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聲不過是添頭,好與壞都隻是那樣,在這亂世之中,隻有絕對的武力,才是最大的倚仗。


    這幾年蕭莨的性子已越來越強勢,他要做的事情,任何人都不能置喙,衛氏心知哪怕是自己這個母親,說多了也隻是惹他厭煩,一時間神色疲憊,也懶得再說了,隻提醒他:“你嫂子的病一直沒好過,虞醫士也拿她沒法,我會叫人盯著她,你也提醒著些這府裏頭上上下下的人,別叫人不小心衝撞了她。”


    “我明白。”


    楊氏自蕭蒙死後就變得癡傻瘋癲,她這也是心病,而且是無藥可解的那種。


    三日後,蕭莨在國公府中設宴,宴請京中一眾高官勳貴和駐守周邊要塞的軍中將領。


    先前搞了個下馬威,如今總得再安撫一番,所謂打一棍子再給顆蜜棗。


    話雖如此,大多數人俱都戰戰兢兢坐如針氈,將這飲宴視作鴻門宴,看蕭莨的眼神如同看煞神,蕭莨全然不在意這些,目光掃過在場眾人,落到左手邊的空位上。


    身旁的親衛小聲與他稟報:“臨閭關那邊沒有動靜,屈將軍收了帖子,但沒說什麽,應當是不會過來了。”


    蕭莨點頭,淡道:“開席吧。”


    臨閭關總兵的位置突兀地空著,眾人都看在眼中,已有人私下裏交換了彼此都心知肚明的眼神,誰都清楚,這意味著,那位駐守臨閭關的屈大將軍並未與蕭莨結盟。


    這也不算出人意料,屈烽此人出了名的耿直牛脾氣,但十分效忠大衍,是長曆帝一手提拔起來的爪牙,雖未明確表態支持祝家哪個皇帝,到底看不上那些有不臣之心的,哪怕是蕭莨也一樣。


    蜀地的小皇帝以當年那道永不歸京的先皇旨意為借口,推托不進京中,封蕭莨為王,代行皇權代理國事,麵上看起來似乎挑不出錯,可誰不知道,這就是蕭莨自己定下的事情,隻怕聖旨都是他親手寫的。


    這般昭然若揭的野心,也難怪屈烽不買他的賬。


    蕭莨的神色未有變化,將該說的話說了,便自顧自地飲起酒,眾人麵麵相覷,誰都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麽,難不成當真就隻是請他們來吃席喝酒拉攏人心的?


    嘖,這位新王也不是隻懂拿刀殺人啊,若是願意變通,那便好辦了。


    他們雖然怕死,可被逼著投效和拿利益好處哄著效忠,到底不一樣,至少後者,不會叫人覺著身家性命隨時堪憂,總歸會情願許多。


    二更之時,飲宴散場,眾人來時戰戰兢兢,回去這會兒倒是個個腆著肚子酒足飯飽,蕭莨的意思已經很明白,隻要他們知趣,還是有活路有前程可奔的,大多數人俱都鬆了口氣。


    蕭莨已有些微醺,被人送回後院住處,進門之時,不經意地一抬眼,瞧見有人影站在不遠處的樹下。


    月影婆娑,將那人的麵龐襯得朦朧不清,蕭莨的眸色微滯,停住了腳步。


    樹下之人走上前來,與蕭莨信信一揖,噙著笑道:“王爺,久仰。”


    仿佛許多年前的花燈會上,也有人信步走至他麵前,嘴裏說著“久仰”,彎腰與他作揖,笑容比那時的月色燈火更璀璨。


    蕭莨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對方,醉意讓他眼前像蒙了一層霧,看什麽都模糊不清,但麵前之人那雙帶笑的眼睛,卻分外似曾相識。


    半晌,蕭莨沙啞著聲音開口:“久仰什麽?”


