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玨虛眸回想:“盛世太平。”


    “僅是如此?”


    “‘僅是如此’?”李清玨搖頭,“皇上以為守得太平永固十分容易?”


    “不易,”平懷瑱笑予承諾,“但定能如願。”


    李清玨聽罷淺笑,眸裏認真:“臣信,臣想要的,便是君王安泰,山河長存。”


    平懷瑱心下動容,今夜前來尋他尚還有話欲講,借此時機問道:“而我所求,除山河長存,還有你長伴君側……清玨,倘有一日我身事了,膽敢放手這江山與人,你可願同我去往尋常人家,閑度餘生?”


    李清玨抿緊雙唇,眼底神色霎時如夜湖暗沉,險些以為眼前人窺破了他方才夢境。


    說什麽盛世太平,不過他冠冕堂皇一句善言罷了。他所夢之事無甚鴻偉,隻閑院三兩間,粗茶盈肺,人一雙。


    可如今這天下平懷瑱得來不易,且膝下無子無女,又可安心放手與誰?


    李清玨不敢答。


    平懷瑱不失耐性,似能揣測他心中顧慮,執他手撫慰道:“莫多想。”


    溫柔三字教李清玨聽進了耳裏,於是但管憑心:“臣豈會不願?”


    “好,”平懷瑱順眉輕笑,將他手抵上眉間,“我今來此,是有一事告與你知……”


    李清玨料定他所言之事定不平凡,傾身聽他低聲相告,聽出諸多百感交集與詫異震驚,胸膛漸如擂鼓。


    一時不知該作何感慨才是,而眼前景虛虛幻幻,回憶狂湧,仿佛置身多年前……


    第七章


    往日稚童不再,已是少年風度翩翩。


    旭安殿偏院北側,不知何時連盆搬來了一棵石榴樹。


    正值氣爽濃秋,年過十四的何瑾弈站在太子寢院中,興味盎然地對著樹枝遠觀許久,手中空無一物,卻比出搭箭滿弓之姿,氣勢十足地瞄準枝葉間一顆紅潤亮澤的果實。


    平懷瑱自遠處行來,瞧見這一幕,頓下了腳步。


    何瑾弈素來善射,平懷瑱記得他深信“百步穿楊”之說,隨射藝精進,也曾試以效仿,搭弓於百步之外對準一片小小柳葉。可惜畢竟年少,當時那一箭隻拂動了柳枝數條,他不無失望,直到平懷瑱拾起箭來,把手中方咬了一口的蘋果穿上去,誇張驚歎:“好是精準的箭法!”


    何瑾弈立時笑出聲來,自那以後竟不再偏好柳葉,隻把枝上果實射落在地。


    眼下宮中不可沒了規矩,真弓真箭雖是沒有,模樣卻不敷衍半分。


    何瑾弈“箭”無虛發,一招方落,忽然出現的平懷瑱便捂著胸口往後退了兩步。他忍俊不禁,快步上前,陪著這人做戲做足,假意查看傷勢如何。


    平懷瑱指著心口戲言:“瑾弈,這世間敢搭箭對著本太子的,隻你一人。”


    何瑾弈笑與他搖頭:“太子看錯了,臣的箭隻對準太子身後的魔障。”


    “眼前我這身後隻有石榴樹一棵。”


    平懷瑱愉快側身,順手摘了那顆飽滿的果子遞向他。何瑾弈伸手接過,湊到鼻前嗅得一股清甜香,環顧庭院,覺得院裏能多出一棵紅紅綠綠的樹來,很是添了幾分韻味,不禁心生好奇:“太子這樹從哪兒尋來的?先前來時還不曾見到。”


    “禦花園搬來的。”平懷瑱回道,“昨日父皇抽了功課,一卷《文心雕龍》,凡被點著的我都能背得滴水不漏。父皇一高興便要賞我,我想著禦花園裏新栽的石榴結了果,不就給討來了?”


    他字裏行間皆是得意,何瑾弈聽得有趣,繞著樹盆走上半圈,仔仔細細地再品上一會兒。


    平懷瑱在旁愜意瞧著,想起昨日事,又追上去問他:“瑾弈,你家兄長昨兒加冠,可還熱鬧?”


    問話不正不經,何瑾弈無奈失笑,想著如何回他才好,思來想去還是隻能負他所期,如實告之:“行冠禮罷了,有何熱鬧?況且瞧著挺累,哥哥又站又跪的,梳頭挽髻便弄了許久,給戴了四回冠帽。”


    平懷瑱雖也知曉民間禮儀,但畢竟不曾親眼見過,以為如何都比皇子冠禮輕鬆許多,沒曾想從何瑾弈口中聽來卻如此繁瑣,難免感到無趣,歎著氣搖了搖頭。何瑾弈瞧他神情失望,忙又挑些有趣的講給他聽。


    “哥哥年滿二十被贈了字,字‘長明’,我瞧哥哥的同窗摯友已改口喚他作‘長明’了呢。”


    平懷瑱果真聽出幾分興致。


    “待我及冠,便也可有字了。”


    “‘清玨’。”平懷瑱獻寶似的接上他的話,“瑾弈是清漣濯玉,君子如風。‘清玨’兩字你可喜歡?”


    何瑾弈起初不解他意,待到回過神來,立刻驚訝地張大了嘴。


    平懷瑱滿是期待地追問著:“你喜歡麽?你若喜歡,待你及冠,我便求父皇禦賜這二字於你。”


    何瑾弈慢慢紅了臉,無聲地念一念“清玨”,再念一念“清漣濯玉,君子如風”。


    微涼的石榴果子被按在臉頰上滾來滾去,何瑾弈彎起眼睛,露出淺淺笑容。


    平懷瑱便曉得了,他是喜歡的。


    因為他喜歡,這兩字便稱得上極好的贈禮,是何瑾弈所樂於接受的心意;隻要他喜歡,平懷瑱便放在心上,待他加冠,予他新字。


    逝者如斯,當年幼童已相識相伴近九年之久,再不過數年,稚嫩少年便又該長成雙十男兒,總之日月漫長,隻待並肩而行。


    平懷瑱欣然望著他,眼裏流光溢彩,滿滿皆是憧憬。


    何瑾弈心裏高興,卻不知如何應他,隻好摸著石榴果子往院外走,佯作散步模樣,漫無目的地行一陣子,恰至平素常在的文萃殿前。師傅正在堂裏講課,坐在裏頭的是寥寥幾位年不過十的小矮子。


    兩人停下腳步,平懷瑱興致勃勃地往裏看,一眼望見的並非宮裏那位小霸王六弟,而是入宮伴讀的睿和王世子平非卿。


    當今聖上的兄弟中,當屬睿和王爺最與宏宣帝親近。


    宏宣帝登基前為皇後所出嫡子,其下有一同母親弟,卻不是睿和王,而是鮮少露麵宮中的承遠王。朝臣不知這親兄弟二人之間究竟有何嫌隙,但各個心知肚明,瞧清了睿和王爺身係之隆寵。


    其中道理也不難理解,這睿和王比之宏宣帝年淺近二十載,自幼性子活潑,無雄心壯誌,不覬覦皇權,生來的如簧巧舌隻為討君王歡心。宏宣帝樂意聽他喜鵲似的奉承話,又滿意於他的無爭無害,自然便會予他所求,縱他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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