說,隻是要你認清真相,不讓你逃避。無論你自責也好、愧疚也罷,時光不能倒流,做過的事情確實無法挽回,但我們可以彌補。倘若往後你能還這片土地數十年不受戰火波及,就是對枉死之人最大的安慰。因為他們的親人、他們的族人,都將受惠於你的德政,而擁有屬於他們的幸福。」


    t*     *     *


    雙唇摩娑渴求著更濃烈的交纏,列丹弓混沌的腦中突然劈下一道銀光,驚醒陷溺在這片溫柔中的思緒。


    列丹弓紅著臉推開楚雲溪,兩手捂著發燙的臉小小地歎了幾聲,小看了楚雲溪對自己的影響,居然在這種急迫的狀況下發什麽綺麗念頭。


    「唔……」


    「丹弓……」試探的語氣傳來。


    昂起頭,列丹弓臉上紅潮未退,發窘地咬著下唇道:「都是你,這時候發什麽情?害我也跟著頭昏。」


    「噗哧。」


    原以為列丹弓的反應是拒絕,沒想到得到的答案竟出乎意料。


    「笑什麽笑?都快沒命的人了還笑?」


    「我還以為……你不喜歡……」


    列丹弓呶呶嘴,臉頰的紅暈又深了些。「怎麽可能不喜歡,我還怕你嫌我。」


    「嫌你?」


    「我可是上了你父皇龍床的人,如今又來對你說喜不喜歡的,你還要嗎?」


    楚雲溪撇過臉,不敢直視列丹弓的眼,囁囁道:「之前我說,不願強迫你,可還記得?」


    列丹弓笑答:「自然記得,我也說了,若你覺得是在迫我,那麽掉個位置換我擁有你也並非不可。怎麽突然提起這個?你不是老逃避這個問題嗎?」


    從天日起,這段對話再也沒出現在兩人之間,二人也沒有什麽親膩之舉,標標準準的哥兒們相處,彷佛這段對話從來不曾出現過一般。


    「我願意……」


    「啊?」


    「笨小弓,什麽時候了居然還有閒情逸致談情說愛?」微弱的諷刺聲從床榻上發出,讓楚雲溪更加尷尬。


    「紀敏你就不會繼續裝暈嗎?嘖!」列丹弓嘖了聲,勾下楚雲溪的臉,在他唇瓣印上一吻後,起身走向床邊,查看紀敏的狀況。


    紀敏縱使體虛氣弱,仍不改毒辣本色,白了眼紅暈未褪的列丹弓,哼道:「我若還繼續昏下去,你的男人就要送命歸西了。」


    「嘖,嘴巴還是這麽毒,真不知三哥怎麽受得了你。」


    「哼!少拿丹颺開玩笑,否則我就讓你眼睜睜看著喜歡的人死掉。」


    列丹弓換上討饒的表情,笑著:「好啦,紀哥你最疼我了,快說,你有什麽好主意?」


    「扶我起來……」紀敏吃力地想要撐起身子,卻發現四肢就像是被卸了骨頭似地,竟然一分力氣也無法施出。


    「嗯。」


    列丹弓一言將紀敏扶起,讓他靠坐在床頭,在他示意下,伸手探入腰袋內暗藏的小巧銀盒,打開蓋子一瞧,隻看見兩粒不起眼的藥丸。


    「這是……」


    「斷魂丹。」


    「毒藥?」


    紀敏點頭,「沒錯,是毒藥。」


    列丹弓氣得直跺腳,「爹跟哥讓你沒命地趕來,就隻為了要讓雲溪吃這什麽狗屁斷魂丹?」


    「直呼其名了嗎?」紀敏浮露曖昧微笑。


    「該死,紀哥你別鬧我。」瞪。


    紀敏沒搭理鬧脾氣的列丹弓,眼眸一轉,直視立於列丹弓背後的楚雲溪。「太子殿下,太老爺的信,敢問您看過了嗎?」


    「沒有,不過大致上可以猜出。」


    「那好,草民紀敏,現在要轉述老將軍的一句話,還請您聽完後給我個答覆。」


    「請直言。」


    「您是打算接受皇令一死?抑或吞下我研製的斷魂丹訛死入軍?」


    「訛死?」楚雲溪凝視著紀敏的雙眼,琢磨著此人話語間的可信度。


    「是的。」紀敏手指銀盒,繼續說道:「三五日後,京城來的使臣便會抵達此地,禦賜的毒藥我不知藥性,加上這裏地處偏遠,若想及時救回你的性命是絕無可能,更何況隨使臣而來的太醫將會親自驗屍,確認殿下確實死亡後才會下令收屍入殮。再者時間緊迫,無法找到一具與你身形相仿的死囚來個偷天換日之計,所以我們隻能走下下之策,兵行險著。」


