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十七喘了口氣,道:“那個老頭兒的婆娘是個狠角色,買通了知縣,給柳梢兒治了個謀財害命的罪,關進牢去了。不過證據不足,沒說怎麽判,隻關在那。不過這樣一來,柳梢兒弄來的那些店鋪,都要還給那婆娘了。”


    夏侯瀲和唐十七一起看向書情,等他做決斷。


    書情抱著頭,坐在小杌上不說話。


    “要我說,別管她丫的。好好讓她吃個教訓,讓她還敢不敢給爺們戴綠帽!”唐十七說。


    “閉嘴!”書情紅著眼睛吼道,唐十七住了口,書情對夏侯瀲說,“師哥,你可不可以再幫我一回?我們去救她。”


    夏侯瀲把橫波佩在腰間,道:“走吧。”他朝唐十七抬抬下巴,“你也一起來,幫我們望風。”


    唐十七用驚鴻箭解決了看門的兩個衙役,夏侯瀲和書情長驅直入,一路撂倒衙役。這些衙役平日裏隻知道賭錢喝酒,功夫差得要命,遇上夏侯瀲這種刀山血海蹚過來的人,隻有認栽的份兒。


    大牢隻有一條過道通到底,盡頭是陰森森的黑,兩邊是隔成一間一間的牢房,每間牢房都鋪了稻草,當犯人的床鋪。地上鋪著陰冷的石磚,牆壁上都是汙垢,有的看著像是血汙,裂縫裏長著濕滑的青苔,不知名的小蟲子拖著濡濕的痕跡爬來爬去。


    柳梢兒在牢房裏唱曲兒,咿咿呀呀的調子,高高低低的腔調,嗓子唱得啞了,像揉了一把沙子在嗓音裏頭,磨出哀憐的味道。書情不敢往前走了,他怕看到她,停在拐角的地方,默默地流淚。


    夏侯瀲在旁邊等,等了半天也不見書情動彈,柳梢兒已不再唱了,牢房裏窸窸窣窣地響。夏侯瀲煩躁地踢木欄杆,抓了抓頭發,道:“磨磨蹭蹭娘們唧唧的幹什麽,你不走我走了!”


    書情如夢初醒一般抬起頭,走到柳梢兒的牢房,用從衙役身上搜出來的鑰匙開了門。


    柳梢兒蓬頭垢麵地坐在地上,她穿著髒兮兮的囚衣,膝蓋上蓋著一張毯子,幾天的工夫,她從


    光彩射人的金陵名妓變成了苟延殘喘的階下囚。她看見書情,卻並不歡喜,眼睛從下往上直勾勾地望著書情,嘴角勾起來,嘴唇成一條彎曲的細線,透著一點點蒼白的紅。


    書情看著她的笑容,忽然覺得被兜頭澆了一盆涼水,從心裏開始涼,一直涼到指尖。


    她已經不像一個人了,像一隻鬼。


    “你來啦,書郎!”她笑起來,嘴角咧著,露出森森的白牙。


    “我來帶你走,快起來。”書情皺著眉說。


    “走?怎麽走呀?”柳梢兒嗬嗬直笑,她掀開膝上的毯子,書情這才發現她沒有穿褲子,白皙的腿上都是傷,再往上看,大腿間泥濘一片。


    站在邊上的夏侯瀲移開目光,眉頭緊蹙。


    “柳梢兒……”書情眼睛紅了。


    “你為什麽來!”柳梢兒扶著牆站起來,渾身顫抖,“你為什麽要來!本來……本來我已經拿到那幾個鋪子了,都是極好的地段,一家書肆,兩家酒坊,還有一家糕餅鋪。多好呀,等那個死老頭兒不喘氣兒了,我就一個人出來單過,我有銀子,我幹什麽都成!可你來了,你來了!你來幹什麽!天底下多少女人嫌貧愛富,你為什麽偏偏要毀了我!”


    “我不知道……”書情伸出手。


    柳梢兒躲過他,尖叫道:“現在你滿意了!我被關進牢裏,那幫畜生,挨個欺負我!昨天晚上,有幾個睡了我?我數數……哎呀,數不清了。我怎麽這麽笨?你這個殺人犯,亡命徒!你也是畜生,你想把我變得和你一樣,見不得光,見不得人!”


    夏侯瀲和書情都渾身一震。


    “打暈她,帶走!”夏侯瀲衝書情吼道。


    柳梢兒見了夏侯瀲,指著他道:“還有你,你這個畜生!我知道了,你們和晚香樓,一夥的,全是一夥的!柳媽媽要把我送給你,給你這個殺人犯生孩子!你也是畜生,你們都是畜生!”


