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海連皺眉,“還有,你好像總是不長記性。我說過,別來打聽我的事。”


    “這是個巧合,”方停瀾整整衣裳,“我隨便一猜,沒想到全猜中了。”


    海連哼了一聲。


    眼前的小海盜過分單純,口口聲聲說著不讓別人打聽,自己卻暴露得七七八八。方停瀾點到為止,也不再多試探,他朝海連伸手笑道:“你想再來打一場消消氣?還是一塊回家?或者去珍珠酒館喝一杯?我請你。”


    “都免了。”海連毫不領情,臨走時他打量了一眼方停瀾。


    “你還是穿你自己的衣裳吧。”他評價道。


    19.


    這樁凶殺案確實成了久夢城的一樁大新聞,連帶著金鈴花夫人店裏的生意都好了起來,尤其是婭莉。人們花了大價錢來見她,就為了聽她再說一遍赫拉克是怎樣慘叫,又是以怎樣的姿勢倒在她身上的。她那條髒了的裙子也沒丟,有些特殊嗜好的男人還特地要她在幹活時穿上,好讓自己也模擬一番瀕死的“刺激”。


    這座古老而躁動的城市用花香與海風來沉澱自己,又用血光與金幣來給予自己活力。


    “……有個在大劇院做事的人跟我說,他有點門路,能讓我去當個伴舞。”婭莉一條胳膊搭在椅背,坐姿放肆,抹著劣質香粉的臉頰在午後的輝光下泛著誇張的紅暈,“沒準我就是下一個南朵夫人。她不就是在獨舞的時候被一個爵爺看中,從此一步登天的麽?”


    “嗯……”海連應得很敷衍,心思全在手裏的活上,“那很好嘛。”


    “但是我覺得他在撒謊,畢竟男人們的新鮮勁馬上就會過去的,”婭莉又沮喪起來,“而且我長得不算頂好看,要是鼻梁再高一點就好了。”


    海連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我覺得你長相挺好的。”


    “你滿意有什麽用,”婭莉撇嘴,“你又不喜歡女人。”


    海連笑了兩聲。


    “那他也不喜歡女人嗎?”婭莉又問道。


    “哪個他?”


    “就是你哥呀。”


    這兩天方停瀾仿佛聽進了海連的話沒來煩他,東州人向來神神秘秘,成日神龍見首不見尾,海連也懶得管對方在忙些什麽,隻是現在突然從別人嘴裏聽見方停瀾,海連不由錯神了一瞬。


    婭莉沒注意到海連的走神,女孩的食指繞著鬢邊的紅絲帶,自顧自地繼續說道:“我們姐妹私底下聊過他,他這人可真怪,住在這種地方,既不叫姑娘,也沒對隔壁樓裏住的那幾個賣屁股的多看一眼……你說,他是不是那玩意有問題?”


    “應該沒有。”海連下意識地回答道。


    “你怎麽知道?”婭莉驚訝。


    “我……猜的。”海連一時語塞,幹脆岔了過去,“聊那家夥有什麽意思……治安廳沒找你麻煩?”


    “怎麽會?法盧科把我叫到那邊象征性地問了幾次,之後就不來了,倒是那個小警衛,煩的很,老要向我道歉,還送花給我,”婭莉噘著嘴嘟囔,“他懂什麽……”


    海連有一耳朵沒一耳朵地聽著女孩嘀嘀咕咕,他將最後一針從布料間紮出,熟練地打了個結把線頭咬斷,然後將針線還給婭莉。


    “用完了?”


    “嗯,謝謝。”海連把補好的罩衫穿上,他站起來抻抻袖子,“你剛剛有句話說的沒錯,人們的新鮮勁就快過去了。”


    女孩眨眨眼睛:“為什麽?”


    “因為……”海連最後檢查了一遍身上的裝備,“馬上又有新鮮事了。”


    第16章 黑拳場


    20.


