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下的小海盜沒有回答,他隻慢慢地點了點頭。他的動作那般輕微,讓方停瀾幾乎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第47章 十二月廿七


    64.


    第二天清晨,海連就被船外的嗆鼻氣味熏醒。他合衣走上甲板一看,前方荒島上火光連綿,從這些簡陋木屋點燃的烈焰已經燃到了與它們緊挨的密林之中,他聽見了幾聲哀哀鹿鳴,冬眠的爬蟲們也趕在火勢沒有打攪自己的好夢前,在薄霧籠罩的晨曦中飛快的逃離。至於他曾在山洞中看到的那些裝滿軍火的木箱,此時已經堆壘在了港口,正在被井然有序地搬上隔壁的海神號。


    海神號確實要離開這裏了。


    海連也在一片橙光熹色中看到了方停瀾。對方站在港口前,依舊是那副北漠人的打扮,籠著手靜靜地注視著來往船員,男人英俊的麵容被繚繞煙霧暈染模糊,就如同他始終莫測難辨的心思。距離自己與他的相遇已經過去了近半年,距離約定的期限也隻剩半年,這次出海,他們二人之間的交易便可大功告成,尾款付訖,剩下的時間兩人或許再無需有任何交集。一想到這裏,海連心中忽然湧起了一股莫名而難言的情緒。


    他忽然猛地往後退了一步,正好錯開了方停瀾抬起的視線。


    以女妖號為排頭,其後跟著的是那一批小型的劫掠艦,海神號坐鎮末尾虎視眈眈,所有船隻的桅杆上高掛著黑旗,銜刀之鷹在風中肆意飛舞,漸漸的,仿佛被這隻鷹的無聲長鳴所召喚般,那些在海的遠方漂泊的單桅船,橫帆船,縱帆船,不斷聚集到了海神號的身邊。他們都是不甘於向莫亦人低頭的海盜,或負氣或被驅逐地離開了沙鬼灣,如今終於看到了這唯一敢正麵向莫亦人宣戰的巨艦,叫他們如何能不興奮?如此下來,不過短短七八日,這隻艦隊的規模便從無名小島離開時翻了一番。


    費科納的號召力之強,讓方停瀾都有些心驚,他幾乎都要懷疑駐紮在沙鬼灣的莫亦人和那幫投誠的海盜能否扛住費科納的兩波攻勢。但願他們能扛過,方停瀾想。不然我若計劃失敗,回東州後的頭一件事就是慫恿秦唯珅封了莫亦人的港。


    與他相隔一海裏之外的海連也收起了望遠鏡,感歎道:“費科納如果這次真的贏了,他肯定會成為允海上的國王的。到時候隻怕不光商隊得看他臉色,以後連其他國的軍艦也不會敢再提收複允海的事。”


    “他不會當海上國王的。”一旁的上尉說。


    “為什麽?”


    “因為……”上尉張了張嘴,還是沒能把真相說出來,“因為……海神不會允許的,人無法統治大海。”


    海連挑眉,沒有拆穿對方這個簡陋的謊言:“有工夫想鬼神,不如想想咱們怎麽做才能把阿克他們從沙鬼灣裏救出來。”


    “這個我已經有計劃啦!”上尉朝海連招招手,示意他跟著自己走,二人來到對麵的船舷上,“莫亦人不會讓咱們那麽輕易的進入可以攻擊到沙鬼灣的射程,到時候光是突破軍艦火力線都會花上不少力氣,滿打滿算也能磕上大半天。我已經準備好了一艘小艇,”上尉往下一指,“到時候你趁亂去沙鬼灣,一定來得及;就算趕不上回到海上,帶著孩子們往島灣深處跑,阿克那小子熟悉地形,知道該怎麽做。”


    “我不在女妖號上沒關係嗎?”


