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海連一行人回到老煙鬥街時,發現子爵夫婦還站在酒館的門口。海連趕緊迎了過去:“怎麽不去休息,有什麽事明天再說。”


    “我不是一個可以把事情留在明天的人。”子爵直視著他,表情沉肅,“隻有你回來了?”


    海連當然知道對方這句話什麽意思,“女王陛下在齊雲城中。”


    “女王陛下……”子爵重複了一遍這個稱呼,表情鬆動了一些,“我果然沒有看錯人,你和龍容都是有決斷的好孩子。”


    海連笑了笑。


    “其他使臣呢?也陪在陛下.身邊嗎?”


    “想要所有人都能從北宏平安撤出有點麻煩,所以我安排其他人多繞了一段,”方停瀾在一旁接道,“算算時間應該能在入冬之前回來。”


    “你是……”子爵眯起了眼睛,沒能在昏暗的燈光下認出方停瀾,倒是老夫人驚呼了一聲:“你不是……不是海連的那個東州朋友嗎?好多年沒見到了!”


    “您還記得我,我很高興。”方停瀾笑著向兩人行了一禮。


    “這怎麽會不記得呢,海連以前從不向我們介紹他的朋友,你是頭一個,我當然印象深刻。”老夫人又驚又喜地道,“我後來還讓海連再請你過來坐坐,沒想到你那會已經回了南宏……我讓海連寄給你的特產你收到了嗎?”


    方停瀾表情一僵。他和海連分手的那四年,可從未收到過任何從允海那一頭寄來的任何特產,但麵對著老夫人殷殷目光,他還是鎮定自若地含笑點頭:“收到了,承您的好意,本來應該回禮的,隻不過世事動蕩才耽擱下來,是我的過錯。這次陪海連一起來緹蘇,我已經備好了一份厚禮作為失禮的補償。”


    老夫人連連擺手表示不介意:“我們不需要你回什麽禮,你要是有這份心,不如多幫幫我們家海連,他這孩子硬撐慣了,什麽事情都自己憋著,有個能說知心話的朋友就好了。”


    方停瀾一臉坦然:“這是我應該做的。”


    完全插不上嘴的海連就這麽看著老夫人把自己賣給了姓方的,他幾次張嘴,最後還是放棄了,把話頭轉向約諾爾子爵:“您好像還有事要跟我說?”


    “沒錯。”約諾爾子爵略想了想後開口道,“你既然能查到我被拘禁在西莫納的宅邸中,想必也知道拘禁的原因。”


    “嗯。”


    “在黑鷲玷汙神聖的晨鳴宮之前,我放了一把火。”約諾爾開門見山,“西莫納因此大為光火,但我們是他唯一能握住的線索,我們幾個老骨頭也經不起什麽折騰,於是他便將我們軟禁在了宅邸中。”


    海連忽然想了起來,“我記得參與研究的不止你們幾位老人。”


    約諾爾子爵微笑起來:“我那一把火的作用不僅是斷了西莫納的念頭,也稍微拖延了一點時間,讓我的學生們有機會逃走——晨鳴宮雖說現在是緹蘇的最高學府,但在百年多以前,它的作用是昭示皇室威嚴的恢弘宮殿。”


    “您是說……”海連的眼睛越瞪越大,“晨鳴宮中有密道?!”


    “沒錯。”無論處在什麽境遇中,老人的腰背始終挺直,“《吉光黃雲書》和我的學生們,都是我的珍寶。我答應過你,即使是拓本,我也會將它好好保存,這是我身為人的信用;而不令它和我的學生們落入敵人手中,則是我回報給國家的忠誠。”


    海連注視著子爵,久久無語,最後,他極鄭重地彎腰行了一禮。


    “謝謝您。”青年低聲道。


    “我之前曾經叮囑過那些學生,隻要西莫納還盤踞在久夢城一日,便決不能輕舉妄動,所以今夜的這場亂子,我原本以為是他們那幫年輕人衝動,按捺不住,沒想到居然是你。”


    “那他們……”


    “還在久夢城中。”約諾爾答道,“不是隻有你們在為久夢城努力,海連。”


    方停瀾聽到這裏時,表情一凝:“我曾經聽聞四月時,久夢城中曾經流出過不少批判譴責西莫納的小報,但因為規模不大,而且泥巴區中識字的人不多,所以很快就被西莫納給清理幹淨了……是這群學生幹的?”


