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微是被後頸的灼痛驚醒的。


    油燈的光透過窗紙滲進來,在床板上投出個歪歪扭扭的影子,像極了祠堂裏那幅被蟲蛀了的三清圖。他伸手摸向脖頸,指尖觸到片黏膩的濕意,湊到鼻尖聞了聞,是鐵鏽混著艾草的味道——這是師父給的安神符燒完後的氣息,可符明明貼在床頭,怎麽會跑到後頸?


    “玄微,該起了。”師父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慣有的沙啞,卻比往常多了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今天要去趟後山,采些‘醒神草’。”


    李玄微應了聲,翻身下床時,腳腕突然被什麽東西纏住。低頭一看,是床底拖出來的半截紅線,線的末端係著枚銅錢,銅錢的方孔裏卡著片指甲,指甲泛著青黑,像是被水泡了很久。


    這不是他的東西。


    他猛地抬頭,看向床頭的安神符——符紙果然空了,隻剩下半截燒焦的木符,符上畫的北鬥七星被人用墨塗掉了第四顆星,留下個黑洞洞的圓,像隻盯著他的眼睛。


    “發什麽愣?”師父推門進來,手裏提著盞馬燈,燈光照亮他半邊臉,另一半隱在陰影裏,看不清表情,“後山起了霧,再不去趕不上辰時的露水。”


    李玄微把紅線塞進袖袋,指尖觸到袋裏的硬物——是昨天幫張寡婦挑水時,她塞給他的糖糕,用油紙包著,現在已經硬得像塊石頭。他攥緊糖糕,跟著師父往門外走,經過祠堂時,瞥見供桌上的香爐倒了,香灰撒在地上,拚出個歪歪扭扭的“水”字。


    “師父,香爐……”


    “別管。”師父的腳步沒停,草鞋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沙沙”的響,像有什麽東西在暗處磨牙,“山裏的東西,愛鬧就鬧去,隻要不越界,隨它們去。”


    後山的霧比想象中濃,濃得化不開,走在裏麵像浸在冷水裏,骨頭縫都透著寒意。李玄微的道袍下擺被露水打濕,沉甸甸地墜著,他總覺得身後有人跟著,回頭卻隻有白茫茫的霧,霧裏隱約有個矮胖的影子,一晃就沒了,像極了上個月淹死在井裏的王屠戶。


    “師父,您看……”


    “別看。”師父突然停住,馬燈的光往前照,照亮前麵的岔路,路中間蹲著個穿紅襖的小孩,背對著他們,手裏玩著串銅錢,銅錢碰撞的聲音清脆得刺耳,“走左邊。”


    李玄微盯著小孩的紅頭繩,那繩子太亮了,在霧裏像條活的蛇。他記得張寡婦說過,王屠戶的小女兒就愛穿紅襖,淹死那天頭上就紮著這樣的紅頭繩。小孩突然回過頭,臉白得像紙,眼睛是兩個黑洞,手裏的銅錢串斷了,銅錢滾到李玄微腳邊,其中一枚的方孔裏,卡著片和他袖袋裏一模一樣的青黑指甲。


    他剛要彎腰去撿,師父的手按住他的肩,力道大得像鐵鉗:“走。”


    左邊的路越來越窄,兩旁的樹枝垂下來,像無數隻抓撓的手。李玄微聞到股腥甜的味,像豬血混著爛桃花,他知道這是醒神草的味道,可往常采草的地方在右邊,師父今天怎麽偏要走左邊?


    “醒神草……”


    “遷地方了。”師父的聲音有些飄忽,馬燈的光忽明忽暗,照得他的臉忽陰忽陽,“上個月山洪衝了老地方,新長出來的,才夠勁。”


    李玄微沒再問,他看見師父的袖口在滴血,暗紅色的,滴在地上,立刻被霧裏的什麽東西吸走,地上隻留下個細小的黑洞。他想起袖袋裏的紅線,悄悄摸出來,往地上一扔,紅線落地的瞬間,突然繃直,像釣到了什麽重物,線的末端在霧裏劇烈掙紮,發出“嗚嗚”的哭聲,像個小孩。


    “沒用的。”師父突然笑了,笑聲裏帶著點古怪的回音,“山裏的東西,纏上了就是纏上了,除非……”


    他的話沒說完,前麵的霧突然散開塊,露出片空地,地上長滿了醒神草,草葉是詭異的深紅色,根須在土裏蠕動,像無數條細小的蚯蚓。空地中央有棵老槐樹,樹幹上纏著圈粗麻繩,繩子上掛著七個紙人,每個紙人的臉都畫得歪歪扭扭,眼睛卻格外圓,直勾勾地盯著他們。


    “采吧。”師父把馬燈遞給他,“要帶露水珠的,越多越好。”


    李玄微蹲下身,剛要拔草,就看見草葉上的露水在動,不是滾動,是在眨眼,密密麻麻的,全是眼睛。他手一抖,醒神草突然從土裏鑽出來,根須像蛇一樣纏上他的手腕,冰涼滑膩,帶著股腥甜的味。


    “師父!”


    師父沒回頭,他站在老槐樹下,仰頭看著紙人,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他的手在解樹幹上的麻繩,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麻繩解開的地方,樹皮裂開道縫,縫裏滲出暗紅色的液體,順著樹幹往下流,滴在地上,發出“滋滋”的響,像在燒什麽東西。


    紙人突然動了,七張歪臉同時轉向李玄微,嘴巴一張一合,發出細碎的聲音,像在說什麽,又聽不清。纏在他手腕上的根須突然收緊,勒得他骨頭生疼,他看見根須裏裹著細小的骨頭,白森森的,像小孩的指骨。


    “師父!它們……”


    師父突然轉過身,臉上全是血,不知道是從哪裏弄的,他手裏舉著個紙人,紙人的臉被他摳爛了,露出裏麵的稻草,稻草上纏著根紅頭繩,和王屠戶女兒的那根一模一樣。“它們餓了。”師父的聲音笑嘻嘻的,血順著下巴滴在道袍上,暈開一朵朵暗紅色的花,“玄微,你說,給它們喂點什麽好?”