    「紀大夫的意思是……」


    「我的想法很簡單,使臣來後,你接下禦賜毒藥,在飲下毒藥之前,讓列丹弓想辦法弄出一場混亂。在這混亂之中你便藏起毒藥,然後將這斷魂丹吞下,一來這中毒症狀短時間內大同小異,太醫在混亂之虞怕是也沒那功夫判別真假,隻要等他們認定太子已成死屍回程秉告朝廷之後,我再將你救醒,接下來這天下之大,便任您展翅翱翔。如何?願意拿你的命,賭你自己的未來嗎?」


    列丹弓悄悄靠到楚雲溪身邊,執起他的手合握於掌心,道:「如紀敏所言,現在有一個岔口,定下後便回不了頭,雲溪,你要選哪一條?一是你詐死入軍,靜待時機一舉成功;一是你接下使者給你的毒藥,你服下後,丹弓立即刎劍陪你上黃泉。」


    依著父親在信中所書,訛死埋名等候機會,雖不光彩,卻是躲過此劫的方法。


    t*     *     *


    屋內的油燈搖曳著螢螢之光,雖然微弱,卻依舊努力地在空氣中燃燒跳動。


    紀敏和列丹弓二人,幾乎是秉住了呼吸,在等另一個人開口,在等……他的抉擇……


    就在燈油幾乎要燃盡之時,楚雲溪被列丹弓握在掌心的手,顫抖卻也堅定地,定下了他的答案。


    「不,我們都要活著……都要活著……」


    英雄淚(28)


    (28)


    第十二章、


    四天後,威平營紮營之處,由地方戍官帶頭,領來了一批來自皇城的隊伍,為首的,竟是新太子楚勤的人馬──成鬆。


    「唷!列將軍。」一襲藍金鑲邊的綠袍,象徵了此人位列一品的身分。


    成鬆抱拳拱手笑得客氣,下顎一抬,立刻有隨從侍衛機伶地捧來個盒子,揭開盒蓋子後,裏麵滿滿的金元寶成色十足,果真重禮。


    列丹弓見這大禮,麵帶笑容作場麵地將盒子推回成鬆麵前,道:「成大人客氣,隻是這禮也忒是大了些,丹弓可不好收啊!」


    成鬆複又將盒子推回給列丹弓,撚須笑道:「這是本官的一點心意,給將士們添菜打酒,希望將軍別推卻了。」


    「既是給將士們添菜打酒,那丹弓就代威平營下眾將士們,謝成大人美意。」


    「嗬,好說好說。」


    列丹弓一揮手,旁邊小兵躬身收下那裝滿金元寶的盒子,向旁邊退去。


    「這軍營地處偏疆,還望成大人不嫌棄,請。」


    「多謝將軍。」


    將成鬆迎入帳內,放下簾帳阻擋外邊負責護衛的士兵、仆役,與隨行醫官。


    成鬆雖是楚勤的人,列丹弓也不過是個才二品的將軍。


    論年紀,列丹弓比他兒子還小;論官階,成鬆是上官,用不著對他如此客氣。會這麽又送禮又客氣,為的自然是列丹弓背後的列家軍。


    若想自個兒擁戴的楚勤他日能順利登上帝位,就不能不拉攏掌有軍權的列家人。因此他這身負皇令之人,在執行詔令前必須場麵上地先來這威平軍營打聲招呼。


    列丹弓斟了杯茶遞予成鬆,滿臉疑惑:「成大人此番前來,不知有何貴事?」


    成鬆接下茶杯卻未飲下,捏在指尖轉動把玩,壓低聲音道:「本官此行是奉皇上命令前來。」


    「喔?丹弓悉聽尊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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