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霄放下酒壇,伸手接了,拆開隨意一掃。崆峒吳長老出了殯、天台山國清寺新任方丈即了位……並沒有什麽特別之處,他手指一動,紙條便消失成了細不可見的微末。


    見他不說話,田嘉估摸著就是沒吩咐的意思,又接著道:“聖主,您之前交代的事情也已經做好了。”說著,他就把剛才一直提在手裏的雕花木箱打開奉上。


    裏頭赫然是厚厚一遝銀票,少說二三十萬兩。赤霄隨便翻了翻,見著銀票底下還有一個不大的綢緞包袱。“最下麵是什麽?”難道他不是隻要安翎館那個見錢眼開的老鴇交出之前晏維清替他付的贖金嗎?


    “回聖主,是您之前在杭州時落下的東西。”田嘉愈發恭敬。“沒您的意思,底下人不敢隨意處置。如果您不想要,我這就帶下去處理。”


    赤霄微微抿唇,挑開華貴的綢麵。裏頭包著一些沒用多少的胭脂水粉,還有幾件明顯偏小的衣物。他正想說都不要了,指尖就觸到了一點寒涼。


    田嘉眼睜睜地看著赤霄撚起一根明顯不是用來繡花的銀針、唇邊跟著微微一動,霎時驚呆。


    等等,這針哪兒來的?怎麽聖主好像很喜歡的樣子,竟然還笑了?!


    “其他的都處理掉。”赤霄很快吩咐。“再找兩個穩妥的人,把銀票送到炎華莊。”


    田嘉是少數幾個知道九春就是赤霄的人,這並不讓他感到意外。若不是要還給晏維清,他們聖主又何必特意讓人把銀子都要回來?“謹遵聖主吩咐。”


    赤霄拈著那根針,想了想又補充:“先交給晏維清。若他不收,交給晏茂天也是一樣的。”


    田嘉繼續點頭。提到晏維清,想到救治,再看那根針……他覺得自己仿佛猜到了一個不得了的秘密,急忙把它掐滅在萌芽狀態。“我立刻去辦!”別的也就算了,聖主的事情知道太多可沒好處!


    很快,八角亭裏又隻剩赤霄一個人。不期然出現的銀針帶起了一些似乎很遙遠的往事——


    宮鴛鴦假扮頭牌和他唱對台,又沒法不明裏暗裏地照顧他。比如用踢館的氣勢衝上門看氣礦,又比如在他病得昏沉時給他換濕巾、演奏碧海潮生曲撫慰他。


    還有晏維清。他刻意泡冷水時那人一定看見了,所以才會來得及時,還說什麽“你真是把自己往死裏折騰”之類的話。


    赤霄掂量著那根輕飄飄的銀針,又借著窗外日光仔細打量,好半晌,才珍而重之地收進胸口。不過一年功夫,卻發生這麽多事,叫人恍若隔世。雖然他們注定不能在一起,但老天爺對他畢竟還不算太壞,總歸留了個很小卻確實存在的念想。


    贖金的事情眼看著就要解決,之前又已經在川蜀之地見過紫蘭秀,赤霄這次下山的正事已經全部做完。神女湖的大宴他沒打算去赴,隻打算在杭州多逗留幾天,好消了華春水的憂慮。


    抱著這樣的心態,赤霄接下來隻把時間耗在看景和吃食上。上有天堂下有蘇杭這話可不是白說的,他好吃好喝好玩,確實覺著不錯。


    等到端午那天,西湖上有龍舟賽,人人蜂擁而至。赤霄一向不愛湊熱鬧,然而近日心情尚可,出門便順著人流信步而去。


    白堤如貫長虹,把西湖分成裏外兩塊,慣常遊人如織。再往東,斷橋上更是熱鬧。因著白娘子與許仙的傳說,不管是什麽日子,青年男女都喜歡在此地相會。


    單純人擠人,赤霄不在意;放眼望去人人成雙成對,連楊柳上都掛滿了屬意永結同心的彩絲,他就覺得有哪裏不合適了。斷橋殘雪是西湖八景,然而此時也沒殘雪可看,他便打算原路返回。