    “哈哈哈,老子沒能把你招到旗下之前,對上哪一國的軍艦也沒怵過,你可別小瞧了我船上的這幫老夥計!”上尉大笑道。


    海連也跟著笑了笑。他在女妖號上呆的時間並不長,一開始甚至隻是因為方停瀾的計劃裏需要他進入費科納的海上勢力,才決定接過上尉給他的彎刀,他也知道了上尉並不是一個普通的“海盜頭子”,但這些日子相處下來,對方的真誠與熱心,以及對夥計的寬待和在允海上不合時宜的悲憫,恰恰是此刻這片多方勢力糾纏的詭譎汪洋上最缺少的東西,海連並不希望女妖號的船長會出現什麽意外。


    “小心點,別死在莫亦人手下,”他囑咐道,“也別死在了自己人手上。你總得回萬林,見見你女兒的吧?”


    海連後半句咬得微重,他知道上尉能聽明白。老船長也確實聽明白了,他拍了拍船舷:“我還用不著一個小家夥來為我擔心。”


    “這次可能和以往都不一樣……”


    “我知道,以往允海上那都是小孩打架,流氓鬥毆,這次不一樣,是戰爭。”上尉叉腰,揚起了他圓圓的腦袋說道,“我經曆過戰爭,雖然是踩在泥地裏的戰爭,但和現在踩在水麵上的總不會差得太遠。”


    “但願如此。”海連說。


    65.


    南境曆的十二月廿七是一年一度的返魂節,和東州四月的懷冥節一樣,是專屬於亡靈的節日。這一日不管是緹蘇人,莫亦人,繁水人,大川人……都會舉家前往墓地悼念自己故去的親人,等到這一天過去後,他們便可以開始為新年的慶祝與狂歡做準備了。


    但節日的前提,是他們得在陸地上,在顛沛於海上的人們,他們對日期年歲的概念早已模糊於亙古不變的起伏波浪之中,此時所有人心中隻明白一件事——十二月廿七日的正午,費科納的艦隊已經距離沙鬼灣不到一百海裏。


    “這天氣,要糟啊。”海連身邊有人在感歎,“外麵看樣子隨時要起浪,這仗不好打。”


    “怎麽會?”海連問道,“隻要舵手經驗老到,一般都不會有什麽大問題。”


    “你以前是毒蜂號的人,可能不清楚,”那人搖了搖頭,他解釋道,“毒蜂號是小船,和咱們女妖號不一樣,小船不管是升帆還是轉舵都要輕鬆得很;而咱們想要掉個頭轉個彎,那可就麻煩多了。女妖號雖然船板是允海上排得上號的硬,但再硬的船也架不住海神大人不給麵子,真要一個側浪過來,就徹底完了。”


    他說話時,懸掛在艙室內的風燈搖晃的幅度也在不知不覺中慢慢變大,起風了。


    “算了算了,咱們操這個心也沒用,聽天由命。”那人嘖嘖唏噓著,將鯨骨彎刀插在腰側,又叮囑道,“對了,你上來的時候記得把燈滅了。”


    “知道了。”海連朝他擺擺手。他最後檢查了一遍自己的裝備,匕首,鯨骨彎刀,煙霧彈,暗袋裏的三枚刀片,防水筒裏的火引……青年扯了扯自己的半指手套,讓它更緊密地貼合與掌心中,他熄滅風燈正要上去,忽然又轉身回到床前,把藏在枕頭裏的那幾封父親的信箋掏了出來,一股腦也塞進了防水筒中。


    海連推開艙門的刹那,便嗅到了鹹腥而鋒利的空氣裏蓄勢待發的火藥氣味,所有人已經各就各位,炮手最後一次疏通炮膛,水手們焦慮地把彎刀拔出又塞回,上尉拿著望遠鏡,和大副正在商量著什麽,看見海連出來後便衝他笑著喊道:“咱們的王牌登場啦!”


