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歸藏怔愣片刻,也笑了起來,“我一生的心願,便是讓戚家刀屹立江湖,傳之百代,永世不絕。如今看來,怕是不能了。罷了,不祥之器,不傳也罷。來吧,夏侯瀲!這一戰,隻有你我二人!”


    夏侯瀲手中橫波猛然一振,刀身反射著陽光明晃晃地照過來,猛烈的殺機呼嘯著隨風逼近!夏侯瀲猛地奔向柳歸藏,高台的地板在他腳下劇烈地顫動,白色囚衣的衣袖在風中翻飛,像飛蛾的翅膀,橫波迎麵而至!


    柳歸藏提著刀,正麵直視橫波水月般的的刀光,他的臉幾乎繃成一座冰雕,胸中氣息如雷一般翻湧。可是,他忽然鬆開了手中的倭刀,倭刀哐當一聲掉落在地麵,他閉上眼,迎上橫波鋒利無匹的刀尖。刀尖刺進了他的胸膛,滾燙的鮮血噴湧而出,他的身體像山一般崩倒。


    夏侯瀲怔住了,他還握著橫波,柳歸藏的胸部劇烈地起伏,他伸出手,死死握住夏侯瀲的肩膀。


    “夏侯瀲,你以為……殺了我就算報了仇嗎……”柳歸藏吃吃冷笑,“你錯了……錯了!你的仇人,在伽藍!”


    “什麽意思!”仿佛一道焦雷劈在頭頂,夏侯瀲愣在當場。


    “你的報應,就快來了!”柳歸藏脖子一仰,吐出最後一口血,手從夏侯瀲的肩膀上跌下來,徹底沒了聲息。


    “什麽意思!你說清楚!你給我說清楚!”夏侯瀲搖晃著柳歸藏逐漸冰冷的屍體,柳歸藏大睜著無神的雙眼,好像在嘲笑夏侯瀲的無知。


    在伽藍?柳歸藏是什麽意思?夏侯瀲頭痛欲裂。


    “你傻嗎?”身後的刺客出聲了,“伽藍有內鬼,恐怕來頭還不小。”


    “我知道!”夏侯瀲回過頭,那個刺客坐在椅子上休息,刀橫放在膝上,“我隻是……”


    “不敢相信?”刺客笑了聲,“有什麽不敢信的。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若有利可圖,出賣親友也並非難事,何況隻是同僚?”


    “那你救我有什麽利可以圖?”夏侯瀲狐疑地看著他,“老兄,你到底是誰?”


    刺客閉嘴了。底下有刺客衝台上高喊:“頭兒,官兵來了!”


    “老大,官兵來了,你們好了沒,我們快撤!”唐十七也朝這裏吼。


    刺客從台上跳下去,上了馬,做了個手勢,有幾個刺客從自己的馬上翻下來,上了同僚的馬。


    “這幾匹馬留給你們。”刺客握住韁繩,“夏侯瀲,保管好你的命。”


    “喂,你還沒告訴我你是誰!”夏侯瀲衝他喊道。


    刺客沒理他,帶著人走了,隻留給他一個背影。


    夏侯瀲大喊:“少爺!少爺!幹你大爺的,是不是你啊!”


    刺客沒有回頭,人馬井然有序地入了密林,頃刻之間,場上隻有滿地的屍體和蕭蕭風聲。


    夏侯瀲跳下高台,揪著書情的領子問:“我被關了幾天?”


    “剛好十七天,”書情從他手底下掙紮出來,“師哥,那些人到底是誰啊?你朋友?他們幹嘛假扮成咱們的人?”


    “你沒聽見嗎,老大剛剛叫那個人少爺,”唐十七一臉賤兮兮的模樣,“老大,你老實告訴咱們,你是不是傍了個有權有勢的少爺?還真不賴,比我出息!”


    夏侯瀲心煩意亂。原來他被關了十七天,可是從京城到柳州,兩千餘裏的路,還得翻過兩座大山,十七天也壓根不夠。況且那個人使的刀法形如鬼魅,他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如果是少爺,那也該使他教給他的伽藍刀才是。


    這丫的到底是誰!


