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視了秦唯玉使過來的無數眼色和王女殿下驚詫的目光,方停瀾自己都沒注意自己編了個什麽蹩腳理由便先行退了場。他一邊在心裏痛罵自己,一邊脫下外套混進了和目標二人相隔不遠的人群中。


    如果說上一次月夜跟蹤還能自我解釋成是有情報想要確認收集,可與王女的難得會麵,和去偷窺一對提前離場的仕女與海盜,到底孰輕孰重,但凡是個正常人都不會選錯。方停瀾自認不是蠢人,卻在看到女孩將頭抵在海連胸口的那一刻驀地亂了心神。


    他從沒看過海連這樣痛悔的表情,就像現在他也從沒見過海連這樣開心的笑臉。他的小鄰居的漂亮臉蛋上總是帶著一股傲慢又不耐煩的神氣,嘴角始終含著五分懶散五分挑釁,哪怕對著算得上半個家人的約諾爾子爵夫婦,方停瀾也看得出來他和他們刻意隔了一層距離。


    隻有現在……方停瀾的視線始終緊緊鎖在對方罕見的溫柔眉眼上。


    海連對這個女孩,沒有心防。


    這個認知仿佛一根針,輕輕地在方停瀾的掌心紮了一下,讓男人下意識地握住了拳頭。


    “你今天穿的是我做的那件襯衣。”海語眨眨眼,“我看到了。”


    海連看了一眼身上:“我聽人說來這地方的人如果穿得太差,連門都不讓進。”他頓了頓,“以後不用再做了,穿在我身上糟蹋了,你不如多給自己準備兩條裙子。”


    女孩噘起嘴,有點不高興,但走了幾步後一雙圓碌碌的眼睛又彎成了兩道月牙:“對了。”


    “嗯?”


    海語晃了晃腦袋,雪白的綢緞攢成的花朵裝飾在鬢邊也跟著顫了顫:“你瞧,拿你身上那件的邊角料做的,好看嗎?”


    海連點點頭,也跟著笑了起來。


    說是出來轉轉,其實海連也想不到什麽好去處,小時候他常帶妹妹去安萬那區的小巷裏看流浪的東州藝人變戲法,回家的路上再一人買一塊甜糕吃,但現在海語已經是半大的姑娘了,總不能還看些小孩子的玩意。他拉著海語在倒影河畔漫無目的地散步,話題也零零碎碎地鋪張開去:“王女殿下對你好嗎?有沒有人欺負你?”


    “沒有,大家都對我很好。”海語說,“沒人欺負我。”


    “如果有什麽貴族佬敢對你動手動腳,你就告訴我。”


    海語撲哧笑了:“你又要去揍人嗎?我記得以前瘦猴搶了我的風車,你把他快打成了胖猴。”


    海連哼了一聲,算是默認。


    他沒有對海語說起他在黑拳場為她報了仇的事。他知道妹妹並不是那麽脆弱的女孩,但這道已經結痂的傷口他希望永遠不要提及,也永遠都不要去碰觸。


    “跟我說說垂芷庭吧,”海連岔開了話題,“讓我也漲漲見識。”


    “垂芷庭有什麽好說的,就是個普通的園子呀,有花有草有宮殿,夏天的時候蚊蟲多得煩死人,怎麽熏都熏不幹淨。”海語努力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有了!哥你知道嗎,垂芷庭裏有一棟三層小樓,裏麵全都是書,我第一次進去的時候都看呆了!王女殿下見我喜歡這裏,就說她來教我認字,現在我已經能看得懂第一層樓裏所有的書本了,裏麵有講古人的,也有講現在的人的。至於第二層的書嘛……上麵的字我倒是都會認,但是連在一起就不知道是什麽意思了;第三層上了鎖,隻有王女殿下能進去。她說等我什麽時候看得懂第二層樓的書了,我就能當上緹蘇的大書記官,到時候就是我來養你啦。”


    海連搖頭失笑道:“我不用你來養。”