    李玄微突然想起袖袋裏的糖糕,他猛地掏出來,往地上一扔。油紙散開,硬邦邦的糖糕滾到老槐樹下,紙人們的眼睛突然亮了,根須一樣的細線從紙人手裏伸出來,纏住糖糕,飛快地往回收。


    就在這時,霧裏傳來“撲通”一聲,像是什麽東西掉進水裏。李玄微回頭,看見霧裏的水麵上漂著個東西,黑沉沉的,像口棺材,棺材蓋沒蓋嚴,露出點紅襖的邊角,和紙人身上的紅一模一樣。


    “是王屠戶家的丫頭。”師父不知什麽時候走到他身邊,嘴裏嚼著什麽,咯吱咯吱響,“上個月撈上來的時候,手裏還攥著塊糖糕,和你這個一樣硬。”


    李玄微的胃裏一陣翻江倒海,他看著手腕上的根須漸漸鬆開,根須裏的小骨頭掉在地上,化作點點綠光,鑽進醒神草裏。草葉的顏色淡了些,不再是詭異的深紅,露水也不再眨眼,安安靜靜地躺在葉尖上。


    “采吧。”師父又說,語氣恢複了往常的沙啞,好像剛才那個滿臉是血的人不是他,“辰時快過了。”


    李玄微哆哆嗦嗦地拔了一把醒神草,用草繩捆好,剛要起身,看見老槐樹的樹洞裏有東西在動。他湊過去看,洞裏鋪著層幹草,幹草上躺著個小孩的布偶,布偶的臉被人用墨塗了,身上穿著件小小的道袍,道袍的後頸處,用紅線繡著個歪歪扭扭的“微”字。


    是他小時候丟的那個布偶。


    他剛要伸手去拿,師父突然一腳把樹洞踹塌了,泥土和石塊把布偶埋了起來。“山裏的東西,別碰。”師父的聲音冷冷的,“尤其是那些看著眼熟的。”


    回去的路上,師父走得很快,李玄微跟在後麵,總覺得身後的霧裏有什麽東西在追,腳步聲“啪嗒啪嗒”的,像光著腳踩在水裏。他不敢回頭,隻能攥緊手裏的醒神草,草葉上的露水打濕了他的手,涼得像冰。


    經過祠堂時,李玄微瞥見供桌上的香爐被扶起來了,香灰重新堆得整整齊齊,上麵插著三支香,香灰筆直地往下掉,落在地上,拚出個“火”字,和早上的“水”字湊在一起,像個沒寫完的“災”字。


    回到道觀,師父把自己關在房裏,說要煉藥。李玄微把醒神草晾在院子裏,剛轉身,就看見門檻上坐著個小孩,穿件紅襖,正低頭玩著串銅錢,銅錢的方孔裏卡著片青黑的指甲。


    是後山霧裏的那個小孩。


    “你是誰?”李玄微的聲音發顫。


    小孩抬起頭,臉還是白得像紙,眼睛是兩個黑洞,他指了指院子裏的醒神草,又指了指師父的房門,最後指了指李玄微的後頸。李玄微摸了摸,那裏又開始發燙,比早上更疼了,像是有什麽東西要從裏麵鑽出來。


    “它快出來了。”小孩的聲音尖尖的,像用指甲刮玻璃,“你師父在煉的藥,不是給你安神的。”


    李玄微突然想起師父房裏的藥味,以前是苦的,今天卻帶著點腥甜,和後山醒神草的味道一模一樣。他又想起師父嚼東西的咯吱聲,想起樹洞裏的布偶,想起那個漂在水麵上的棺材。


    “你胡說!”


    小孩突然笑了,黑洞洞的眼睛裏流出黑血,順著臉頰往下滴,滴在門檻上,冒出白煙。“我沒胡說。”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以前也有眼睛的,後來被你師父挖走了,泡在藥罐裏,說能治他的眼疾。”


    李玄微的腦子“嗡”的一聲,他想起師父的眼睛,總是紅紅的,像是常年害眼疾,卻從不見他滴眼藥水,隻知道天天熬藥。他還想起去年冬天,師父房裏的藥罐翻了,藥汁灑在地上,他幫忙收拾時,看見罐底沉著個東西,圓滾滾的,像顆珠子,上麵還連著點血絲。


    “你是……王屠戶的女兒?”


    小孩沒點頭也沒搖頭,他突然站起身,紅襖的下擺掃過門檻,露出底下的腳——根本沒有腳,褲腿空蕩蕩的,像兩個通了風的竹筒。“他要醒了。”小孩的聲音越來越遠,人也漸漸變得透明,“你後頸的東西,是他放進去的,用你的血喂了三年,就等今天……”


    小孩的話沒說完就消失了,霧一樣散在空氣裏。李玄微的後頸突然疼得像被火燒,他跌跌撞撞地衝進自己的房間,反手鎖上門,從鏡匣裏拿出銅鏡。


    銅鏡裏的他臉色慘白,後頸的皮膚紅腫著,隱約能看見個青黑色的印記,像條小蛇盤在那裏,蛇頭正對著他的後腦勺,像是要鑽進腦子裏。


    這不是安神符能燒出來的痕跡。


    他突然想起三年前的事,那天他發了高燒,昏迷了三天三夜,醒來後師父說他中了邪,用祖傳的法子幫他驅了邪,還說以後每年都要在後山采醒神草給他安神。從那以後,他的後頸就時不時地發燙,師父說是正常現象,是邪氣沒清幹淨。