    “王牌也得有個好牌手打出去才行呀。”海連笑著回道。即將到來的戰爭沒有對他產生任何影響,相反讓他正處在一股奇異的亢奮中,他甚至覺得自己的身體都比平時要輕盈幾分。


    刺客應該對廝殺從無畏懼。這是盲鷹阿格教給他的第幾課,他也不記得了。


    青年看向船首,陳舊而巨大的女妖雕像雙肩拱起,兩隻長滿藤壺的手臂撐在兩側,赤裸的身軀肌肉緊繃,她抿唇昂頸,仿佛隨時都要掙脫船體的束縛,縱身一躍入前方那片正在慢慢聚集成厚重雲層的陰霾之中。在藹藹如墨的雲層之下,沙鬼灣也慢慢朝來挑戰它的大軍伸出了獠牙。


    第48章 冬雷震震


    你能看見雲是如何飄蕩,堆疊。你也能看見雨是如何慢慢落了下來。


    你看不見的隻有風。


    一開始這個頑皮家夥隻是讓浪尖更加用力地拍打船身,漸漸地人們會感覺到臉頰仿佛被一把銳利小刀給劃了兩下,再到讓大夥不抓住點什麽就沒法在甲板上站穩,完成這些惡作劇,北風隻用了不到一個鍾頭。


    主桅的橫帆已經鼓脹成滿滿圓弧,像一個胖子穿上了一件不合身的短衫,肚皮上的紐扣隨時都會崩裂。女妖號上的所有船員一邊罵著娘,一邊趕緊從箱子裏撈出一件鬥篷穿上,可惜鬥篷也沒什麽大用,擋雨的風帽根本沒法在頭上呆上一秒鍾,便成了贅在腦後的一個扁圓。這樣過勁的烈風甚至讓女妖號比預計的要快了近三個小時就與莫亦人的軍艦在海麵上遙相打了個招呼——對方也不好受,在浪中同樣起起伏伏,如果不是他們的將軍下了死命令要守住防線,恐怕每一個人現在都想收帆回港。


    上尉操心炮膛會進水,耽擱即將發生的海戰,於是早早去了炮樓裏安排,留在甲板上負責布置的則是海連和大副,大副得一直盯著羅盤掌舵,指揮船員如何與風雨戰鬥倒成了海連的工作。青年此時兩鬢透濕,臉上泛起蒼白的寒氣,偏偏瞳中精亮,他隨手扒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衝桅杆附近的人喊道:“太快了!再不撤一麵帆船會歪的!”


    “已經在撤了!”水手們回道。


    轟隆一聲,降下的船帆沒能直直落地,而是搖搖晃晃地飄了一段距離,把正在加固腳索的一名水手給兜頭蓋住了,人群中響起幾聲大笑,勉強衝淡了緊張的氣氛,唯一沒有笑的隻有海連。他手擋在額際向上看去,麵色愈發凝重——撤下一麵帆後,船的顛簸確實沒那麽劇烈了,僅剩的桅繩繃得筆直,這些繩索盡職盡責地牽著主桅上的橫帆與風神進行著角力,副桅上許久未經船廠保養的軸承發出滯重的吱呀聲音,在浪與雨中愈發刺耳,海連看了一眼頭頂不堪重負的頂帆,嘖了一聲:“把東西給我,我上去看看。”


    “現在上去你不要命了?!”大副驚道。


    “死不了。”海連丟下這三個字,他接過船員給他的工具箱挎在肩上,踩著起重門吊便竄上了主桅的瞭望台。瞭望台上的船員同樣在冬雨裏凍得戰戰兢兢,牙關都在打擺子:“海海海海連,上麵……”


    “我知道,有點鬆了。”海連掏出繩子飛快而熟練地在自己腰上纏出一個日字結,“照這個速度下去,大概多久會跟莫亦人撞上?”


    “還還還早,你別別急……”那人自個在瞭望台上都東搖西晃,仍不忘哆哆嗦嗦得叮囑一句。


    年輕的小海盜回頭,對他露出一個笑容:“放心吧,我有數的。”


    他聽見了冬雷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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