    隻不過,剛一轉身,他就見著一對姐妹正推推搡搡地笑鬧,稍小一些的少女就要摔倒。他趕緊躲開,順手隔空一扶。


    “哎呀,快幫我……多謝!”那少女堪堪站直身體,撫著胸口大呼了口氣。等她回頭再看時,卻發現幫她的人已經消失得影兒也不見了。


    但事實上,赤霄並沒走出很遠。甚至,他隻走了兩步,就停在原地。因為在那一陣並不怎麽顯眼的動靜後,他感到背上忽而多出了誰的目光,強烈得讓人無法不注意。


    是敵非友……


    白山教和正道武林一貫不對盤,而杭州顯然是正道武林的地界,赤霄的第一反應十分自然。可等他轉頭去看時,卻一下子就捕捉到了遠處那雙寒星也似的眼睛。


    ……晏維清?他怎麽會在這裏?


    赤霄愣住了。然後他突然想,天台山離杭州不過三四百裏路,走快些兩日足夠。而國清寺方丈的即位典禮兩天前正好結束。劍神大概結束了觀禮,回程正好途徑杭州?


    不管是什麽,都不幹赤霄的事,尤其當他注意到晏維清身側還有個素樂和尚時。劍神和南少林的人結伴同行,他最該做的當然是——


    立刻回避!


    第61章


    橋頭亭邊,素樂和尚正在遠望湖麵上幾艘齊頭並進的龍舟。他剛想對此說點什麽,一轉眼就見到晏維清直直地盯著另一個絕對看不到船的方向,不由狐疑:“你在看什麽,晏大俠?”


    不過一句話的功夫,那張熟悉的臉就隱沒在熙熙攘攘的人流裏。雖然這不算意料之外,晏維清還是麵色微沉。見他就跑,他果然沒猜錯的意思?


    “一個故人。”


    聽著這十分吝嗇的四字回答,素樂和尚不太相信隻是單純的故人。好在,他一直是個很有眼力見兒的和尚。“若晏大俠有事,龍舟賽不看也罷,咱們這就回去吧。”


    要赤霄自己說,他可不認為他離開斷橋是逃跑,充其量就是走得利落了些。也正因為如此,他暫時不出門、以便避風頭的應對策略並沒特別大的用處——


    富貴人家的排場實在引人注目;有人存心要找,費不了多少力氣。


    “許久不見,九春。”


    赤霄剛走進客棧大堂就聽得這麽一句,立時就知道自己大意了。再一轉頭,果然對上了那個剛見到的人,以及邊上一臉正兒八經、但實際十成十好奇的素樂和尚。


    這時候裝不認識顯然毫無用處。“原來是晏大俠。”赤霄隻得硬著頭皮應了。


    他今天沒有佩劍也沒戴著麵具,晏維清可以清楚看見那豔麗精致卻隱帶淩厲的眉眼。“難得見你出來走動。”


    “江南美景,確實值得一看。”赤霄這麽回答。他剛開始時確實被打了個猝不及防,但現在已經定下神。還有個和尚在邊上,晏維清能說出或者做出什麽不合常理的事?


    果不其然,兩句寒暄後,晏維清主動轉圜道:“九春上次去過南少林,不知兩位都還記得嗎?”


    雖然赤霄對少林沒什麽好感,但現在可不是鬥氣的時候。“九春見過素樂大師。”他嘴上客氣了一句。


    反倒是素樂十分詫異。他剛聽到九春的名字就在懷疑,而後麵晏維清的話更印證了他的懷疑。“你就是九春施主?”他難掩驚訝,“不過一年功夫,你……”長得怎麽這麽快?


    “這還要多謝晏大俠。”赤霄幹脆把麵上功夫做足了,“若不是他出手相助,九春怕是活不到現在。”


    素樂和尚“啊”地一聲,有點悟了。


    雖然性子好像不太一樣,但從臉來看,確實能發現對方身上依稀有一年前少年的影子。另外,周身那不露聲色的沉穩顯然是極高的武功帶來的。


    怪不得九春當時可以輕鬆跳過九九蓮花大陣!原來是他底子好!至於脾性變化,也許是毒物導致的?


    “是九春太過客氣。”晏維清接口道,“既是朋友,晏某必當傾力相助。”


    赤霄一直在控製自己的表情動作不露破綻,聞言還是沒忍住多看了晏維清一眼。朋友?這就是晏維清給他們倆之間的關係下的新定義?可他好像還是擔不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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