    現在想來,哪裏是邪氣,分明是師父在他身體裏養了什麽東西。


    房外傳來“咚”的一聲,像是藥罐掉在了地上。接著是師父的咳嗽聲,咳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李玄微握緊銅鏡,指節發白,他想去看看,腳卻像灌了鉛一樣沉。


    他想起小孩的話,想起那個漂在水麵上的棺材,想起樹洞裏的布偶。他突然明白過來,師父房裏煉的藥,根本不是治眼疾的,也不是給他安神的,而是……


    房外的咳嗽聲停了,接著是腳步聲,一步一步,很慢,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沙沙”的響,和去後山時一樣。腳步聲停在他的房門外,然後是師父的聲音,笑眯眯的,和在老槐樹下時一模一樣:“玄微,開門啊,師父給你熬了好東西,喝了它,你後頸就不疼了。”


    李玄微死死抵住門,後背抵著門板,能感覺到外麵的人在推門,力道越來越大,門板“吱呀”作響,像是隨時會散架。他看見門縫裏塞進點東西,紅紅的,像是塊布,仔細一看,是塊紅襖的邊角,上麵還沾著點濕乎乎的東西,腥甜腥甜的,和醒神草的味道一模一樣。


    “玄微,快開門啊。”師父的聲音更近了,好像就在門板後麵,“你看,我把王屠戶家的丫頭帶來了,她的眼睛熬的藥,比以前的都管用,你喝了,就能和她一樣,安安靜靜的,再也不用疼了……”


    後頸的疼痛突然到了頂點,李玄微覺得有什麽東西真的要鑽出來了,他死死咬著牙,不讓自己叫出聲。銅鏡從手裏滑落,掉在地上,摔出條裂痕,裂痕裏的他,後頸的青黑色印記已經張開了嘴,露出尖尖的牙齒,像是在笑。


    門外的推門聲越來越響,門板上的裂痕越來越大,他能看見師父的眼睛,紅紅的,死死地盯著他,裏麵映著他的影子,影子的後頸處,有什麽東西正在蠕動,像條剛睡醒的蛇。


    他突然想起小孩的話:“它快出來了。”


    它是誰?是後頸的東西?還是……


    門板“哢嚓”一聲,裂開了一道大口子。


    門板裂開的瞬間,李玄微看見師父的眼睛裏爬滿了紅線,像無數條細小的血絲擰成了繩,繩的盡頭纏在他自己的瞳孔上,把那點可憐的眼白勒得隻剩窄窄一圈。師父的手裏確實提著個紅襖的影子,影子的脖子歪成個詭異的角度,腦袋在胸前晃來晃去,長發垂下來,遮住了臉,隻露出隻抓著師父手腕的手,手指關節處泛著青黑,指甲縫裏卡著點泥土——和他袖袋裏那片指甲的顏色一模一樣。


    “你看,多乖。”師父把紅襖影子往門縫裏塞,影子的身體像紙糊的一樣,被擠得變了形,卻沒發出任何聲音,隻有頭發絲透過裂縫鑽進來,像細小的蛇,往李玄微腳邊爬,“她以前總愛哭,現在好了,熬成藥引子,就再也不會鬧了。”


    後頸的灼痛突然變成了鑽心的癢,李玄微伸手去抓,指尖剛觸到皮膚,就摸到個凸起的東西在動,像條剛蛻皮的小蛇,順著脊椎往上爬,爬到後腦勺時,突然停住,像是在試探著要往腦子裏鑽。


    “別抓。”師父的聲音從裂縫裏滲進來,帶著種黏膩的甜,“它怕疼,你越抓,它越急著出來。”


    李玄微猛地後退,後腰撞在桌角,桌上的油燈被撞翻,燈油潑在地上,火舌順著油星子往門縫爬,照亮了師父腳邊的東西——是雙小小的繡花鞋,鞋麵上繡著鴛鴦,隻是鴛鴦的眼睛被人挖掉了,留下兩個黑洞,洞裏塞著團棉花,棉花正在慢慢滲出血水,把鞋麵上的紅染得更深。


    是王屠戶女兒的鞋。上個月出殯時,張寡婦還念叨過,說這雙鞋是她連夜趕繡的,本想等丫頭過了端午穿,沒想到……


    火舌舔到師父的褲腳,他卻像沒知覺似的,依舊往裂縫裏塞紅襖影子。影子的頭發被火燎到,發出焦糊的味,李玄微這才發現,那根本不是頭發,是無數根纏在一起的紅線,線的另一端纏在師父的手腕上,紅線被火一燒,突然繃直,把師父的手往門縫裏拽,師父踉蹌了一下,眼睛裏的紅線突然暴漲,像要從眼眶裏噴出來。


    “孽障!”師父的聲音終於變了調,帶著氣急敗壞的狠,“死了都不安生!”


    他另一隻手突然從懷裏掏出把剪刀,“哢嚓”一聲剪斷了紅線。紅襖影子失去牽引,像片落葉似的飄落在地,被火舌一卷,瞬間燃了起來,火苗裏浮起張小孩的臉,眼睛還是兩個黑洞,卻對著李玄微眨了眨,像是在示意他快跑。


    李玄微趁機抄起牆角的扁擔,死死抵住門板。扁擔是老鬆木做的,上麵還留著他小時候刻的歪歪扭扭的符咒,此刻被他壓得咯吱作響,木縫裏滲出些淡黃色的汁液,帶著股鬆脂的清香,這味道一出來,後頸的癢意居然減輕了些。


    “玄微,你要反了不成?”師父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帶著種陌生的尖利,“我養你這麽大,供你吃穿,教你本事,你就這麽對我?”