    柳梢兒忽然一竄,朝夏侯瀲撲過來,夏侯瀲迅速後撤,右手放上橫波的刀柄,書情大叫“不要!”,柳梢兒撲了個空,擦過夏侯瀲的衣襟,朝牆壁撞過去,書情聽見一聲悶響,柳梢兒順著牆滑下來,麵朝下直挺挺地躺著,暗紅色的血像蛇一樣從她身下遊出來,先是一條,然後是第二條,然後許許多多條匯成一堆,最後變成一個圓,慢慢地暈開。


    夏侯瀲陪書情在蘇州待了一個月,料理柳梢兒的後事。書情把她葬在寒山寺後麵,在寺裏捐了一個往生牌位,希望她下輩子可以投個好胎。


    書情在大雄寶殿裏跟著和尚一起為亡者念經,夏侯瀲和唐十七蹲在簷溜邊上撐著腦袋等。簷角上的鐵馬被風吹得叮叮當當,滿鼻子都是香火的嗆鼻味道,唐十七一直在打噴嚏。和尚們的念經聲像從很深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綿延無絕,鍾鼓一般遲重。


    “喂,十七,你覺得這世上真的有極樂嗎?”夏侯瀲問。


    “這世上沒有,世外肯定有。”唐十七笑嘻嘻地回答。


    夏侯瀲望了會兒天空,又道:“我要是死了,你記得幫我燒點紙啊。”


    “那一定的,”唐十七拍夏侯瀲的肩膀,“給你燒三進三出的大宅子,四個紙糊的小妾,七八個仆役,管保你滿意!”


    階梯下麵急急忙忙走上來一個行驛的仆役,夏侯瀲站起來,向他招手。


    仆役氣喘籲籲地跑上來,對夏侯瀲道:“夏侯大爺,您快領書大爺回山,山寺傳來消息,秋大爺身子不好了!”


    ——————————————


    老槐樹的葉子打著旋落到夏侯瀲的肩膀上,黯淡的光透過密密匝匝的槐葉,在夏侯瀲身上落下星星點點的光斑。竹籬上爬著枯死的薔薇花,花瓣兒像紙片一樣灰黑的硬。滿院蕭瑟的秋風,秋葉的小雞捂著翅膀坐在窩裏,細聲細氣地叫。


    秋葉是伽藍裏長得最漂亮的男人,含情的目,紅潤的唇,說話永遠溫溫柔柔,像洞庭湖嫋嫋的秋波,再生氣也不過翻幾個浪花卷兒。夏侯瀲從小就喜歡跟著他跑,他去伽藍村買米買油夏侯瀲要跟著,他去林子裏砍竹子夏侯瀲要跟著,他逗小雞夏侯瀲也要跟著。他手把手教夏侯瀲做飯縫衣服,還教夏侯瀲易容和口技。


    可是葉子終於要落了,夏侯瀲再也沒法兒跟在他身後,喊他“大哥”喊他“師父”了。


    書情抹著眼睛從屋裏麵走出來,“師哥,師父叫你進去。”


    夏侯瀲站起身,推開吱呀作響的老木門,秋葉躺在炕上,碎花綢被裹著消瘦的身軀,搭在炕沿的一隻手,鋒利的腕緣小骨幾乎要頂破薄薄的皮肉。


    他朝夏侯瀲伸出手,唇角彎起淺淺的笑。


    “該是告別的時候了,小瀲。”秋葉輕輕歎息。


    “我陪您。”夏侯瀲低聲道。


    秋葉從床頭搬出一個小木盒,放在夏侯瀲手心。


    “裏麵是我的十二把秋水蟬翼刀,四把給你,八把給你師弟。”秋葉打開盒子,亮晃晃的秋水刀碼在裏麵,每一把都手指長短,薄如蟬翼,刀身有隱隱的流水雲紋。夏侯瀲拿起一把刀,忽然覺得上麵的紋路很熟悉。


    “師父,蟬翼刀是用什麽做的?”


    “天山隕鐵,是秋家第一代掌門人從天山上采來的。”秋葉道,“你要好好保存,雖不必傳之後世,亦不可棄如敝履。”


    夏侯瀲合上盒子,鄭重地點頭。


    “還有一件事,”秋葉深深望著他,“我有一個師兄,名喚秋山,隱居於棲霞山下。他會這世上真正的易容術——剔骨削肉,改頭換麵。若終有一日,你可以離開伽藍,不妨去尋他。”


    “是,我知道了。”夏侯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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