    “王爺一表人才、文韜武略,叫我輩敬佩萬分,王爺還在西北之時,在下便想若有一日能與王爺結交,便是此生之幸。”


    “你是這麽想的?”蕭莨的聲音似更啞了一些。


    “自然是的。”


    “你說的可是真心話?”


    “……是。”那人心下打了個突,無端心虛了幾分。


    “你究竟是何人?怎麽進來的?”蕭莨的話鋒忽地一轉,語氣森寒,哪有半分旖旎之意。


    那人嘴角的笑僵了一瞬,硬著頭皮道:“在下仰慕王爺已久,今日有幸得見,願與王爺……”


    話未說完,便被蕭莨抬手掐住了脖子,蕭莨收緊指尖,仿佛再稍稍用力,便能將他的脖子都掐斷。


    蕭莨冷冷盯著麵前之人被掐紅了的臉,直到那雙眼睛裏泛起極度的驚恐:“放……”


    “你是何人,別讓我再問第三遍。”


    “嘉南伯府……”


    在那人斷氣之前,蕭莨終於鬆開手,未再多看對方一眼,隻冷聲吩咐身後下人:“架出去,扔去嘉南伯府門口。”


    偏院裏,自上回從帝陵回來,祝雁停已有一段日子未再見過蕭莨,更未見過珩兒。虞醫士來給他看診過,重新為他開了藥方,再每日由柳如許來給他做針灸,祝雁停病弱的身子雖未好轉多少,總算不再像之前那般,仿佛隨時都會一命嗚呼。


    他的腿傷也好了許多,如今已能拄著拐杖在屋中慢慢走動,再過個把月,應當就能痊愈。


    柳如許進門時,祝雁停正在調香,香料都是前幾日柳如許給他找來的。柳如許雖學了醫,對這個卻不太懂,隻是聞著這滿屋子的味道,就覺得格外沁人。


    祝雁停遞了一包調配好的香料給他,淡道:“送你的,用來熏屋子,蟲蟻能少一些。”


    柳如許道了聲謝,直接收下了,祝雁停看他一眼:“你不怕我害你麽?”


    柳如許笑著反問他:“你有必要麽?”


    祝雁停一臉訕然,柳如許坐下,讓他在榻上躺平,解開衣衫,熟練地在他身上穴位處施針。


    祝雁停輕閉了閉眼,小聲問他:“珩兒今日念書乖麽?”


    “嗯,他很聰明,學東西很快,說不上過目不忘,但我教給他的東西他念兩遍基本都能背下來。”


    “那就好……”


    柳如許隨口與他說起另一樁事情:“前幾日王爺宴請京中勳貴,那嘉南伯也不知怎麽想的,帶著家中庶子來赴宴,讓之中途跑來國公府後院,等飲宴散了,王爺回來時故意湊上去獻殷勤,被王爺叫人直接將之架出去遊街後丟去了嘉南伯府門口,如今這事已經在京中傳遍了,那個庶子,……與你長得有些像。”


    祝雁停怔了怔,下意識地問道:“他喝了很多酒麽?是不是醉了?他酒量不好,總是容易醉,會不會更加頭疼?”


    柳如許倒沒想到他的關注點會是這個:“你多慮了,王爺這幾年在軍中與那些將士們都是喝大碗酒,酒量不成問題。”


    柳如許說著一頓,又道:“非但如此,前日王爺還以嘉南伯勾結……逆王為名,將嘉南伯府抄了家,戍北軍上門時那嘉南伯賴在家門口破口大罵,後頭被人割了舌頭,另幾家勳貴原本有些不滿,欲要一齊上書為嘉南伯求情,昨日王爺又將前江侯世子破格提拔入了六部,叫那些人當下就閉了嘴,且這幾日,這國公府裏的下人也都換了一批。”


    “……難怪每日來給我送飯的人都換了一個,”祝雁停歎道,“那個嘉南伯隻是曲意逢迎牆頭草了一些,之前也沒得過我那‘好’兄長什麽重用,如今被挑出來殺雞儆猴,隻怪他自己太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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