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音微微搖頭,他皺著眉看雪,說:“往東走對他們沒有好處,那兒是我們的地盤。”


    阿赤沿著腳印迅速撥著雪,看見這些腳印都在朝西走。他知道蕭馳野是怎麽打掉胡和魯的,這個人在他心裏擅長偽裝和設伏,腳印越是明顯,他就越是認為蕭馳野在自己的前方。


    “我們繞行,”阿赤站起來,“蕭馳野待在冰麵上也要喝水,他們肯定會留下痕跡,沿著痕跡追上他們。”


    巴音覺得今夜不適宜跟離北鐵騎交手,他追著阿赤,說:“如果不能停留在這裏休息,那也該繼續往東。阿赤,大周有句話叫作窮寇莫追,不要被對方帶走,我們回到格達勒再做打算。”


    阿赤推開巴音的身體,他露出右臂的蠍子,眼睛裏充滿殺意,說:“狼就在大雪裏,放走他們才是麻煩。你根本不懂怎麽打仗,把蕭馳野留在茶石河上,明早我的隊伍就有可能被他伏擊!”


    巴音看阿赤上馬,忍無可忍地喊道:“我曾經勸過胡和魯,他也沒有聽我的話,最終連屍體也沒有留下!”


    “你就是這麽勸哈森的麽?”阿赤掉轉馬頭,鄙夷地說,“所以他為了保命丟掉了狼王的頭顱。”


    說罷,阿赤已經揚鞭往東南方去了。


    “阿赤!”巴音追了幾步,狠狠啐了口唾沫,低聲罵道,“雜種,離開路標你們根本分辨不清方向!”


    阿赤奔馳在雪間,沒有回頭。他分辨不清方向,蕭馳野也分辨不清,但他比蕭馳野更加熟悉茶石河。


    狼就在附近。


    阿赤要抓住他。


    第207章 愚弄


    骨津在冰麵上匍匐了半個時辰, 暴雪夾雜著冰碴掉落在鎧甲上發出“劈啪”的聲音。他一動不動, 若非鷹眼還在眨動,尹昌簡直以為他已經凍死了。


    尹昌窩在雪中小口喝著酒, 沒過多久, 酒囊裏的酒就告罄了。他晃了晃空囊, 把最後那幾滴也攢進了嘴巴裏。飛花似的雪片撲打在麵頰,老頭須發俱白, 隻有鼻子還是紅的。


    風在夜裏鬼哭狼嚎, 叫得禁軍們耳朵尖都麻掉了。他們腹中的幹糧所剩無幾,趴久了手腳都會僵硬, 但是很少有人動。


    尹昌回頭看了眼禁軍, 心裏暗暗稱奇。


    前幾日禁軍麵對蠍子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蕭馳野的命令不到,他們就絕對不會擅自行動,誰還能想到這是在闃都幹苦力的痞子兵?如果茨州守備軍能夠凝聚到禁軍這種地步,別說端州, 格達勒尹昌也敢打。


    可惜這不是他的兵。


    尹昌遺憾地癟嘴, 把酒囊揣回腰間。


    骨津背上積了不少雪, 他沒戴頭盔,雪掉到脖頸裏化成了水,沿著往下淌。他在狂風中捕捉著那些細微的動靜,冰碴子飛旋,在雪麵沙沙而過。骨津摁在雪間的手掌忽然握拳,他的目光穿越飛沙般的大雪, 定格在黑暗中的某處。


    “來了!”


    尹昌匍匐下身體,隨著馬蹄聲的靠近而放輕了呼吸。老頭的掌心在冒汗,他默數著,生怕自己因為太興奮而抖起腿。


    天空中的雪霧被攪成了濃雲,矮種馬的馬蹄幾乎要踐在臉上了,尹昌暴喝一聲,說時遲那時快,他已經躍了起來。


    可是對方的馬停了!


    尹昌的刀都沒有拔出來,蠍子的鐵錘就貼著臉掄了過來。尹昌沒有曆熊那樣的臂力,自然不敢格擋,隻能滾身進雪,狼狽地躲開了。


    “狗日的好臂力!”尹昌穩住身形罵道。


    後邊的禁軍從雪地裏躥出,原本想跟著尹昌先來個瀟灑的跳躍,見到老頭吃癟後紛紛放棄,選擇老實地拔刀。


    蠍子的鐵錘一挨到禁軍,就知道中計了,這根本不是離北鐵騎,而是群戴著頭盔的冒牌貨!


