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瑯叫它“大羽”,也沒什麽特別的含義,隻是那陣子正好在背誦的詩句——“鑿龍近出王城外,羽從琳琅擁軒蓋”——羽從林瑯,而已。


    大羽平日裏,張著嘴巴吐舌頭的時候,就像是在笑。


    每逢大羽笑,林瑯都會彎腰去抱它。可狗太大,十四歲的林瑯還不夠高,最終總會站不穩,一人一狗歪歪扭扭地坐倒在地上。然後林瑯就會大聲笑。大羽也是一般,張著嘴巴吐著舌頭,即使不知道林瑯因什麽而笑,卻隻因林瑯的開心而開心——於是就變成了一種隻屬於林瑯和大羽的遊戲。


    有的時候,林瑯因為言語不通而被高昌的小孩子欺負取樂。每逢這時,大羽都會衝出去,向著他們瘋嚎一陣兒,直到把他們嚇退了,然後再回來用頭蹭林瑯的腿。待林瑯伸手去摸它的頭時,它便又開心了,張著嘴巴吐著舌頭,因林瑯的破涕而笑而開心。


    可是大羽太老,而行路又太難。


    回中原的那一天,林瑯被舅舅張謙以“如果不帶大羽一起走,路過隴右時,給你買顆和母親生前帶的那顆夜明珠,一模一樣的那種”條件說服;直到林瑯被安頓到車上,馬車開始行徑之前,大羽都一直晃著尾巴,衝著林瑯笑。


    它對他的心思一無所知,卻隻知道要圍著他,要跟隨他,要替他喝退一切傷害他的人。


    大羽追了林瑯很遠,但終究還是沒有趕上。


    林瑯的視線裏,那條追著自己車駕的大狗的身影,因距離越拉越遠而漸漸小成了一粒芝麻,似乎戈壁灘上起一陣風,就會把它吹垮。


    望著那個黑影,林瑯哭的淚眼模糊,隻探頭在窗外麵,衝著那個追隨不舍得身影喊:“傻狗——快回去吧!”


    它聽不懂,卻以為是林瑯在呼喚它,隻竭力地在戈壁上從跑到走,到用脫了力氣癱在地上。隔了一個山丘,林瑯還是聽得到它“唔”的嚎叫。


    不知怎麽地,林瑯又想起自己每次一受到些許挫敗,就要吵著回金陵的情形。


    每次都拉著自己,不會吭聲也不肯放手的唐玉樹的那雙眼神,和大羽一模一樣。


    你覺得他無助,你又覺得他實在可靠。


    唐玉樹回到房裏時,燈已經滅了。躡手躡腳地緩緩推開門,又緩緩轉過身把門外的光驅逐出林瑯安睡的空間。


    還沒來得及轉身,就感受到一個擁抱從背後襲來。


    繼而有淚水滴落在他裎赤的後脊上。


    唐玉樹有些不知所措,卻也配合著對方的情緒,一動不動,任由他從背後抱著自己。


    “我再送你一個禮物——我送你一個表字,單字一個羽,你願意嗎?”


    “好。”


    “以後我叫你唐羽,你要答應。”


    “好。”


    “我可以把什麽都給你,我也不會再扔下你,你也不要跟別人走掉,好不好……”


    “好。”


    “……你放心,我哪裏都不會去……”唐玉樹冒著膽子雙手握住攬在自己腰上的那個人的手臂,輕輕施加力道捏了捏以示篤定。


    他對他說:“你在哪裏,我就跟你到哪裏。”


    ☆、第二十三回


    第二十三回共衾榻酣夢微妙事 換杯盞暢談通明人


    忘記了夢的具體情節,隻隱約記得是個好夢。


    深深地打了一個哈欠,揉開了惺忪的睡眼之後,林瑯刹那間愣住了。


    察覺到自己居然枕在唐玉樹的臂彎裏——林瑯先是一怔,本來打算迅速坐起身,可理智在一瞬間又將將拉住他,教他不敢亂動,免得吵醒還在酣睡的唐玉樹。


    ——與其需要兩人麵麵相覷一起麵對當前的微妙氣氛,不如自己一個人緩緩消化。


    雖然唐玉樹平日裏嘴上一個字都不肯說,但林瑯知道他其實累壞了。


    所以鮮有放鬆的機會,唐玉樹便擁簇在香軟的榻間,睡得很香。


    現在這個距離,隻要自己再向他的方向蹭過去一點點,額發應該就會碰到他的胸膛——可自己憧憬的這段距離,在定義為“兄弟”的關係上討論,實在是太近了——如果唐玉樹娶了媳婦兒,那麽那個女孩便擁有了這段距離,可以名正言順,理直氣壯地和他靠這麽近……也許比這更近;應該也有資格去摸摸他濃密的眉毛,沿著高聳的眉弓向下到挺拔的鼻梁,再到嘴唇……興許她會用嘴唇去碰他的嘴唇吧?還會輕輕吻一下他的喉結,再下去一些是輪廓清晰的鎖骨,再……


    林瑯突然又想起來那日點絳唇開業,兩人一同捧著一束大紅緞子挽成的花,路人笑說像極了大婚。


    大婚這個玩笑,當時被自己白眼翻著回應了過去。


    但仔細想來,若是被什麽人物下了旨意,逼著非與他攜手度日,倒也沒什麽不行。


    相比起玲瓏心思的花良敘,唐玉樹傻得厲害。但不論何時何事,他都全然讓著自己,不讓別人傷到自己,甚至麵對刀,他都敢擋在自己麵前。所以托付自己終身與他,想來他也會好生收藏,仔細對待。


    ……可以。但他……可不可以?


    唐玉樹睡得酣然,全然不明白自己在想著關於他的一切。


    他粗重又溫和的呼吸聲很讓人心安。因溫熱而發著薄薄的汗,混合著昨夜泡過的溫泉中硫磺的澀味,讓林瑯有些呼吸紊亂。


    想……試試看,趁他毫無知覺的時候,吻他看看。


    離自己最近處,是他利落好看的顳線,那裏薄薄的皮膚下,透出青筋——如果不小心舌尖點到,是鹹鹹的味道嗎?


    隻在腦海裏鬥膽了片刻,身體卻不敢向前移動半寸。


    要是全世界的人都消失了,隻剩他們兩個人,也就不需要這麽膽怯了吧。


    雖然隻是胡亂的臆想,卻似乎覺得自己做了什麽過分的事一般,從身後輕輕掀起被子來,林瑯緩慢地爬出了被窩。


    唐玉樹交給自己枕著的那條炙熱的手臂,因自己的離席而晾在外麵。


    想了想,逃下床來的林瑯還是拽著被子把唐玉樹的胳膊蓋上了。


    林瑯確實有點不敢麵對唐玉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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