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飛揚微微低下了頭,咬緊雙唇,額頭上竟滲出汗水來。


    君書影兩手扶著楚飛揚的肩膀,焦急地道:“飛揚,你到底怎麽了?!是不是哪裏難受?!難道是……又毒發了?!”


    此時離昨日楚飛揚毒發之時還不到一天的時間,眾人原本都以為暫時不會有事。君書影急急地去掏那瓶裝著琴英的血的瓷瓶,卻被楚飛揚一把按住。


    “不是毒發……”他仍舊低著頭,低啞的聲音從他口中傳來。楚飛揚突然把頭頂抵上君書影的胸前,抓起他的兩隻手捂在自己的雙耳上,“我聽到了歌聲……”


    “什麽?!”君書影一怔,幾乎在那一瞬間,他眼前便浮現出當初在清風劍派後山上時,石厲那無神的雙眼,如同行屍走肉一般被控製住的身體。


    “這怎麽可能?!我們已經離開這麽遠了——”君書影咬牙道。


    楚飛揚搖了搖頭。他的雙手按在君書影的手背上,有著些微的顫抖,似乎在極力抵抗著什麽。楚飛揚低聲道:“讓武林盟的弟子先走,告訴他們和青狼雲深碰頭的地方,讓他們——先走。”


    “我知道。”君書影也低聲道,用雙手緊緊捂住楚飛揚的耳朵,似乎這樣就能將那聽不見的歌聲削弱一分。


    他抬頭看向四周正靜靜等待著的武林盟眾人,隨意指定了一人,向那人冷聲道:“你聽著,從現在開始,你負責帶領這些人去和天一教清風派會合。你們隻需沿著這個方向一直往前,走到山穀的盡頭,天一教主自會派人接應你們。”


    “可是,君公子,楚大俠,你們二位——”那人急道。


    “你隻管完成任務,其他的事你不需多問!”君書影怒道。


    “是!”那人隻能低下頭鄭重地應道。他揮手集合了其他同門,盡管眾人仍舊擔憂地望著楚君二人,卻最終聽從了命令,一起朝著山穀的另一頭疾奔而去。


    與此同時,在山穀另一側的一顆大樹下,一直跟在燕其身邊的旺財卻突然直起上身,雙耳直豎,炯炯有神地望向遠方。


    “旺財?你怎麽了?”燕其安撫地拍拍他的腦袋。高放正坐在燕其身邊,自然也看出了這條狗的不對勁。


    “不會是楚飛揚出事了吧?”高放有些擔心地道。


    從一開始旺財就對楚飛揚格外關注,後來果然證明楚飛揚中了那女子的毒。想來動物感官靈敏,竟比一眾江湖人更早發覺異樣。


    現在它又是這般表現,想來它又發覺了什麽不對的地方?!


    燕其還在撫摸著旺財矯健的身軀,企圖安撫下它的躁動不安。旺財的耳朵轉了轉,卻猛然站了起來,撒開四肢飛奔了出去。


    “旺財!”燕其又急又怒,擄起袖子想要把它追回來。


    現在眾人都各有要事,這蠢狗還要添亂。它是要跑丟了,誰也沒有空暇去顧著它。燕其急得想落淚,剛要抬腳去追,卻被高放拉住了。


    “不用追了,它四隻腳你兩隻腳,你能跑得過它麽。”高放道。


    “可是旺財要是不回來了——”燕其咬住下唇,一臉的泫然欲泣。


    高放歎了口氣,拉著燕其讓他坐下來:“你不用擔心,我看這狗精明著呢。它應該不會無緣無故跑走的。”


    青靜和麒麟二人也從樹後麵轉了過來。青靜手裏握著劍,確斷幾株野草,也道:“爹爹,你不用擔心,旺財是我訓練過的,它肯定會回來的。”


    楚麟向遠處望了望,道:“青叔叔和信叔叔應該快到了,會合之前,大家誰也不要亂跑。”


    作者有話要說:以後都要在十二點之前更文,超過十二點大家就不要等哦,要早睡早起身體好,一起跟旺財做體操!


    第八十六章


    武林盟眾弟子迅速跑遠,很快不見蹤影。


    君書影雙手捂住楚飛揚的耳朵,低頭看著他的頭頂,急道:“飛揚,你覺得怎麽樣?!”