    “我說認真的,”海語皺起眉,“我知道你賺的是什麽錢,是拿命換的錢,對嗎?你和老夫人他們老把我當小孩子,什麽都瞞著我,其實我早就——”


    “那邊有人在拉琴,去聽聽吧。”海連打斷了少女的話,不由分說地向前走去。海語知道兄長是不願再談這個話題,她眉眼微微一黯,隨即還是重新揚起笑容,跟了過去。


    富人有富人的宴飲享受,平民也有平民的歌舞娛樂,緹蘇的茶琴手和草原上的遊歌者一樣,是四荒裏的一絕,隻要茶琴一響,四麵八方的人都會被吸引過來。從前在琥珀廣場上從早到晚都有茶琴的悠揚旋律不絕,甚至還有比拚技藝的對打擂台,自從阿巴勒登基後,琥珀廣場便不許安萬那區的人踏入,這些叮叮咚咚的樂符無處可去,便如同妝點在灰白樓宇間的絢爛花朵,落在了沾滿泥巴的街頭巷尾中。


    二人來到樂聲來源處時正值一曲畢,圍成圓圈的跳舞的男女們四散開去,等待下一首曲子,硬幣和花朵紛紛落在琴手麵前,似一陣銀紅交錯的花雨。年邁的琴手道了聲謝,重新校了校弦,撥響了第一聲。


    ——那是誰的白帆,誰的炮台,誰的大船貨物滿載?


    “是我們的船長巴裏奈!”人們齊聲高唱。


    “還會跳嗎?”海連問道。


    “當然會!”海語朝他得意一笑,牽起裙角輕巧地一個側身,便混入了歡樂的人群中。


    ——碼頭上的姑娘,等了六個月,她的愛人終於歸來。


    人們的和唱或高或低,從不在調上,但並不妨礙他們腳下踏出的舞步,這些舞步沒有什麽花哨的技巧,隻是旋轉,蹦跳,讓河岸邊的泥點子像畫師手中的顏料,在每個人的褲腿上塗抹出不同的花樣。


    “你不來嗎?”女孩朝他招手,手腕上束著的絲帶也跟著飛舞不停。


    “就來。”海連卷起了袖子。


    ——他們第一天親吻,第二天結婚,第三天的白帆高高升起,我們的船長又要離開。


    ——姑娘問船長,我是嫁給了你,還是嫁給了大海?


    海連轉了個圈,來到下一個舞伴的身邊,他才要握住對方的手,忽然一愣。


    這隻手他很熟悉,手臂上還有他兩個月前劃開的那道傷口,如今隻剩一道淺淺印記,這隻手曾在毒蜂號上牢牢製服過他,也曾為他斟過一杯好酒。


    小海盜抬起臉,正對上那人亮如點漆的雙眸:“……方停瀾?”


    ——再見了陸地呀,再見了愛人呀!你若是思念我,就撥響你的琴,南風會送來給我聽。


    ——隻有船是不會回頭的,巴裏奈船長永不悔改!


    “嘚啦啦,啦啦啦啦……”對方跟著哼完了接下來的一段,才微笑答道,“是我。”


    41.


    歌還沒停,二人被人潮帶著身不由己地繼續跳著舞。


    “你怎麽在這?”


    “路過,正好看到你了。”


    海連看了一眼對方身上的昂貴衣裳:“不去辦你的正事?”


    “已經辦完了。”方停瀾在小海盜麵前撒謊成性,這種台詞信手拈來。


    好在海連也隻是隨口問問,他踩著節拍後退兩步,腳尖在地麵旋出一個坑窪後又一步向前:“你居然會跳這個。”


    “我來緹蘇前可準備了不少東西。”又是瞎扯,方停瀾每天來往於各路牛鬼蛇神間,哪有空去準備這種下九流的東西,好在這舞蹈和歌曲實在簡單,他天資本就頂尖,不過看了兩眼便學得七七八八。


    這句回答似乎讓海連挺滿意,他緩和了臉色不再說話,跟著方停瀾又跳了一段,可在快要又一次交換舞伴時青年忽然一挑眉笑了:“哈,那你有準備這個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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