    還有那個烏龜柳歸藏,說話又不說清楚,幹他娘的!夏侯瀲爬上馬,不理會唐十七和書情在後麵的嘰嘰喳喳,隨便揀了條路往前跑。


    他的身後,遠處的密林中,刺客騎在馬上遠遠望著他的背影。刺客摘下素瓷麵具,露出白淨的臉頰。沈玦低低咳嗽了幾聲,眼下青黑一片,有難以掩蓋的疲倦。


    東廠緹騎紛紛脫了黑衣,露出織金繡線的曳撒。


    “督主,您受傷了。”有緹騎提醒了一聲。


    他話音剛落,沈玦的身影晃了晃,忽然從馬上栽下來。緹騎們大驚,高聲喊著“督主”,忙不迭地下馬,扶起人事不省的沈玦。


    ————


    司徒謹趨步步入柳州東廠衙門後院,柳州掌班太監餘先如早已等候在廊下,正背著手走來走去,一臉焦灼,抬眼望見司徒謹,如同見了自己親娘一般,一臉喜氣地迎上來。


    “哎喲,司徒千戶,您終於來了!”餘先如亦步亦趨地跟在司徒謹的身後,“唉,你說說督主這人兒,也不打聲招呼,嗖的一下就突然冒出來了,茶也來不及喝一口,點了五百個番子就急匆匆地去了郊外,把柳歸藏給宰了。嚇得我呀!唉,你說這、這究竟是怎麽回事兒!”


    司徒謹冷冷看了他一眼。


    餘先如看司徒謹這眼神,心裏咯噔一下,頓時七上八下地懸起來,結結巴巴地問道:“司徒千戶……督主這星夜飛馳,馬不停蹄地趕到柳州,聽說一路上每日隻睡兩個時辰,難不成……難不成是奉了上麵那位的旨意?”


    司徒謹停了步子,不答反問:“若非如此,餘大人以為是如何?”


    餘先如混跡東廠多年,自然知道其中貓膩,頓時嚇得屁滾尿流,連忙道:“卑職糊塗!卑職糊塗!”


    衙門門口忽然鬧哄哄的一片,一群番子扛著一台又一台的箱籠進來,擺在東廠大院的天井下。餘先如腦子空白一片,指著那些箱籠,問司徒謹:“這……這是什麽?”


    “從柳歸藏家裏抄出來的。”司徒謹走下天井,掀開蓋子,裏麵是碼得整整齊齊的戚氏軍刀,“半個月前,京城衙門裏遞進來條子,說柳歸藏意欲謀反。柳州無名鬼斬首大會是假,柳歸藏糾集同黨謀反是真,督主當機立斷,千裏飛馳,就是為了扼此陰謀於搖籃之中。”


    “那……那也應當傳信至柳州衛所,由衛所官兵捉拿才是。怎……怎麽……”餘先如一輩子順順當當,還從未逢上這樣的大事,抹著臉上的汗,“且、且柳歸藏武林中人,廣開武館,家裏有點刀槍棍棒也實屬情理之中……”


    司徒謹掀開最後一個箱籠的蓋子,露出裏頭鋥亮的火銃,“有火銃也是情理之中麽?”他拿起其中一管火銃在手裏掂了掂,“五雷神機銃,朝廷命令禁止百姓不可私藏火器,此逆賊明知故犯,是何道理?”


    看到那火銃,餘先如徹底傻眼了,忙道:“司徒大人,這……這我從不知情!這個逆賊,竟然私藏火銃!真是罪該萬死!幸虧督主及時趕到,要不然我柳州豈不生靈塗炭!”


    “至於為何是督主來此,而非一紙檄文傳至柳州,”司徒謹淡淡道,“餘大人收了柳歸藏多少銀子,屆時是柳州衛所而不是督主抄到柳歸藏的賬簿,餘大人恐怕難逃罪責吧。督主假扮伽藍刺客,掩藏身份,也是不想將柳歸藏謀反之事鬧得滿城風雨,傳出去平白動搖民心。”


    仿佛有驚雷在餘先如腦子裏炸開,他嚇得雙腿直打顫,差點就要跪下來。愣了一下又反應過來是督主救了他的狗命,兩眼頓時紅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拜了又拜,“謝督主救命之恩!謝督主救命之恩!”


    司徒謹看他這模樣,搖搖頭,沒有再理他,提步朝後麵的廂房走去。走過穿堂,再沿著曲廊走了一射之地,林木掩映間,廂房的紅漆門若隱若現。


    “督主,事情已按照您的吩咐辦妥了。”司徒謹低頭站在門邊,“現在東廠上下都相信柳歸藏謀反一事。”


    “很好,進來吧。”屋裏傳來又澀又啞的聲音。


    司徒謹進了門,那個人半躺在羅漢榻上,如墨一般的長發瀉在內八仙的榻圍子上麵。他隻穿了素白的中衣,衣領敞著,微微露出身上纏著的繃帶。他沒看司徒謹,而是開著窗子,看外頭的醉蝶花,那花兒開得一簇簇一叢叢,如煙似霧,夢裏似的。


    “魏德讓你帶了什麽話兒?”沈玦淡淡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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