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埃利卡從未見過的弗洛,他完美無瑕的哥哥怎麽會衣衫不整,怎麽會少了一隻胳膊,怎麽會臉上全是傷痕?


    殺了他!處死他!


    台下的人群在喧鬧,台上的弗洛卻腰背挺拔,仿佛站在綬領軍銜的獎台上,青年的表情鎮定極了,他的嘴角甚至綻開一抹微笑,也揚聲說了什麽,但埃利卡仍然聽不清。


    再然後,哥哥如他們所願的被按在刑台上,劊子手已經拉起了斷頭的鍘刀。


    有人在騷動中推了埃利卡一下,男孩跌倒在地,手背還被人踩了一腳,他痛得立時落下淚來。而當他掙紮著再爬起來時,一抬頭,他便看見烈日下劊子手的手裏舉著一樣東西。


    陽光迅速蒸發了埃利卡的淚痕。


    他隻是摔了一跤,然後他再也沒有了哥哥。


    劊子手像給台下民眾展示商品一樣拎著弗洛的頭環繞了一圈刑台,然後他隨手一拋,弗洛的腦袋便在半空中劃了一個弧度落了下來,台下的人們大笑著,快樂的,興奮地哄搶起來,埃利卡一聲聲呼喚如海浪中的一滴水,迅速地被淹沒鎮壓了下去。


    ※※※


    “國王的乞好求降沒有讓任何人同情他,在三天後他被押上了處刑台。”男人看著海連蒼白如紙的臉色,似乎有些不忍地先停下了吐了一口氣,才繼續道,“那天劊子手一共砍下了十七個人的腦袋,其中就有你的朋友,弗洛。”


    第106章 第二個賭


    房間內一時默然無聲,過了很久後,男爵低聲問:“那他弟弟和那個東州男孩……”


    “……抱歉。”


    看著海連死死緊咬的牙關,方停瀾終究還是放軟了聲音,又補充道,“對了,可能有一個好消息。你的那位作家鄰居似乎並不在久夢,有傳言說他在年前時因為取材去了舊王城,我已經派人去打聽了,差不多再過一段時間就會有回音。”


    “我知道了。”


    海連垂下眼睛盯著自己的指尖看了一會,等情緒平複一些,他才抬起眼皮低聲道:“行了,別拿這種眼神看我,我已經見過很多死亡了,這就跟海難一樣,很突然,但必須接受。”


    “如果我說,久夢城的這次變故與無常天罰不同,是被人一手操縱的呢?”


    “被誰?”


    “被這幫人的首領。”


    “別賣關子了,告訴我名字。”


    “西莫納。”


    海連聽見這個名字的刹那,表情既像是不可置信,又帶著一抹仿佛聽到了什麽不好笑的笑話一般的扭曲尷尬,就連開口時的發音都古怪極了:“你說誰?他?這不可能。”


    西莫納是擁護貝倫緒上位的最大功臣,是緹蘇所有貴族的發言人,是最早提出要與安萬那區涇渭分明的提議者,是他在倒影橋設下了傲慢防線,是他慫恿貝倫緒簽下了加稅法律,是他讓所有人都對海連這個低賤出身的男爵嗤之以鼻——現在他居然搖身一變,成了所有平民的救世主?!


    大劇場裏最劣質的滑稽劇本也不會有這樣的故事!會被觀眾喝倒彩的!


    “這不可能。”海連重複道。


    “有什麽不可能?”方停瀾輕笑一聲,他站起來,繞過桌沿走到海連的身前,俯視著年輕的男爵,“我想你應該早有預感,隻是被你忽略了而已。稍微回憶一下吧,男爵閣下。或者我來幫你開個頭?首先想想,是誰提出改革錢幣,多出來的毫厘落到誰的腰包裏。”


    是西莫納。


    “是誰提議封鎖了疫區?”


    是公爵。


    “又是誰鼓動貝倫緒一定要將他的王姐遠嫁?”