    “卸盔!”骨津攀住極速經過的矮種馬,扒著馬鞍,被矮種馬帶了起來,雙腳刮在積雪中,他用刀柄狠狠砸在蠍子的側麵,翻身搶占了馬,再次厲聲下令,“卸盔!”


    頭盔“哐當”地砸在雪中,禁軍躥入了騎兵的隊伍,他們像耗子似的,不在乎這些邊沙騎兵怎麽跑,隻要讓馬匹受驚。馬蹄下的積雪蓬鬆,繩網一兜而起,帶翻了不少騎兵。


    雪沙撲麵,阿赤的兵滾在這裏吃了幾口冰雪。


    禁軍的刀短,一旦貼在了蠍子跟前,鐵錘就會變得難打,因為鐵錘不論是伸展還是回收,都會被禁軍的短刀甩開速度,來不及格擋。


    骨津迅速地觀察著戰場,沒有看到阿赤的身影,心頓時一沉。但是等不到他開口提醒,左邊就霎時間奔出支騎兵,快到骨津都躲閃不及。


    禁軍像是被橫空出現的惡獸咬住了,接著前後斷開了。這支騎兵沒有使用鐵錘,在迅猛的突進中直接把骨津撞翻下馬。骨津落地的同時馬匹嘶鳴,跟著噴了他滿頭的熱血。


    “狡詐!”阿赤用大周話訓斥著骨津,他揮動著自己的彎刀,把剩餘的血珠甩在了骨津身上,“但也僅此而已了。”


    阿赤的精銳蠍子使用的彎刀比普通邊沙騎兵更大,拿在手上像是粗壯的銀鉤,隻要被他們掛住了,不論人畜都要喪命。


    阿赤早在追蹤中察覺了貓膩,這路上留給他的線索委實太多了,就像是告訴他人在這裏。阿赤被風吹透的腦子很快冷靜下來,用先行隊試探了一番,果真釣出了禁軍!


    骨津偏頭擦掉了臉上的血,輕啐道:“是麽?”


    那頭的尹昌放棄反抗,在騎兵的包圍裏打開手臂,半蹲的身體像是要抬起什麽似的,高聲道:“起來咯——!”


    騎兵馬蹄下的冰層猛震,他們以為禁軍在這裏砸出了窟窿,立刻在驚嚇中勒馬往後退。然而他們一退,又見尹昌帶著禁軍矮身翻滾,從馬蹄間躥出,拖起刀就跑。


    被耍了!


    阿赤的怒火暴漲,用大周和邊沙混雜的髒話罵著人。可他沒有立即追出去,到這會兒還保留著理智,認為其中必定有詐。結果尹昌和禁軍越跑越遠,阿赤才反應過來。


    這他媽的是真跑!


    “分開追,”阿赤抽響馬鞭,“砍掉他們的頭!”


    騎兵分成兩翼,阿赤穩居中鋒,俯瞰隊伍就是爪狀,像是要把禁軍攥在其中。兩翼先行,從左右繞到了禁軍前方,隻要他們碰頭就能形成包圍圈,到時候阿赤帶著中鋒從後撞進禁軍,彎刀就好比進入了屠宰場。


    七年前阿木爾就是用這種陣型把端州守備軍撞進了茶石天坑,阿赤受到啟發,對這個陣型十分鍾愛,幾日前在端州附近,他也是用這個陣型把離北鐵騎的左翼絞成了碎片。


    兩翼勢如猛虎,已經超越了禁軍,繞到了前方。他們掉轉馬頭,隊伍像長蛇般的繞向中心,要在這裏鎖住禁軍的出路。


    可是中心站著熟悉的身影。


    夜色裏,戰馬沒有嘶鳴,它們渾濁的熱氣從鐵罩裏噴灑而出,鐵甲在漆黑裏顯得格外猙獰。馬背上的鐵騎在激蕩的雪風裏巍然不動,用沉默隔絕了廝殺聲。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將進酒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唐酒卿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唐酒卿並收藏將進酒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