    久夢城裏有數不清的黑拳場,海連對這些地方一點都不陌生——他雖然從未下場參與過,但從前白虎幫勢頭最盛時,旗下經營的每一家拳場都有他的身影出現。現在沒了白虎幫,就數核桃巷這家的黑拳場勢力最大,觀眾最多,選手也最凶殘。


    今天海連從街頭的“蒼蠅”處打聽到烈馬會上場,那麽他名單上的的第二個目標——奎勒想必也會到場,他隻要在人群中找到誰是奎勒,然後悄無聲息的給他一刀,他的任務就算完成。


    海連走進看台的時間尚早,正中央的場地內還空蕩蕩的。撒著細砂和石灰的地麵十分幹淨,一點也不像昨天才躺過好幾具屍體的樣子。來看這種血腥爭鬥的多是泥巴區那些窮極無聊又想發泄暴力獸欲的男人,亦有些看似衣著樸素的觀眾,然而湊近了便能發現他們隱藏在灰撲撲的大衣下花紋精致的內襯;女性看客少,但並非沒有,她們由男賓與保鏢拱衛著,為了不讓外人認出身份,還得在臉上加上一層覆麵,僅可見的隻有白皙耳垂上米粒大小的寶石在昏暗的場地內熠熠生輝。


    隻是哪一個人才是奎勒?


    是那位眼睛都不眨就在托盤中放下一袋錢幣的老者?還是那位正在和同伴討論烈馬過往血腥戰績的男人?甚至是那位纖細小指上還帶著戒指的蒙麵姑娘?


    既然奎勒是烈馬的忠實支持者,又在法盧科的文件中榜上有名,總該是個人物。海連看中了幾個出手闊綽的目標,正打算再湊近點好好觀察時,後腰忽然被什麽東西抵住了。


    “晚上好。”身後那樣東西的主人發話了。


    隔著單衫,海連也能感受到那樣東西冰冷,堅硬,已經將他貼身衣裳壓出了一個鋒利的皺褶,並且在持續而無聲地繼續下陷,再過一秒,他的腰上就能添一個血淋淋的豁口。青年反應極快地往前站了一步,用巧勁甩開挾持的瞬間回頭,刺客本能的警覺與敏銳讓他在微光中捕捉到了行凶人的眼睛。


    “你要捅的不是地方,這位置沒有可致命的內髒,一刀殺不了我。”海連歪了下頭,“同行?”


    那人輕蔑的笑了:“你說對了一半。”他咧開嘴說話時,猩紅的舌頭在猩紅的口腔裏聳動,像是一條蟄伏的蛇。


    對方收起了匕首,不知是不是故意的,匕柄在昏暗油燈下一晃而過,恰好能讓海連看清上麵的花紋。


    毒蠍琥珀。海連在心裏罵了聲晦氣。


    碰到了最麻煩的同行。


    他半年前幫法盧科做事,目標是一個私售緹蘇軍火給莫亦國的軍官,結果這樁任務正好和毒蠍琥珀衝突上了。一般人估計早就認慫退到一旁,偏偏海連那會也不知是不是腦子抽了風,他仗著身手好,在毒蠍琥珀們的重重戒備下硬是結果了那個剛從船上走下來的倒黴蛋——落跑時還不忘朝這幫禦用刺客的耳邊吹上一聲得意口哨。


    事後法盧科把海連罵得狗血淋頭,說從來沒有人敢挑釁國王的刺刀,就連治安廳看見他們都是繞道走,他勸海連還想保住小命的話,就趕緊出海去外麵避避風聲,海連這才在毒蜂號上漂了半年。結果現在剛上岸沒半個月,又撞上了這幫凶神,海連除了自認倒黴真是無話可說。


    “你上次殺了那個老胖子,害得我們追查了一年的線索就此斷了,”那人聲音壓得很低,但恰好能讓海連聽清,“我們首領很生氣。”


    有法盧科的警告在前,海連馬上道歉:“那次是我的錯,我不知道那個人對你們很重要,今天你們的目標也在這?那我馬上就走。”


    他抬腳就想溜,結果身子還沒轉過去,胳膊就被人從旁給攥住了。又一位毒蠍琥珀,還是個姑娘,女孩麵具下的眉眼彎彎的,指甲上的丹蔻比血更豔。


    “我不愛對女人動手,”海連說,“放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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