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對他有所求,但他不願意幫我,隻讓我在此等上半年,若有幸見到魔族的非天尊就能心想事成。”姬輕瀾抬起頭,“當時我隻當他敷衍,畢竟魔族已經消失千年之久,可他說非天尊向來敢犯上蒼之威,但有一息尚存就不會龜縮在歸墟地界,若入世則必來尋他,而我……的確等到了您。”


    鏡中人沉吟不語,欲豔姬適時出聲道:“你想要求什麽?”


    “我是姬氏之後,自然要求姬氏複興!”姬輕瀾眼中掠過刻骨的怨恨與不甘,“我本該是皇後嫡子,本該是一國儲君,本該令家國光耀千秋!可是天道不公,讓我國破家亡、未生即死,叫草莽出身的禦氏奪了國祚,我怎麽能甘心?”


    深吸一口氣,他讓自己平靜下來:“萬物榮辱盛衰皆有更迭,禦氏開國至今已有二百八十載,如今宗室血緣單薄,朝堂內外憂患橫生,已經是由盛轉衰的強弩之末,我為何不能求一個家國有複?”


    欲豔姬笑靨如花,她能嗅到欲望的味道馥鬱如酒,陶得人心都醉了。


    她柔聲道:“你想我們怎麽幫?又能給出什麽好處?”


    “我要你們殺一個人,禦天皇朝如今的長公主。”姬輕瀾的嘴角像淬毒沾血的鉤子輕輕挑起,“禦氏宗室一代不如一代,如今皇族嫡傳血脈隻剩下一對姐弟,弟弟年少無能,唯有她天賦異稟,現在還是中天境的破魔令執法者,早晚有一日能繼承麒麟印。你們現在不趁羽翼未豐殺了她,今後必定要後悔,而她一旦死了,禦天皇朝必生波瀾,那時中天境大亂,難道對你們不是天大的好處嗎?”


    鏡中人輕笑一聲:“本座想要中天大亂,不止這一種辦法,沒必要背上這因果麻煩。”


    “那我再加一個籌碼……”姬輕瀾看著那鏡中的影子,仿佛要把他拓進心裏去,“你們殺了她,我告訴你們羅迦尊的元神在哪裏。”


    第三十七章 水域


    小劇場—— 暮殘聲:沒看出來你居然上得廳堂下得廚房,失敬失敬 聞音:不必客氣,其實你也有優點 暮殘聲:比如?(滿臉寫著誇我.jpg) 聞音:上得了戰場下不了床(一個耿直的微笑.jpg) 暮殘聲:……(對方不想跟你說話並向你扔來一個地法師.jpg)


    百丈高樓覆深雪,千裏冰原走飛霜。


    這是柳素雲對寒魄城的描述,暮殘聲在來的路上不止一次地想象過這座城池的模樣,可他沒想到寒魄城的地勢如此凶險,除了背後常年封凍的冰原和前方一條大川再無別路可走,若是南下者便隻能從冰原取道,而北上之人就唯有渡河才可抵達城樓。


    這大川乃是玉龍江中轉之地,水勢湍急,浩浩湯湯,河麵上漂浮著大大小小還未融化的冰山,下方還有不少暗礁,稍不留意就要撞上船身,若不是常年在此討生活的老舵手,誰也不敢貿然往返。除此之外,有水生的妖物蟄伏在此,種族繁多,數量無計,一旦觸怒它們被掀翻了船隻,就會掉進森冷刺骨的水中被它們死死拽住,一湧而上吃得幹幹淨淨,故而不管是多麽矜貴的客人,隻要沒有翻天覆地的本事,就都得乖乖地抵上令牌按路程走。


    穹空烏雲密布,似乎是要下雨,狂風把帆吹得鼓漲,浪頭猛地打來一遭,把這隻普普通通的帆船狠狠晃動了幾下,好在掌舵人經驗豐富,水下的妖物又提前得了令信,四條魚妖在前方為其開路護航,海藻般的頭發在水中長成數丈有餘,攀附在船舷各處拖動著它乘風破浪。


    暮殘聲站在船頭,眺望著遠方那座幾乎與冰雪融為一體的城樓,從這個角度看過去,那連綿的城牆像龍蛇一樣盤踞在山壁上,似乎能延伸到百裏開外,讓人一見便生敬畏之心。


    他看了沒一會兒,又一個浪頭打來,暮殘聲這次再也沒忍住,扭頭就吐了。


    生來就在岸上走跳的狐狸,哪怕成了妖怪也暈船。


    聞音披著鹿皮滾邊的鬥篷從艙裏出來,就聽見這暮殘聲趴在船舷上發出半死不活的幹嘔聲,他循聲過去,摸到一隻直打哆嗦的狐狸。


    他把狐狸抱在懷裏,憋著笑:“既然暈船怎麽不在艙裏睡著,還偏上船頭做甚?”


    暮殘聲暈得快要奄奄一息,哪有力氣回答他,尋著了暖處就變成隻巴掌大的小狐,埋頭往裏鑽,隻露出半截毛茸茸的屁股和一條尾巴。聞音無聲一笑,把他塞進自己衣襟裏,轉身回到了船艙。


    這艘船體型一般,船艙自然也不大,好在麻雀雖小五髒俱全,該有的東西一樣也不少。聞音在此休息的時候已經燒好了桌爐,此時他把茶壺提到一邊,從櫃子裏翻出個小鍋子,加了淡水放在上麵,然後找出剩下的儲備食物,先把聞嗅辨別出的幾味香料丟下去,再拎著一條魚去了船尾。


