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後,蕭莨簡明扼要地提出幾條縮減司祿司開支之法,俸銀削減三成,以封地稅入補之,恩賞名目隻保留婚、喪、年、節與娩子這五項,且都有定數,冒頂宗室之名者處以嚴懲,除此之外,不再額外發放任何其它名目的款項。


    各藩王封地上的稅銀原本大部分要上交朝廷,用稅銀補俸祿,看似無差,但且不說有封地的隻有那些在外的親王和少數幾位郡王,稅銀現今連戶部都難以盡數征收上來,那就讓那些藩王去與地方官搶吧,總歸於朝廷而言,確實省下了一大筆開銷。


    皇帝麵上終於露出一絲喜意,讚許道:“善!”


    蕭莨此舉,確實為皇帝分憂解難了,卻是與整個宗室為敵,怕是自今日起,天下但凡祝姓子孫,都要恨透了蕭莨甚至是承國公府。


    可依蕭莨心中真正所想,這卻是治標不治本的法子,宗室爵位太多,得來太容易,祝家子孫才會一日日走到如今這一步,成為整個大衍朝的蛀蟲。若是與外姓爵位一樣,無功績隻可降等襲爵,甚至不能世襲,也不至如此,他們蕭家,以及鎮守江南的定國公府,都是靠著一代代的屍山血海堆出今日之榮耀,何其艱難,故才不敢鬆懈絲毫。


    但太祖皇帝定下的祖製,改不得也不能改,至少當今皇帝,便絕無這般魄力。


    皇帝淡淡掃一眼還跪在地上的倆人,終於將人發落了:“太弟糊塗了,竟做下這等事情,委實叫朕失望,為儆效尤,就罰俸三年吧,至於江卿……身為詹事府詹事,未盡到勸諫儲君之責,朕亦不能不罰,朕自個也有錯,為做表率,從今日起,宮中用度減半吧。”


    江士誠被免了職,皇帝又叮囑了戶部盡快籌集兵餉,擺擺手示意退朝,這事就這麽了了,隻字未提處置其他宗王。


    懷王府,翠竹院。


    阿清喜色滿麵,領了人捧著剛做好的喜服來給祝雁停試穿,祝雁停抬手,細細摩挲過那豔紅的錦緞,沉默半晌,淡聲吩咐人:“幫我換上吧。”


    層層疊疊的繁複禮服穿上身,祝雁停立於銅鏡前,望著鏡中自己愈顯蒼白的麵色,略微失神。


    阿清幫他撫平肩膀、袖口,輕聲感歎:“正合身,郎君穿這身可真好看。”


    祝雁停倏忽一笑,微微搖頭。


    “雁停穿上這身果真好看,哥哥我都差點認不出來了。”


    祝鶴鳴的聲音自背後傳來,祝雁停回過身,正見他跨進門來,趕忙迎上去:“兄長幾時回來的?”


    “才從宮裏出來,”祝鶴鳴擺了擺手,將屋中人都揮退下去,輕眯起雙眼,打量著麵前的祝雁停,似笑非笑,“再有半月就要成親了,雁停高興嗎?”


    祝雁停低眸淡道:“沒什麽高興不高興的,兄長,你今日何故進宮了?”


    “也沒什麽,”祝鶴鳴走至一旁榻上坐下,隨口解釋,“你未來夫君配合著皇帝演了這麽一出大戲,我總得捧捧場,進宮去請個罪表表忠心,跟皇帝說我也願自罰三年俸祿。”


    祝雁停挑眉:“皇帝如何說?”


    “我們懷王府這麽忠心陛下,陛下自然是極高興的。”祝鶴鳴扯開嘴角,哂然一笑。


    祝雁停雙瞳微縮:“……皇帝,其實還是有些手段的。”


    昨日朝會上那一出,想必便是皇帝安排的一石三鳥之計。


    其一,是叫一貫名聲風評好的皇太弟顏麵掃地,讓他之前講學那一出完完全全成了個笑話,皇帝故意不重罰反讓其愈加難堪,還又斷了他一臂,江士誠被貶去黔州,那裏如今已是匪軍的嘴邊肉,有沒有命活下來都兩說。


    其二,經過昨日,蕭莨又或者說是整個蕭家,都站到了宗室的對立麵,從此隻能依附效忠於皇帝,皇帝想必是故意為之。


    其三,日後國庫的壓力確實能減輕些許,無論他們這些祝家宗親如何不樂意,可他們能合起夥來反抗皇帝的旨意嗎?且不說祝家人大多各懷鬼胎,有些個現在還時時都有性命之憂,說不得哪天就被那些匪軍殺了全家,得罪了朝廷和皇帝隻會死得更快。


    皇帝隻怕一早就想到了這些,又故意在朝會之上唱了一出大戲,他雖荒唐昏庸但絕對不蠢。


    祝鶴鳴卻不以為然:“一個把丹藥當飯嗑的皇帝,哪怕清醒著時再精明,他又能清醒得幾時?不說這個,你先前說的慧王妃的事情,我讓陳太醫去查過了,如你所料。”


    祝雁停一怔:“果真?”