    拳頭攥得太緊,骨節甚至隱隱發痛。


    “我早就提醒過你,海連,千裏之外的愚昧農夫也會因為王位更迭而失去他的土地。”方停瀾說得很慢,這是他在羅謝島上深思熟慮排練過一百遍的劇情,他不允許自己出現任何失誤。“你的臂展太窄,刀刃太短,保護不了整個久夢城。”


    這一句否定讓海連頓時如貓一般瞪起眼睛:“所以你現在跟我說這些是什麽意思?讓我回到久夢後殺了西莫納?我當然會殺了他,還會把他的手指切了塞在他的嘴裏。”


    “……”方停瀾在心裏暗暗歎了口氣,隻得又無奈又好笑地順了順小朋友的毛,“暗殺西莫納對你來說確實易如反掌,但解決不了根本。這樣吧,我再說一個故事。”


    方停瀾伸出手指,在桌麵上劃了一道。


    “二十年前,東州裂國之戰。”


    “戰爭的起因是宏朝的栩王秦唯珩在父皇秦炾的壽宴上請求他母親的追封,卻被秦炾一句‘胡姬蠻奴,也敢肖想東州奉祚’給噎了回去,隨後暴怒的秦唯珩聯合北漠,從西北方的一夫關一路打到了泰燕城下,秦炾不得不倉皇出逃,拱手將帝都讓給了他所看不起的這位大兒子。從此東州一分為二——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舊事。”


    他說到這裏時停了下來,忽然笑著問道,“你在泰燕應該已經見過秦唯珩了,你覺得他這人怎麽樣?”


    海連雖然不明白方停瀾為什麽突然說起東州的故事,但還是挑眉答道:“……不怎麽樣。聽你的形容他應該是個脾氣不太好的硬漢,但我見到的北宏皇帝,看起來更像個窩囊廢,我手下瘸了腿的水手都比他精神。”


    “哈哈,”方停瀾忍不住因為小海盜的直白笑出聲來,“你說的沒錯,秦唯珩確實是個窩囊廢。他不過是一個混了北漠血統,不受父王重視,被派去苦寒封地,連抱怨都不敢有的皇子,所以當年天機庫的人找上他時,他幾乎是毫不猶豫地向他們敞開了大門——畢竟那幫人聲稱隻要他點點頭,他不僅不用繼續在禠州這個不毛之地,而且還能重回泰燕,甚至登上那個至尊的位置。”


    “在世人看來,裂國之戰是天子的一句話釀成的無妄災禍,實際上秦唯珩準備了近十年。秦唯珩靠著天機庫的指導和八部聯邦給的錢做好了萬全準備後,才決定用自己死去的母親作為借口挑起戰爭,”方停瀾的嘴角噙著一縷嘲諷,悠悠說道,“他以為他成功了,他以為天機庫是上天賜給他的複仇利刃,但等他坐上龍椅的時候才發現,他才是那把供人行凶的刀。”


    ……就像傀儡一樣。海連想起秦唯珩的臉,那是已經放棄抵抗聽之任之的人才會有那樣空洞麻木的表情。


    等等。


    男爵的腦子裏驀地竄過了什麽,他倏地看向方停瀾,一瞬間明白了對方跟自己突然閑扯起二十年前東州舊事的原因:“你是想說——”


    “不愧是海中爵,十分聰明。”方停瀾笑眯眯地誇獎,“所以這一次的久夢城之亂,隻不過是同一個劇本換了演員,然後稍稍改了台詞罷了。”


    鬱鬱不得誌的皇子。扮演者,秦唯珩,貝倫緒。


    施以援手的大功臣。扮演者,張客行,西莫納。


    煽動的理由。突然想要孝敬的亡母,總也治不好的疫病。


    最後的終幕。


    “……就是國家落入他們的手中。”方停瀾說著,將最後一封信箋遞了過去,“這是之前告訴了那位治安官的情報,也是我原本想提醒你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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