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猝不及防的問話讓赤霄又僵住了。


    白山頂上,晏維清大開殺戒。他為阻止對方真的走火入魔,不得不硬捱下那些致命的攻擊。用破碎的麵具、發麻的虎口以及受傷的腳底來換,他覺得是相當合算的買賣。


    但他確實不知道,為什麽晏維清似乎看到他的臉就清醒了。當然,他有些若有似無的想法,隻是不願自作多情。


    赤霄忽而緊張起來。他開始意識到,晏維清並不是心血來潮地想看一下他腳底的傷疤;晏維清隻是想攤牌,最後的、一定會打動他的那種底牌。


    “因為我隻看見了三樣東西。血,劍,還有你。”晏維清道。他直直地盯著赤霄雙眼,聲音依舊很輕。“血是凶兆,劍是凶器。就算能做到封喉不見血,也是死;就算劍法天下無人能敵,也是殺。非天之亡,即戰之罪。”


    赤霄悚然一驚。兩人的劍都沒能帶到山穀中,他本以為這是晏維清使金蟬脫殼之計所必須的;可難道說,晏維清早就計劃著做這件事,因為他在破除四方十八道誅魔劍陣的過程中殺了太多人、以致幾近入魔?


    光從那微微顫動的眼瞼中,晏維清就知道,對方完全理解他的意思。“我那時就知道,我可以不殺人,我也可以不用劍,”他說,每個字都很清楚,不容錯辨,“但我絕對不能沒有你。”


    隨著話尾,一個吻落到腳心那條白得發亮的傷疤上。


    這吻輕得幾乎和羽毛落下沒有差別,赤霄卻覺得那裏燙得和烙上去什麽似的。他身上全是水,在和晏維清打鬥時不可避免地沾濕對方的衣物;可原本湖水濕冷的寒意此時已經徹底不知所蹤,取而代之的是莫可名狀的蒸騰熱度,洶湧得讓他脊背都開始顫抖——


    現在說什麽都是多餘。赤霄抓緊晏維清領口,用力且毫不猶豫地吻了上去。


    第79章


    當第一尾銀魚從南天一柱下的深潭石縫中鑽出時,遠在西北邊陲的柔遠縣城已經飄起了星星點點的雪饊子。


    “今年的冬日好似來得特別早……”


    “家裏婆娘的棉襖還沒打好咧!”


    “這還不容易,加緊些就便了。隻是天冷得早,生意不好做,不知能不能捱到開春。”


    “也是!這一下雪,還有誰願意在外頭跑?”


    這些議論夾在偶爾“掌櫃的來半個鍋盔”的聲音中,十分容易捕捉。但也並不是說,客店大堂角落裏的兩個外地人就是刻意要聽這家長裏短的閑聊。他們麵孔平凡,若不是身上穿著在這種寒天裏顯得過分單薄,簡直普通到沒法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這燒刀子倒是一如既往,”赤霄對此十分滿意,“和我上次來這裏時一模一樣。”


    便是晏維清滴酒不沾,見他如此讚揚,也無法不好奇。“你怎麽能喝這麽多酒又不醉?”


    “你想知道?”赤霄反問,斜他一眼,“難道你要練練?”


    “當然不。”晏維清笑答。即使兩人現在都戴著麵具,他依舊從那眼波一橫中讀出了某些風情,指向某些特定的事件。“我們倆之中,有一個會喝就夠了。”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麽。”赤霄說。他語氣有一點點嚴厲,嘴角卻彎起來,像銀鉤一樣懸著晏維清的心晃蕩。“提前警告你,別想灌醉我。”


    晏維清差點失笑,然而他成功克製住了這種衝動,讓自己的表情顯得正直誠懇:“灌醉你?為什麽?”


    赤霄一點也不意外。“哦?”他微微挑高眉梢,像是遺憾,“白費我想告訴你……”


    “真有什麽可以讓你醉過去?”這顯然不是什麽正經談話,晏維清也沒花心思掩飾自己的興趣盎然,“真的,你確定?”