    聞音眼盲,幹起活來卻不比常人差,早晨捕上來的海魚還新鮮,被他刮鱗破肚後去了頭尾,取腹背上的肉片成薄片。等他回到船艙,


    湯水恰好滾開了,散發出一股酸辣的香氣,把窩在衣服裏昏昏欲睡的暮殘聲都喚醒了。


    他費力地從領子裏探出頭來,正好看到聞音把魚片丟進鍋裏,那魚肉切得太薄,入鍋就打著卷兒褪去新色,然後被一把勺子撈出來放在淺口碟裏晾著。


    “醒了就吃點東西,否則胃裏空著更難受。”聞音拿下巴蹭了蹭狐狸毛茸茸的頭頂,把碟子放在桌上。


    暮殘聲一躍而出,落地化為人形,聞音給他盛了碗湯,沒聽見動筷的聲音,便補充道:“海魚是有些腥氣,但我隻取了幾塊大肉,又拿酸湯煮了,吃著應該不難受。”


    “哦……好。”暮殘聲好像大夢初醒一樣應了聲,夾起魚肉放入嘴裏,他本是天生地養的獸類,又修行多年早早辟穀,已經忘了人間煙火是什麽味道,現在一時難以形容滋味,隻覺得白色的熱氣不斷升騰,把眼睛都籠上了霧。


    他透過這層霧氣看向坐在對麵的聞音,一口熱湯淌過喉嚨,流入心底時如著了一把火,而魚肉在舌尖化開,彌漫出人生獨有的酸甜苦辣。


    聞音似乎沒想到他連喝口魚湯都能嚐出五味陳雜,問道:“還有多久到?”


    “過了這段水路,最遲今晚就靠岸。”暮殘聲回過神來,“寒魄城裏大半是青鱗妖皇的舊部,這些老妖經曆了那迦之變,對人族並不友善,你就跟在我身邊一步也別離開。”


    寒魄城一行危機四伏,來之前他還為怎麽安置聞音犯難,眠春山自然是回不去,不留外人的妖皇宮也不可久住。暮殘聲本想著把聞音送去長樂京,可對方並不願意,再加上兩者之間的契約限製,他就隻好硬著頭皮帶人上路。


    好在聞音知情識趣,一路上沒給他添過任何麻煩,反而是暮殘聲一入寒魄城地界就有些心神不寧,這兩天都懨懨的。


    “我曉得,你放心。”聞音端了一杯茶暖手,“不過,自從上了船你就精神不濟,這可不是備戰的狀態,能方便說說嗎?”


    暮殘聲皺了皺眉,一言不發地加快了飲食速度,把一鍋酸湯魚幹掉之後才開口:“你還記得兩天前我們到渡口的時候發生過什麽嗎?”


    “你找舵把子打聽了近期的渡客消息,想要確定那位公主殿下渡河的時間。”


    “中天使者一行是在九天前的早上從渡口出發,而他們失蹤的消息是在七天前傳到妖皇宮的,來前我沒覺得不對,但是現在……”暮殘聲麵沉如水,“這條船已經行駛到最快,從渡口到寒魄城仍要三天時間,你明白這個意思嗎?”


    聞音一驚:“你是說那些人根本沒有抵達寒魄城就這片水域上失蹤了?”


    暮殘聲眼中閃過冷意:“從時間上來說是這樣,而從發現失蹤到確定少說也要一夜搜尋的時間,說明那些人是在船行不久便遇到了麻煩,可是情報裏麵根本沒提到這茬。”


    位高權重的異國公主在所轄區域內失蹤,若城主當真為大局計較,就該把線索事無巨細地呈上去,可那個老妖偏偏“漏下”這最重要的時間和地點,整件事就變得更加撲朔了。


    “既然如此,我們為什麽不直接從水域搜查?”


    暮殘聲眉頭深鎖:“一來打草驚蛇,二來生活在此的妖族眾多,僅憑我們討不得好,三來……”


    這片水域,是蘇虞提過的秘境邊緣之一。


    據蘇虞說,當年那秘境因破魔戰場上的暴虐力量衝擊而成,甫一出現便吞噬了整個戰場中心和無數交戰者的屍骸魂靈,直到戰後還在不斷擴張,幾乎把整個寒魄城都籠罩住,隨時可能一舉吞下。因此,天法師常念向真神請了陰陽封界令,由地法師淨思、人法師靜觀分別在秘境的兩極定下陣眼,把整個秘境封鎖成隱藏在寒魄城地域內的第二空間。隻要封印不開,秘境裏不管生人死靈都出不來,外界的也進不去,兩方雖共存一片天地中卻如平行線般不可交集,因此寒魄城多年來都不受此影響,沒料到會在這節骨眼上出幺蛾子。


    要打開秘境,隻能從陰陽封界令下手,而暮殘聲想要調查事件始末和禦飛虹去向,也隻能先到城中找出現在代掌封界令的人。


    聞音聽他說清緣由,眉間不禁染上憂色:“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你要小心才是。”


    暮殘聲“嗯”了一聲,寒魄城主隱瞞情報之事他隨時可以報給妖皇宮,而柳素雲暗中帶了後援人馬留在渡口附近,就算真出了大亂子也不怕孤立無援。


    實際上,讓他心神不寧的是第四件事——自從進入這片水域,他就覺得對寒魄城有種莫名的熟悉和心悸感,可他把自己開智以來的經曆都回顧了一遍,確定從未來過這裏。


    與此同時,他的意識開始恍惚,有時候是在腦海裏閃過細碎如幻覺的畫麵,有時候是做夢。


    夢裏他已經變為成熟的大妖,攏著白氅站在百丈高的城樓上,遠方的天空黑雲滾滾,廣闊水麵上竟然有大火燃燒,縱橫綿延成灼目的火海,風把黑煙和叫喊都席卷起來,直衝上九霄雲外。他所站的城樓不時有冰石剝落,大塊大塊的山岩在壁上搖搖欲墜,一切似乎都在支離破碎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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