    李玄微咬著牙不說話,他看見門縫裏的紅線正在重新凝聚,像群被驚動的螞蟻,順著門板的裂縫往上爬,爬過的地方,木頭立刻變得烏黑,像是被什麽東西蛀空了。他想起師父房裏的藥罐,想起罐底那顆帶血的珠子,突然明白過來——師父哪是在治眼疾,他是在養蠱,用死人的眼睛養的“血線蠱”,而自己後頸的東西,恐怕是更厲害的母蠱。


    “師父,你到底在養什麽?”他的聲音發顫,卻帶著股豁出去的狠,“三年前我發的高燒,根本不是中邪,是你把那東西種進我身體裏的,對不對?”


    門板外的動靜突然停了,紅線也不再往上爬,像被凍住了似的。過了半晌,師父的聲音重新響起,這次沒了尖利,也沒了沙啞,變得異常平靜,平靜得讓人發毛:“玄微,你還記得你爹娘是怎麽死的嗎?”


    李玄微的心猛地一沉。他爹娘死得早,師父說他們是上山采藥時摔死的,屍骨無存,隻找回來半塊染血的玉佩,現在還掛在祠堂的供桌上。他對爹娘沒什麽印象,隻記得娘總愛穿件青布衫,袖口繡著朵小小的蘭花。


    “他們不是摔死的。”師父的聲音裏帶著種詭異的笑意,“是被山裏的東西拖走的,就在采醒神草的老地方。那東西喜歡吃活人的心,尤其喜歡吃帶靈氣的,你爹娘是修道的,心最幹淨,自然成了它的點心。”


    李玄微握著扁擔的手開始發抖。他想起小時候夜裏總做噩夢,夢見爹娘被困在個黑漆漆的洞裏,洞壁上長滿了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們,每次驚醒,後頸都涼颼颼的,像是有人在吹氣。


    “我養的這東西,是專門克那怪物的。”師父的聲音又近了些,好像把耳朵貼在了門板上,“它以你的精血為食,等養到辰時三刻,就能從你後頸鑽出來,到時候我帶著它去找那怪物報仇,既能為你爹娘雪恨,又能讓你擺脫這隱患,多好。”


    紅襖影子燃燒的焦糊味裏,突然混進股熟悉的腥甜,比醒神草的味道更濃,像是有人在往門縫裏潑血。李玄微低頭,看見門縫裏滲出暗紅色的液體,液體裏漂著些細小的骨頭渣,和後山醒神草根須裏的一模一樣。


    “你騙我!”他想起樹洞裏的布偶,想起那具漂在水麵上的棺材,“你根本不是要報仇,你是想用我後頸的東西,換那怪物的什麽好處!”


    門板外的師父突然不說話了,隻剩下沉重的呼吸聲,像頭被惹惱的野獸在蓄力。後頸的癢意再次襲來,比剛才更凶,李玄微感覺那東西已經爬到了天靈蓋,眼前開始發黑,耳邊響起“嗡嗡”的鳴響,像是無數隻蟲子在飛。


    他瞥見地上摔裂的銅鏡,裂痕裏的自己臉色慘白,後頸的青黑色印記已經蔓延到了耳後,形狀像朵正在綻放的花,花瓣上隱約能看見細小的紋路,和祠堂裏那幅被蟲蛀的三清圖上的符咒一模一樣。


    那不是什麽怪物,是師父畫的符咒!他在自己後頸養的,根本不是什麽克敵的利器,是被符咒煉化的邪祟!


    “師父,祠堂裏的三清圖……”他的聲音發飄,“是你故意讓蟲子蛀的吧?那些蟲洞連起來,就是你畫在我後頸的符咒,對不對?”


    呼吸聲突然停了。過了一會兒,師父的聲音重新響起,帶著種徹底撕破臉皮的冷:“既然你都猜到了,那就別怨師父心狠。你爹娘的心頭血,加上你的三年精血,再配上王屠戶家丫頭的眼睛,這‘血符蠱’才能成氣候,那怪物說了,隻要我把成了氣候的血符蠱給它,它就把你爹娘剩下的骨頭還給我,讓他們能入土為安。”


    李玄微的眼前突然浮現出幅畫麵:爹娘被綁在老槐樹上,樹洞裏鑽出無數隻蟲子,鑽進他們的胸口,師父就站在旁邊,手裏舉著張黃符,符上的圖案和他後頸的印記一模一樣。這畫麵來得太突然,清晰得不像幻覺,倒像是被什麽東西強行塞進他腦子裏的記憶。


    “是你!是你把我爹娘交給那怪物的!”他的聲音因為憤怒而嘶啞,“你根本不是我師父,你是那怪物的幫凶!”


    “哐當”一聲,師父突然用什麽重物砸在門板上,門板的裂縫又大了些,露出師父半張扭曲的臉,他的眼睛裏已經沒有紅線了,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小黑點,像兩隻爬滿了螞蟻的核桃:“敬酒不吃吃罰酒!既然你不肯配合,那我就隻好……”


    他的話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打斷,外麵傳來張寡婦的聲音,帶著哭腔:“李道長,不好了!王屠戶他……他把自己吊在後山的老槐樹上了!”


    門板外的師父渾身一僵,眼睛裏的小黑點突然亂了陣腳,像被潑了熱水的螞蟻。李玄微趁機用肩膀頂住扁擔,往門後挪了挪,後背抵住牆角的藥箱,藥箱裏裝著師父平時煉丹用的朱砂和符紙,他突然想起什麽,伸手從藥箱裏摸出一把朱砂,狠狠往門縫裏撒去。


    “啊——!”門板外傳來師父的慘叫,像是被燙到了,“你敢用朱砂潑我!”