    赤霄的眉梢又挑高了一些。但他原本筆直的身體傾向晏維清,附耳低聲道:“就是你。”仿佛還嫌這宣言不夠勁爆,他的舌尖卷起對方耳垂親吻,發出輕微的啵聲。


    饒是見過許多大風大浪,晏維清一時間也被駭了一跳。然後他回過神,眼裏倏爾閃過一道亮光。“大庭廣眾的,”他說,似乎有些責怪,“被人看見怎麽辦?”


    赤霄早已坐回原位,聞言一點也不在意:“你怕了?”


    “當然不。”晏維清握住他垂落在身側的左手,臉上帶上了幾分鄭重,“其他人當然無所謂,可還有音堂的人跟著我們吧?”


    身後有沒有小尾巴、又有幾個小尾巴,兩人彼此心知肚明。實際上,他們一出山穀,就被守株待兔的音堂發現了蹤跡。這也不全是壞事,比如說他們從百裏歌手裏拿到了毫無破綻的人皮麵具,這對臉孔幾乎可以當招牌使的晏維清來說尤其有用。


    “你還在擔心我反悔。”赤霄沒掙脫那隻手,可語氣也很平淡,不喜不怒。


    回答他的是一聲悠長的歎息。“其實我不擔心。”晏維清說。


    “嗯?”赤霄用上揚的尾音表達了自己的懷疑。


    “因為你反悔也沒用了。”晏維清道,斬釘截鐵,“我猜白山教裏沒幾個人想要我當他們的教主夫人。但你若是回去,他們想不想要都沒用,因為他們一定會有一個。”


    他是如此義正辭嚴,以至於赤霄愣了一會兒才哂笑出聲。“教主夫人?你倒是乖覺。”他上下打量對方,頗為挑剔。


    晏維清眨了眨眼。他的麵容一向很有說服力,但現在毫無疑問地帶上了狡黠。“你去哪裏我就去哪裏,因為我隻有你了。”


    這話說得……赤霄耳根泛起了一絲紅。肉麻兮兮的,糟糕的是他對此還沒什麽抵抗力!“咱們不是正在路上嗎?”他輕咳一聲,拿不準主意該不該撇頭。


    確實,兩人不會無緣無故地往西北走。隔著玉門關,柔遠和塔城遙相呼應。也就是說,再過幾日,他們便會抵達他們初次見麵之地,同時也是赤霄的家鄉。


    晏維清知道赤霄臉皮薄,果斷轉移了話題:“這麽多年,你這是第一次回去?”


    赤霄點頭。“初到白山時,我還沒站穩腳跟。為防有心之人用至親要挾,我幹脆斷了兩邊的聯係,讓他們以為我已經死了。後來……白山教的聲名如何,你也知道。”


    晏維清當然知道。在正道武林眼中,魔教人人得而誅之;若給他們知道魔教教主的父母所在,少不得上門找麻煩。


    “我知道他們現在過得不錯,”赤霄繼續道,神色聲音都變成了少見的溫柔,“我隻想親眼看看。”


    晏維清握著赤霄的手緊了緊。“你不打算告訴他們嗎?”他問,“就算年深日久,他們已經接受了你不在這個謊言,但看到你還活得好好的,他們會更高興。”


    “……告訴他們我活著,然後告訴他們我還給他們找了個兒婿?”赤霄瞪他。關外風氣相對中原開放,但猛地來這種刺激是不是太大了啊?


    “媳婦也可以,”晏維清忍著笑,“你覺得我上個妝換件裙子怎麽樣?”


    赤霄從鼻子裏哼了一聲,相當不屑。“想也知道不怎樣。”


    “那可不一定吧?”晏維清繼續討價還價,“我覺得我長得也不差啊?如果不是待上一年半載,那隻消借用下百裏堂主的妙手,你雙親肯定不會發現什麽的。”


    “你以為百裏會願意?”赤霄反問。“我看他早就恨不得撂挑子不幹了。”


    “為什麽?”


    赤霄終於沒忍住白了晏維清一眼。“別明知故問!”他低吼,耳根又有點紅。他們一路黏黏糊糊,誰看了都想自戳雙目好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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