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光最初對薑初亭的認識,就全部來至於這些畫像。


    那些畫,每一張神態動作都是那樣靈動鮮活,仿佛下一刻就能從畫裏躍然而出,能說能動。不像是畫了,更像是從心間掏出來的,那麽活生生的一個人,帶著濃烈的愛意,思念,和渴望。


    雲子闕離世的時候,淩光還不滿六歲,可雲子闕的那份入骨的深情卻在他心底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


    所以當確定薑初亭喜歡上林知之後,他控製不住的第一反應就是,竟然比自己被背叛感情還要生氣,就好像有種什麽東西破滅了一樣。


    可是他知道這氣得完全沒道理,當年雖然是迫不得已,但的確是雲少爺先娶了林惜,薑初亭並沒有做錯什麽,還被風言風語害了這麽多年。況且雲少爺已經離世這麽多年了,他有新的感情是理所當然。


    想去想來,他隻能將自己反常歸結於——薑公子愛上誰不好,為什麽偏偏是雲少爺的兒子?如果雲少爺知道了,該多麽難堪,多麽難過。


    淩光心中仍舊略有不適,但也清楚,怪誰也絕對不能怪眼前的這個人。他要做的,是盡力替雲少爺保護好他。


    見薑初亭隻是緩緩搖頭,也沒怪他的意思,淩光稍稍鬆了口氣。


    薑初亭自然不會跟他計較這些,試探著問道:“淩光,你能不能告訴我,子闕當年究竟是查到了什麽?”


    淩光當初也是在查這件事,還試圖阻攔他,肯定是知道點什麽。


    淩光卻偏開了些視線沒看他,抱起雙臂搖搖頭,道:“當年我還太小了,雲少爺具體查到了什麽我也不清楚,後來我也隻模糊的知道了一些,但恐怕知道的還沒你多。隻是這件事和林家有關係,我想雲少爺肯定是不希望你牽扯進來,也不希望你和林少……所以當初勸你不要再查。”


    薑初亭注視著他的側臉,對他的話心裏生出一些疑慮。他是真的不知道?還是故意有所隱瞞?


    淩光轉過眸來,重新看向他,好像是知道他心裏在想什麽,道:“我人單力薄,確實是不知道,長大這些年來雖然也在私下調查,卻也沒能找出個所以然來。公子……如果你對雲少爺還有憐惜的話,就請放棄吧,不要再繼續攙和此事了,不會有結果的,你也不想讓他在地下都不得安寧是不是?”


    薑初亭氣息微促,並未應聲。


    淩光靜默須臾,低歎一聲,“我今天來,本意是勸你遠離這裏的一切,不過看起來,我根本沒法說動你。”


    薑初亭溫和道:“你的好意,我心領。”


    淩光拱手道:“我不能在這裏久留,就先行告辭了。有機會我們再見麵。”


    薑初亭嗯了一聲。


    “公子自己多加小心,提防林惜。”淩光說完身手敏捷的躍窗離去。


    薑初亭注視著他離開的方向。他是林家的家仆,竟有一身如此絕妙的輕功,真的挺不簡單。


    夜深,房間內,微弱的燭火搖曳著。


    薑初亭又被那種胃裏翻湧的感覺糾纏,側躺在床榻上閉目養神,麵色煞白。


    他這些年原本是孤獨慣了,可林知的出現讓他的世界熱鬧了起來。如今喧囂與溫度驟然撤去,他卻再難向從前那般適應,隻覺胸口空落落的,如同一片毫無生機的荒地。


    薑初亭下意識裏去觸摸自己的手腕,空蕩蕩的,相思豆的手串已經被林知給拿走了。


    因為那是林知送給楚然的,不是給他的。


    薑初亭身體難受,輾轉反側,心裏想見林知的欲/望越來越強烈。他睜開眼,片刻後,坐起身來。


    “——什麽?!楚然就是薑初亭?!”趙承陽一口酒都噴出來了,瞪大眼睛,萬分震驚:“這兩個,這兩個怎麽可能……”


    他此前剛好和林知相反,對薑初亭印象尚可,對楚然卻抱有懷疑,總覺得他在隱瞞林知什麽事,沒想到還真是瞞了,而且還是驚掉人下巴的那種。


    這兩個居然是同一個人。


    林知沒搭理他的咋咋呼呼,將酒杯裏的酒一飲而盡,少年精致的眉眼間揮散不去的陰沉,


    趙承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疑惑地問林知:“我說今天來就看你臉色不對,你是因為這件事跟他置氣了?那你打算怎麽辦?”