    楚飛揚隻是搖了搖頭,似乎用盡了全身力氣。


    君書影情願他這是又一次使詐,是想要跟他獨處才耍的花樣。就算他現在就抬起頭來,露出那略帶促狹的笑臉,君書影保證,他一定不會生氣,不會推開他。


    可是現在四野茫茫,除了他二人誰也不在,楚飛揚卻依舊將頭埋在他的懷裏,雙手緊勒著他的腰身,從緊貼的身軀上傳來細細的顫抖。


    君書影抱著楚飛揚,慢慢在路邊的大樹下坐了下來。除了抱緊他,他現在什麽也做不了。


    安靜下來的時候,君書影竟然也聽到了那遠遠傳來的細微的歌聲,不同的是他並沒有感到難受或者受到控製。


    那歌聲應是靠著內力傳來,隻有中了毒的楚飛揚會受它的影響。


    君書影緊咬著牙,恨不能立刻回去,將那個可恨的女人一劍殺死。


    “你在幹什麽?!”程雪翔走進聖姑所在的涼亭,猛然出聲道。


    這涼亭原處在一片花園之中,隻是如今已至深秋,百花凋零,黃葉飄落,從亭中看去,四處淨是一片蕭瑟。


    聖姑停止歌唱,一撩衣袖轉回身來,看著程雪翔,盈盈一笑道:“程盟主,你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呢?!”她抬起嫩白的手掌,看著指甲上嫣紅若血的顏色,繼續道:“他中了我的毒,每日毒發之時,必要受萬箭穿心的痛苦。惟有我的歌聲,才能緩解他的痛苦。我那麽愛慕他,自然不忍心他生生受此折磨。”


    程雪翔哼了一聲,道:“聖姑何必誑我,此時根本未到毒發之時。素聞聖姑的歌聲能夠擾人心誌,但是在下勸你不要白費力氣。我武林盟的屬下自會將楚飛揚帶到安全的地方。你以為憑你幾首曲子就能控製住他?!未免太小看了楚飛揚。他若竭力抵抗,豈非更加受苦,有悖聖姑的好意?在下勸聖姑多花費些心思早日救回神樹,到時候我們各得所需,皆大歡喜。”


    聖姑聞言,兩眼直直地望著程雪翔,程雪翔也隻是平靜地回望著她。聖姑突然掩唇笑道:“我聽程盟主的意思,竟是很擔心楚飛揚被我控製是不是。若不是你對君書影有所圖,我倒真要相信盟主是個有情有義之人呢。你明明覬覦人家的妻子,又何必裝得如此深明大義?!不過,我倒是聽說那君書影最喜歡有情有義、一身正直之人,程盟主難道是希望為他所愛?!可惜你已經做下了背叛之事,就算有朝一日你得到了他的身體,也永遠得不到他的心呢。”聖姑依舊笑著,笑得邪性,笑得張狂。


    “你懂什麽,並非他喜歡有情有義的正義俠士,而是他喜歡的那個人恰好是這種人罷了。”程雪翔苦笑一聲,“若是這麽簡單就能得到他的心——”他說著,卻又陷入了沉默。


    “夠了,我可不想聽程盟主倒苦水。”聖姑轉回身去,“程盟主沒事就去看著你那神樹長得怎麽樣了。我已經依約而行,其他的事你少管。”


    聖姑說完,一道輕靈的嗓音便又突然淩空響起。她唱著一首奇特的曲子,高高低低的起承轉合之間竟含著些許愉悅。那聲音雖不算高昂,卻直往人耳朵裏鑽去,一下一下敲擊在耳膜上,清晰得如同有人就在耳邊輕聲吟唱。程雪翔知道這聲音裏裹脅著內力,定能遠遠地傳播出去。


    聖姑執意要唱,他也不能捂著她的嘴不讓她唱。程雪翔隻能離開,路上不時碰到那些喝過連山族人之血的武林人士,個個目光呆滯,卻一臉愉悅,麵朝向聖姑的方向,有些人甚至彎下雙膝,虔誠跪拜起來。


    程雪翔一臉厭惡地繞開那些人,走出一段距離之後,又忍不住望向君書影等人逃走的方向,麵色中不無擔憂。


    這一邊楚飛揚還在竭力克製著那絲絲縷縷直往腦子裏鑽的細微聲音,嚴防死守著不被它侵占了神誌。那聲音穿透耳膜,入了耳,入了腦,入了一身的骨和血,還在四處遊竄,如同有形之物。就好似身體裏有一根弦被一隻看不見的手一下一下地撥弄著,攪得原本清明的腦海裏翻湧起濤天巨浪。


    巨浪在腦子裏撞擊,頭就疼得仿佛要裂開來。巨浪在心髒裏翻滾,就像被一隻手破膛而入,握住了跳動的心,掌握了他的脈搏,連呼吸都開始困難起來。


    越是抵抗,那痛苦就越發深刻,越發難以忍受。


    隻要隨波逐流,就可以立刻輕鬆舒適起來,甚至那將會是前所未有的舒適。


    可是楚飛揚知道他必須抵抗,必須忍受。他這一輩子還從未輸過,就算是昨日毒發之際,他也沒有輸給那刻骨銘心之痛。這是精神上的一場較量,他同樣不能輸,也不會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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