    “你作為一個東州人,消息有些過於靈通了。”子爵沒有否認,但聲音裏透著父輩的嚴厲,“別忘了我和你曾有過的那一番談話。”


    “我從不敢忘。”方停瀾垂下眼睛,“我早已找到了我的光明,並將他與我的命運扣成死結,所以請您放心,我絕不會墮入深淵。”


    “那就好。”子爵道。


    海連不知道兩人在打什麽啞謎,他也不是刨根問底的人,於是繼續了之前的話題:“我能去找他們嗎?我知道有很多事情不是光靠今晚這樣的動亂就能解決的,我現在很缺人手……身邊除了呃……除了我這位朋友外,也基本沒什麽文化人。”


    “這正是我要說的。”約諾爾看了夫人一眼,老夫人拍拍他的手,向他微笑著點了點頭。老人終於將提著的那一口氣徹底放下,“他們出身各有高低,但都非常正直且聰慧的孩子,我已寫好了一封信,明天你拿著信去找他們。”


    “這是我這個老骨頭能送你的最後一把利劍。”約諾爾叮囑道,“你要握緊它,用它來劃破眼前的黑暗。”


    男爵回答:“一定。”


    正元紀四百七十一至四百七十三年的緹蘇,被曆史上稱之為“黑羽鴉時期”,原因不僅是因為這三年間占據首都久夢城的西莫納公爵的紋章正是紅爪黑鷲,也象征著信仰白羽鳳凰為守護神的緹蘇國經曆了暗無天日的三年。


    後世的學者們一向認為,女王龍容曆時半年逃出北宏前往齊雲城,和西涅法公爵一起於八月二十一日簽訂《齊雲晨鍾宣言》的那一刻,象征著白羽鳳凰對黑鷲的反擊的開始;但早在兩個月前的久夢城,一場早已軼失於典籍中,由醉漢們發起又被極快速的鎮壓,仿佛隻是讓西莫納公爵的宅邸損失了幾百金錙的午夜混亂,便已經是一切進攻的前哨曲。


    第125章 陸航船


    70.


    盡管有著子爵的擔保,海連也沒有魯莽地直接找上門去,他第二天一早,先派了幾個人去地點附近調查,自己則和方停瀾攜下屬一塊去了一趟觚北聯合商會。


    這裏的人把持四荒近半商路,都是老狐狸成精,哪怕是久夢城動蕩最厲害的時候,也無人敢來進犯此地。從前方停瀾和他們合作時都要打起百般精神,而如今他們一見到這位由方停瀾引薦來的東州年輕人,不消提點,也知道這位曾經被緹蘇貴族們所鄙棄的下等男爵早已今非昔比。


    既然心中有數,又有鎮海公坐鎮當場,眾人談笑言語,觥籌交錯之間,幾張合約便已簽下,盡管方停瀾在來之前已經對他提點過,但海連看著紙上數額,一口酒還是含在嗓子裏半天沒能咽下去。


    離開商會後時間已經漸漸轉入傍晚,手下們還有其他活要幹,海連二人則又去了一趟髒醫那裏——他肩頭的傷基本已經痊愈,隻是昆姬和海語她們幾個不放心,非要他去再確認確認。


    海連一邊套上襯衣,一邊聽旁邊的醫生感歎:“年輕人就是體質好,小夥子隻要能活動就沒事啦!”對方說著又叮囑道,“不過還是少跟人打點架,傷了這麽俊俏的臉蛋是小事,我可不希望哪天在收屍台上看到你。”


    青年不以為意地回以一笑。他的身上新舊傷痕遍布,並不在乎肩頭又多了一枚暗色的印章。他走到門口,忽然想起來了什麽,又回過頭去道:“對了,聽小語說您女兒還缺一條婚裙。”


    說罷,男爵指間一枚金幣彈出。


    方停瀾就在站在門外,自然也聽見了小朋友方才的那句話,他將臂間的外套遞了過去:“你對外人出手總是這麽大方。”


    “這話怎麽聽起來酸溜溜的?”


    “因為你對我總是很吝嗇。”方停瀾的尾音在唇角繞了個彎,“不僅吝嗇,還會克扣。”


    這話不僅酸,還帶著苦味了,“什麽意思?”


    “昨天老夫人說她曾經托你給我寄過特產,”方停瀾問道,“東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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