    朱砂遇血,立刻冒出白煙,門縫裏的暗紅色液體開始冒泡,發出“滋滋”的響聲。李玄微聽見師父踉蹌後退的聲音,還有什麽東西掉在地上的脆響,像是個瓷瓶摔碎了。


    “李道長,你沒事吧?”張寡婦的聲音更近了,“我剛才看見你從後山跑回來,身上全是血,就跟了過來,王屠戶他……”


    “滾開!”師父的聲音裏帶著痛苦和憤怒,“別管我的事!”


    外麵傳來張寡婦的驚呼聲,接著是“撲通”一聲,像是她被推倒了。李玄微趁這個空檔,用扁擔撬開門板的插銷,猛地拉開一條縫,看見師父正背對著他,蹲在地上捂著手腕,手腕上的皮膚被朱砂燒得通紅,掉在地上的是個瓷瓶,裏麵的黑色液體灑了一地,液體裏泡著些圓圓的東西,正是他小時候在藥罐底看見的那種,此刻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光。


    是眼睛!真的是人的眼睛!


    師父的紅眼睛突然轉向他,裏麵的小黑點已經聚成了團,像兩顆腐爛的桑葚。他猛地從懷裏掏出一把匕首,朝著李玄微撲過來:“既然你不肯聽話,那我就隻能自己動手挖了!”


    李玄微下意識地關門,卻被師父的匕首卡住了門縫,刀刃離他的臉隻有寸許,寒光裏映出他自己扭曲的表情。後頸的血符蠱突然劇烈掙紮,他感覺天靈蓋像是要被頂開,眼前一黑,差點栽倒在地。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陰風,吹得地上的黑色液體泛起漣漪,漣漪裏浮現出無數隻眼睛,死死地盯著師父。師父的動作突然僵住,臉上露出恐懼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麽極其可怕的東西。


    “它……它來了……”師父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匕首“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我沒說要現在交蠱啊……我還沒準備好……”


    李玄微順著師父的目光看去,隻見院子裏的月光突然變得慘白,慘白的光裏站著個高大的影子,影子沒有臉,隻有團黑漆漆的霧氣,霧氣裏伸出無數隻手,手裏都攥著顆跳動的心髒,心髒的顏色各不相同,有鮮紅的,有暗紅的,還有顆是灰黑色的,像是已經腐爛了很久。


    其中一隻手朝著師父伸過來,手裏的心髒是灰黑色的,上麵插著半塊玉佩,玉佩的形狀和祠堂供桌上的一模一樣——是他爹娘的那塊!


    師父嚇得癱在地上,手腳並用地往後爬,嘴裏語無倫次地念叨著:“不是說好等血符蠱成了氣候再……”


    黑影的手突然加快速度,抓住了師父的肩膀。師父發出淒厲的慘叫,身體像被什麽東西往黑影裏拽,他的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幹癟下去,眼睛裏的小黑點紛紛鑽出來,飛向黑影的霧氣裏,像是在投降。


    李玄微趁機關上房門,重新插好插銷,後背抵著門板滑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後頸的癢意漸漸退去,那東西好像又縮回了脊椎裏,隻是留下一陣麻木的刺痛。


    外麵傳來師父最後的哀嚎:“我給你找了更厲害的血符蠱……比李玄微的好……你放過我……”


    接著是張寡婦的尖叫,然後是一陣咀嚼聲,像有人在啃骨頭,持續了很久,才漸漸平息下去。院子裏的月光恢複了正常,慘白的光變成了柔和的銀輝,灑在地上,把那些暗紅色的液體照得像攤融化的朱砂。


    李玄微癱在地上,盯著門板上的裂縫,裂縫裏的月光靜悄悄的,什麽都沒有。他不知道黑影走了沒有,也不知道張寡婦怎麽樣了,腦子裏亂得像團麻。


    他想起師父的話,想起爹娘的樣子,想起後頸那隨時可能鑽出來的血符蠱。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從一開始就沒什麽選擇,像個被線牽著的木偶,被師父、被黑影、被這山裏的一切操控著。


    地上的銅鏡裂痕裏,他看見自己的眼睛裏也爬進了幾個小黑點,正在慢慢往瞳孔裏鑽。後頸的麻木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熟悉的灼痛,比早上醒來時更清晰,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裏麵翻了個身,準備再次爬出來。


    院子裏突然傳來“咯咯”的笑聲,像是個小孩在笑,聲音很輕,卻帶著種說不出的詭異,從門縫裏鑽進來,纏在他的腳踝上,像條冰涼的蛇。


    他想起王屠戶家的丫頭,想起那個紅襖的影子,想起她在火裏對自己眨的那下眼。


    笑聲越來越近,好像就在門板後麵,有人正貼著縫往裏看。


    李玄微慢慢抬起頭,看向門板上的裂縫。裂縫裏的月光突然暗了下去,有什麽東西擋住了光,那東西的輪廓很圓,像是隻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眼睛裏映出他的影子,影子的後頸處,血符蠱的印記正在緩緩張開,露出裏麵細密的牙齒,像是在對著門外的眼睛笑。


    門板裂開的瞬間,李玄微看見師父的眼睛裏爬滿了紅線,像無數條細小的血蟲在蠕動。師父的手裏攥著個陶碗,碗裏盛著暗紅色的藥汁,藥汁表麵浮著層油光,油光裏映出個模糊的影子,是個穿紅襖的小孩,正對著李玄微招手。