    “嗯,”祝鶴鳴點頭,“陳太醫偷偷查過,慧王妃自懷孕之後的脈案全都沒了,應當是被人給毀了,後頭他從一個早年就被貶出太醫院的醫士那裏問到了一點消息,當初給慧王妃看診的是如今的太醫院院判王康年,那醫士曾隨他出診,去過儲君府,也就是當時的慧王府兩次,他說慧王妃的模樣,他瞧著有些不對勁,但那位王太醫卻並未說有任何不妥之處,隻開了尋常的安胎方子,有一回他試著提了一嘴,被王康年給搪塞過去,後頭慧王妃難產死了沒多久,他就因為用錯藥被貶離開了太醫院。”


    祝雁停皺眉:“這般湊巧?”


    “可不是,那醫士離開太醫院後好幾年才無意中發現慧王妃當時的模樣,像是中了一種南邊流傳來的很少見的毒,不會致命,隻會日漸摧毀人的神智和康健,孕婦捱不住,輕易便會一屍兩命,……那位王太醫與皇太弟走得很近,這幾年儲君府每回請太醫,都是他去。”


    祝雁停冷了聲音:“所以這事,皇太弟十有八九是知道的,他知道慧王妃中了毒,甚至可能就是他下的毒。”


    祝鶴鳴幽幽一歎,“雁停,你打算如何?告訴蕭家人嗎?他們難道就一點都沒懷疑過?”


    “蕭榮說慧王妃出嫁後過得不好,一直鬱鬱寡歡,他們家人都以為她隻是心病,胎養得不好才會那般,國公和世子常年在外,蕭莨蕭榮那時都還小,國公夫人再如何上心,與出嫁了的小姑子到底還是隔著一層,怕也想不到她堂堂親王妃,竟會被人下了毒。”


    “那你打算告訴他們?”


    祝雁停深思片刻,冷然一笑:“告訴自然要告訴,但不能直說。”


    “為何?”


    祝雁停望向他兄長:“蕭莨說過,蕭榮幼時父母雙亡,是他姑姑將他帶大的,那小子將他姑姑當做親娘,若是我告訴他慧王妃是被人害死的,以那小子的個性,說不得要不管不顧地去找皇太弟拚命,真鬧出什麽事來牽連了蕭榮,蕭家人不得埋怨死我們,再者說,我去與他們說我們私下裏查了慧王妃的死因,他們會認為我們不是別有居心嗎?”


    “所以?”


    “所以,”祝雁停挑起唇角,“我得找個時機,變個法子告訴他們。”


    第24章 秦晉之喜


    早起,聞到窗外鶯鳥叫聲,祝雁停推開窗,幾隻黃燦燦的鳥兒落至窗沿邊,千吟百囀,如與他撒嬌一般,祝雁停愣神片刻,低聲喃喃:“你們要隨我一塊去國公府嗎?”


    良久,他兀自一笑,輕不可聞的歎息散在寒風中。


    晌午之時,來人伺候祝雁停更衣梳妝,烏發束起,以紅纓纏繞,再插入一根綴金的玉簪,繁複的錦緞喜服一層層疊上身,紅色為底,暗繡雙喜如意紋,又以金絲線勾邊,貴重而不失喜氣。


    來來往往忙碌的下人俱都喜色滿麵,唯祝雁停心不在焉,不時發呆,阿清喚他好幾聲,方才回神:“……何事?”


    “郎君,您麵色看著有些發白,可要叫人給您施些薄粉?”


    祝雁停微微搖頭,隻吩咐他道:“叫人去燙壺熱酒來。”


    兩杯酒下肚暖了胃,祝雁停的麵頰上終於有了些微血色,阿清小聲問他:“郎君,……今日您大婚,何故興致不高?”


    祝雁停淡道:“並未,我很高興。”


    能嫁給蕭莨,他豈會不高興,不過是近鄉情怯,心下飄飄蕩蕩的,始終安定不下來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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