    “什麽怎麽辦?”林知眼睛睨著他,似乎每一根頭發絲都在彰顯著這位少爺此時此刻心情極其不佳。


    趙承陽最是知道他那固執的壞脾氣,想了想,好言道:“林知,我知道,他騙了你,你現在肯定是在氣頭上,但是作為兄弟我還是勸你一句,如果你對他還有感情,這個別扭鬧得不要太過火,免得將來後悔。”他一開始對“楚然”有疑心,不過現在知道真相了,“楚然”那些神神秘秘的表現也就能想得通了。


    大概是氣質使然,他對薑初亭這人的觀感還不錯,一直以來並不太相信那些不好的傳言。隻是他無法跟從小就先入為主的林知交流這些,說了就是找打。


    林知將酒杯砸在石桌上,怒道:“趙承陽,你現在是在替他說話?”


    趙承陽忙擺擺手:“哪有?我是站在你這邊的,自然在為你考慮。你看看你,之前愛人家愛得不得了,我說點質疑的話都要給我臉色看,還說什麽騙你殺了你都甘願。”


    林知瞪著他,他展開扇子給自己扇了扇風,硬著頭皮繼續道:“別這樣看我,我說的難道不是事實嗎?我是提醒你啊朋友,擔心你失去理智,最後玩脫就不好了。就算生氣也悠著點來哈,給自己也留點餘地。”


    林知根本聽不進去,反問:“怎麽?你這幅態度倒像是我的錯了?難道還要我去求他的原諒不成?”


    “其實,如果是他向你隱瞞身份的話,我還挺能理解的。”趙承陽不理他的話,自顧自緩聲道:“你想想,你當初對他是個什麽態度?隻差沒把痛恨兩個字刻在臉上了吧?可是你又巴巴的追著人家另外一個身份跑。你這樣驟陰驟晴的,換做我是他,煩都煩死了,根本都不會搭理你。”


    林知直接拎著酒壺灌了一口酒,緊抿著唇不吭聲。


    是,趙承陽說的有道理,當時那人麵對兩幅不同麵孔的他,肯定煩死他了,怎麽會喜歡上他?


    “可是人家不僅搭理你了,對你還挺好,也接受了你。他肯定也知道你討厭他原本的身份,心中有顧忌才沒說出來。”


    林知眼瞳裏布滿紅血色,聞言冷嗬一聲,語氣壓抑地道:“他才不是接受我。”


    趙承陽不解:“什麽意思?”


    林知不說話了。趙承陽想到什麽,又道:“啊,你還記不記得,當初他暈倒在了路邊你卻見死不救?還說什麽他根本沒法跟楚然比,說不定他都聽到了。”趙承陽當時沒認出來暈倒的人是薑初亭,還是過後才知道的,他覺得林知當真是恨極了這個人。


    林知灌酒的動作一滯,眼神也定住,盯著空氣的某一處。


    趙承陽接著道:“說實話,你對他的偏見真的很深,態度也很差勁,我都看不過去了,就這樣他還能喜歡上你跟你在一起,真的挺不容易。他瞞著你委實不對,要譴責,但真算起來,你也有不對的地方,各打五十大板。”


    趙承陽說去說來,本意是在替薑初亭尋找欺瞞身份的苦衷,讓林知多體諒,不想讓他一時衝動鬧太僵,免得到最後後悔不迭的還是他自己。


    誰知林知表情一變,紅著眼恨聲道:“他才不是喜歡我,他隻不過把我當成了我爹而已。”


    是啊,他在他是薑初亭的時候,從來都是惡言相向,從未給過好臉色,他怎麽會喜歡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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