    “喝了它。”師父的聲音像是從陶碗裏發出來的,帶著濕漉漉的回音,“喝了,你後頸的東西就不會疼了,還能幫你看清山裏的東西,多好。”


    李玄微猛地後退,後腰撞在桌角,桌上的銅鏡晃了晃,裂痕裏的影子突然變了——後頸的青黑印記已經完全睜開眼睛,那是隻豎瞳,瞳仁裏布滿了細密的紋路,像片縮小的蛛網,蛛網的中心纏著個小人,正是樹洞裏那個穿小道袍的布偶。


    “它在吃你的魂魄。”銅鏡裏突然傳出個細細的聲音,像是那個紅襖小孩,“三年前你發燒,不是中邪,是它在啃你的三魂七魄,你師父喂你的藥,都是摻了我的指甲灰,讓你保持半醒半睡,好讓它慢慢吃。”


    李玄微的頭皮一陣發麻,他想起三年來的每個夜裏,總覺得有人在耳邊吹氣,後頸的灼痛總在子時最烈,而師父總在那時敲門,端來一碗溫熱的藥汁,藥汁裏總有股若有若無的腥甜,和今天陶碗裏的味道一模一樣。


    “你胡說!”他抓起桌上的油燈,油灑在地上,火苗“騰”地竄起,照亮師父的臉——師父的嘴角在流血,不是剛才的暗紅,是鮮紅的,像是剛咬開了自己的舌尖,血珠滴在陶碗裏,藥汁突然泛起泡沫,泡沫裏浮出細小的牙齒,密密麻麻的,像醒神草根須裏裹著的那種。


    師父突然笑了,笑聲震得門板的裂縫更大,他手裏的陶碗傾斜,藥汁順著裂縫流進來,在地上匯成細小的溪流,溪流裏有東西在動,是些半透明的蟲子,長著人的指甲,正朝著李玄微的方向爬來。


    “你看,它們多喜歡你。”師父的手從裂縫裏伸進來,指甲又尖又黑,像塗了墨,“這些都是被我治好的‘眼睛’,它們會幫你看清真相——你以為張寡婦的糖糕是白給的?她男人去年上山采藥,摔死在老槐樹下,魂魄被樹精纏住,我幫她收了魂,她才答應每年給我供糖糕,給樹精當點心。”


    李玄微想起張寡婦的男人,確實是去年沒的,當時都說他是失足,可張寡婦那天來道觀時,眼睛紅腫得像桃,手裏攥著半截染血的道袍,正是師父常穿的那件灰布道袍。他當時以為是張寡婦太傷心,沒留意那些細節,現在想來,那血跡根本不是摔出來的,倒像是被什麽東西抓出來的。


    “還有王屠戶,”師父的聲音越來越興奮,指甲在門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他以為我不知道他偷偷往井裏投毒?那井水連著後山的醒神草,草被汙染了,我養的東西就長不大,他這是斷我的活路!所以我隻好請他女兒來做客,她的眼睛幹淨,養出來的蟲子最肥……”


    後頸的豎瞳突然劇烈收縮,李玄微感覺魂魄像是被什麽東西攥住了,疼得他眼前發黑。他看見銅鏡的裂痕裏,布偶的四肢正在被蛛網勒斷,斷口處滲出金色的光,光落在地上,化作點點火星,將爬來的指甲蟲燒成了灰燼。


    “它在保護你。”紅襖小孩的聲音又響起來,這次是從銅鏡裏傳出來的,“布偶裏塞著你的本命魂,是你娘生你時求的護身符,那東西吃不掉它,就隻能慢慢啃你的散魂。”


    李玄微的娘在他出生時就沒了,師父說她是難產死的,隻留下個布偶,說是從娘的懷裏找到的。他一直把布偶當寶貝,去年弄丟時還哭了好久,師父說山裏的精怪愛偷小孩的玩意兒,幫他找了幾天沒找到,最後不了了之,沒想到竟被藏在樹洞裏,還成了本命魂的容器。


    “你娘……”李玄微剛開口,就被師父的笑聲打斷。


    “你娘?”師父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笑得肩膀直抖,陶碗裏的藥汁濺出來,落在地上的指甲蟲立刻瘋長,變成了半尺長的怪物,拖著指甲在地上爬行,“她哪是什麽難產死的?她是被我釘死在老槐樹下的!誰讓她想把你帶走?這孩子是我選中的‘容器’,怎麽能讓她帶走?”


    這句話像道驚雷劈在李玄微的腦子裏,他想起娘的牌位,師父一直不讓他祭拜,說女人死在道觀不吉利,牌位被鎖在祠堂最裏麵的櫃子裏,鑰匙由師父親自保管。他還想起小時候夜裏總聽見祠堂有哭聲,師父說是風聲,可那哭聲太像女人的嗚咽,尤其是在他後頸疼得厲害的時候。


    “你撒謊!”李玄微抓起桌上的油燈,朝著裂縫裏的手砸過去,油燈在師父的胳膊上炸開,火苗瞬間竄起,師父發出淒厲的慘叫,手猛地縮了回去,留下幾道焦黑的印記。


    門外傳來陶碗摔碎的聲音,接著是師父的咒罵,夾雜著指甲蟲被燒死的“滋滋”聲。李玄微趁機搬過桌子,死死抵住門板,桌腿在地上劃出深深的痕跡,痕跡裏滲出黑色的液體,像是從地底下冒出來的。


    後頸的疼痛減輕了些,豎瞳的光芒漸漸柔和,銅鏡裂痕裏的布偶停止了掙紮,斷口處的金光重新凝聚,慢慢修複著被勒斷的四肢。李玄微摸了摸後頸,那裏的皮膚不再滾燙,反而有點涼,像是敷了層薄冰。


    “趁現在,快去找你娘的牌位。”紅襖小孩的聲音從銅鏡裏傳來,帶著點虛弱,“祠堂櫃子的第三層,有塊鬆動的木板,下麵藏著你娘的頭發,用頭發擦後頸,能暫時壓住那東西。”


    李玄微猶豫了一下,看向門板,外麵的動靜小了,隻剩下師父粗重的喘息,像頭受傷的野獸在積蓄力量。他知道不能再等了,師父說的那些話雖然荒唐,卻能和過去的疑點對上,尤其是娘的死,他一直覺得蹊蹺,現在看來,裏麵藏著更大的秘密。


    他從床底拖出根扁擔,這是他平時挑水用的,結實得很。又把窗台上的艾草捆在扁擔頭上,澆了點燈油,做成簡易的火把。做完這一切,他深吸一口氣,猛地拉開後窗——後窗對著道觀的後院,院牆上爬滿了藤蔓,藤蔓後麵就是祠堂的後牆。


    跳窗的瞬間,他聽見門板被撞得“咚咚”響,師父的嘶吼聲震得窗戶紙都在顫:“玄微!你跑不掉的!那東西已經和你共生了三年,沒有我喂藥,它會啃光你的魂魄!你娘就是例子!她想拔了那東西,結果被啃得連骨頭都不剩!”


    李玄微的腳步頓了頓,後背冒出冷汗。師父的話像根毒刺,紮進他心裏最脆弱的地方——如果娘真的是因為拔那東西而死,那他現在反抗,會不會落得同樣的下場?


    “別信他的!”紅襖小孩的聲音急促起來,“你娘是被他釘在槐樹下,用符咒困住了魂魄,那東西是他強行種進你身體裏的,根本不是共生!你娘的頭發能暫時切斷他們的聯係,等找到破解的法子,就能徹底把那東西取出來!”


    李玄微咬了咬牙,不再猶豫,順著藤蔓爬上院牆。站在牆頭上,他看見後院的角落裏,有個黑影正在蠕動,是些沒被燒死的指甲蟲,正順著牆根往祠堂的方向爬,像是在執行師父的命令。


    他點燃火把,朝著黑影扔過去,火苗落地的瞬間,指甲蟲發出刺耳的尖叫,紛紛縮成一團,化作黑色的膿水。火光照亮了祠堂的後牆,牆上有個小小的氣窗,剛好能容一個人鑽進去。


    李玄微跳下院牆,貼著牆根跑到氣窗下,氣窗的欄杆已經生鏽,他用力一掰,欄杆就斷了,露出裏麵黑漆漆的通道。通道裏彌漫著一股黴味,夾雜著淡淡的檀香,是祠堂裏供香的味道。


    他鑽進通道,裏麵很窄,隻能匍匐前進,頭頂的木板時不時滴下幾滴液體,落在脖子上,涼絲絲的,像人的眼淚。爬了大約兩丈遠,前麵出現光亮,是祠堂的光線從縫隙裏透進來的。


    他小心翼翼地推開木板,從供桌底下鑽了出來。祠堂裏空無一人,供桌上的三清圖被風吹得嘩嘩響,圖上的神仙眼睛像是活了過來,正死死地盯著他。香爐裏的香灰又堆成了“火”字,和早上的“水”字湊在一起,終於拚成了完整的“災”字。


    櫃子就在祠堂的角落裏,紅漆已經剝落,露出底下的木頭,上麵刻著密密麻麻的符咒,和師父道袍上的符咒一模一樣。李玄微走到櫃子前,深吸一口氣,拉開了櫃門。


    櫃子裏堆滿了雜物,有破舊的道袍,有生鏽的法器,還有幾個陶碗,碗裏殘留著暗紅色的痕跡,像是沒洗幹淨的藥汁。他按照紅襖小孩的話,摸到第三層,果然有塊木板是鬆動的,輕輕一抽就掉了下來,露出個黑漆漆的暗格。


    暗格裏放著個小小的木盒,盒蓋上刻著朵桃花,正是娘最喜歡的花。李玄微的心跳突然加速,他打開木盒,裏麵果然有一縷頭發,用紅繩係著,頭發已經有些發白,卻還帶著淡淡的香氣,像是剛采下來的桃花。


    除了頭發,木盒裏還有半塊玉佩,玉佩的形狀是個殘缺的“微”字,顯然是被人硬生生掰斷的。李玄微認出這是爹留下的玉佩,爹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失蹤了,師父說他是進山找藥,被野獸吃了,隻留下這半塊玉佩。


    “原來……”李玄微的手指撫過玉佩的斷口,那裏很光滑,不像是被野獸咬的,倒像是被人用刀切開的,“爹不是被野獸吃了。”


    就在這時,祠堂的門突然“吱呀”一聲開了,師父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半邊臉被燒傷,焦黑的皮膚下滲出紅色的血珠,眼睛裏的紅線更密了,像張鋪開的網。


    “找到你娘的寶貝了?”師父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手裏握著把匕首,匕首上沾著黑色的液體,“可惜啊,太晚了,那東西已經醒了,就算用頭發壓住,也撐不了多久。”


    李玄微猛地將頭發攥在手裏,頭發接觸到掌心的瞬間,突然發燙,像是有生命般,順著他的手臂爬向後頸,在後頸的皮膚上形成個桃花形狀的印記,豎瞳的光芒立刻黯淡下去,疼痛也隨之消失了。


    “你看,有用的。”他舉起木盒,“我娘不是被那東西害死的,是被你!”


    師父突然笑了,笑聲裏帶著瘋狂:“是又怎麽樣?她不該反抗的!這山裏的規矩就是這樣,每隔三十年,就要選個‘容器’,把老槐樹的精魄種進去,這樣山才不會塌,村裏人才有活路!她非要護著你,就是在害所有人!”


    李玄微想起村裏的老人說過,後山的老槐樹是神山,每年都要獻祭,以前獻祭的是牲畜,這幾年卻改成了“安神符”,家家戶戶都要去道觀求符,貼在後頸上,說是能保平安。現在想來,哪是什麽安神符,分明是師父用來監視“容器”的工具。


    “王屠戶的女兒,張寡婦的男人,都是因為發現了你的秘密,才被你害死的!”


    “他們是自願的。”師父的匕首在手裏轉了個圈,“王屠戶欠了賭債,我幫他還了,他才把女兒送給我;張寡婦的男人早就想跑,是我幫她留了人,她感激我還來不及呢。倒是你,”他的目光落在李玄微手裏的木盒上,“你娘的頭發確實有用,可惜,她的魂魄還被我鎖在老槐樹下,隻要我一聲令下,她就會變成最凶的厲鬼,親手掐死你。”


    李玄微的心髒驟然收緊,他想起小時候夜裏的哭聲,原來真的是娘的魂魄在哭。他突然舉起木盒,朝著師父扔了過去,師父側身躲過,木盒摔在地上,頭發散了出來,在空中飄了飄,突然朝著祠堂的供桌飛去,纏在三清圖上。


    三清圖的神仙眼睛突然爆發出金光,金光中浮現出個模糊的女人身影,穿著件桃花襖,正是李玄微想象中娘的樣子。女人的手裏握著把桃木劍,劍尖直指師父,眼神裏充滿了憤怒和悲傷。


    “是你娘的殘魂!”紅襖小孩的聲音從銅鏡裏傳來,李玄微這才發現,銅鏡不知什麽時候被他帶在了身上,“她的頭發裏藏著殘魂,遇到三清圖的陽氣,就能暫時顯形!”


    師父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連連後退,匕首掉在地上,發出“哐當”的響聲。“不可能……”他的聲音帶著恐懼,“我明明用符咒鎖死了她的魂魄,怎麽會……”


    女人的身影越來越清晰,桃木劍的光芒越來越盛,祠堂裏的符咒開始燃燒,櫃子上的符咒燒得最快,化作黑色的灰燼,被風吹得四散。師父的道袍也開始冒煙,上麵的符咒一個個消失,露出底下的皮膚,皮膚下有東西在蠕動,像是有無數條蟲子要鑽出來。


    “啊——”師父發出淒厲的慘叫,抱著頭在地上打滾,身體不斷抽搐,皮膚下的蟲子撞破皮膚,鑽了出來,是些長著人眼的指甲蟲,密密麻麻地爬了一地,朝著李玄微的方向湧來。


    女人的桃木劍一揮,金光掃過地麵,指甲蟲紛紛化作膿水,發出“滋滋”的響聲。師父的抽搐越來越厲害,身體漸漸蜷縮成一團,像個剛出生的嬰兒,皮膚變得越來越黑,最後竟化作了一棵小小的槐樹苗,苗上纏著紅色的符咒,符咒正在被金光灼燒,發出刺鼻的氣味。


    李玄微看著眼前的一切,腦子一片空白。女人的身影走到他麵前,伸出手,想要撫摸他的頭,可指尖剛觸到他的頭發,就開始變得透明,像是要消散了。


    “玄微……快跑……”女人的聲音很輕,帶著無盡的不舍,“山裏……不止他一個……”


    話沒說完,女人的身影就徹底消散了,化作點點金光,融入三清圖裏。供桌上的“災”字香灰突然炸裂,化作無數火星,落在槐樹苗上,樹苗發出“哢嚓”一聲,斷成了兩截,斷口處滲出綠色的液體,像是樹的血。


    祠堂的門被風吹得大開,外麵的天色已經暗了,後山的方向傳來陣陣狼嚎,比往常更淒厲,像是有什麽東西被驚動了。李玄微撿起地上的半塊玉佩,塞進懷裏,又把娘的頭發小心翼翼地收好,攥緊了手裏的銅鏡。


    他知道,事情還沒結束。師父變成的槐樹苗雖然斷了,但根還在地裏,誰知道會不會重新長出來?娘說山裏不止師父一個,還有其他的東西,是什麽?是老槐樹的精怪?還是其他像師父一樣的“容器”守護者?


    更重要的是,後頸的東西隻是被暫時壓住了,它到底是什麽?和老槐樹有什麽關係?爹的另一半玉佩在哪裏?他失蹤的真相又是什麽?


    無數個問題在腦子裏盤旋,李玄微深吸一口氣,走出了祠堂。門外的院子裏,那些被燒死的指甲蟲屍體正在融化,化作黑色的液體,滲進地裏,留下一個個細小的黑洞,黑洞裏隱約有什麽東西在動,像是在等待破土而出的時機。


    後山的霧又濃了起來,比早上更甚,已經蔓延到了道觀門口,霧裏傳來“哢嚓哢嚓”的聲音,像是有人在磨牙,又像是樹枝被什麽東西折斷了。


    李玄微握緊了懷裏的玉佩,朝著霧裏走去。他不知道前麵有什麽,但他知道,必須走下去——為了娘的囑托,為了爹的真相,也為了弄清楚自己後頸的秘密。


    霧裏的“哢嚓”聲越來越近,像是有什麽東西正在朝他走來,腳步聲很輕,卻帶著沉重的壓迫感,像是踩在他的心髒上。他的後頸又開始隱隱作痛,豎瞳的光芒透過皮膚,在霧裏映出個模糊的影子,影子的形狀很奇怪,像是棵巨大的槐樹,樹枝上掛著無數個紙人,每個紙人的臉都和他長得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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