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裏,收攤回來後,已經是晚上十點多。


    李丘澤和張杆渾身是汗,臉上還有些粉白白的東西,那是鹽,汗水幹涸後留下來的鹽粒。


    可見這一晚上他們流了多少汗。


    不過這會兒,倆人坐在鋪著竹席的木板床上,卻絲毫不感覺累,有的隻是興奮。


    “澤哥,快數數有多少!”


    張杆一陣猴急,心裏有種從未有過的成就感。


    我特麽居然擺地攤了!


    我特麽居然還賺翻了!


    說出去都沒人敢信啊!


    他爸媽和他那個在武漢讀大學的姐姐,要知道這事,三個人全得驚掉下巴。


    李丘澤太能體會他的心情了。


    想當年自己第一次創業賺到錢後,激動得整晚上沒睡著,恨不得跑到城市最高的樓頂,對著天空大吼幾嗓子:“老子成功了,老子賺到錢了!”


    那是曆經過幾次失敗,終於成功之後,想要宣泄情緒。


    張杆現在則是想讓那些看死他的人知道,他不是一個隻會敗家的玩意兒。


    他姐張雅就經常打擊他:“張杆你除了花錢外,還會幹點啥?”


    當然,這也不能怪他姐,因為他生活費經常超支,揭不開鍋的時候,就開始打他姐的主意。


    大學生嘛,生活費肯定更多一些。


    值得一提的是,張雅長得還挺漂亮的,遺傳了他媽媽的基因,李丘澤見過兩次,一定要形容下的話,就是禦姐後備役。


    今年讀大二,已經氣質初顯。


    “那就數數?”李丘澤笑嗬嗬望著他。


    張杆瞪眼:“不得算個賬啊!”


    李丘澤也就不逗他了,將八塊錢買的一隻帆布腰包,袋口一扒拉,底朝天一倒,邊倒邊抖。


    裏麵五顏六色的鈔票灑落出來,在竹席上隆起一個小堆。


    張杆舔了舔幹裂的嘴唇,一雙笑起來隻剩一條縫的眼睛裏,眼仁賊亮。


    這是錢嗎?


    不是!


    誰還沒見過幾百塊錢?


    這是成就啊!


    滿滿的成就感。


    張雅那家夥以後還好意思說我,她有賺過這麽多錢嗎?


    上次說去給人家補課,第一天就撂攤兒了,老娘問她為什麽不幹,說是有色狼。


    這理由找的。


    就是吃不了那個苦唄。


    誒!你不行,我行,我就吃下來了!


    “哎呀澤哥,你這……一點都不利索,我來我來!”


    李丘澤聳聳肩,抽回手,樂得清閑。


    “一十,二十,三十……”


    然後這間因為貨物堆積,有些悶熱的出租屋裏,就隻剩下張杆在做恒定加十的加法。


    明明一張二十塊錢,他也要加兩下,不知道是個什麽心理。


    一邊數,還一邊咯咯笑個不停,表情堪稱猥瑣。


    “六百三十!”


    最後一張鈔票數完後,張杆猛地扭過頭:“澤哥,咱們一晚上……不,三個小時,賺了六百三十塊!”


    說完這話後,還嗦了口氣。


    其實大致數目,李丘澤心裏是有底的,這不他要樂嗎,那就陪他樂一下嘍。


    “哇!這麽多呀!”


    “嘿嘿,爽啊,我爸也就這收入行情了!”


    那確實,如果按小時算的話,一小時收入兩百,一天二十四小時,攏共四千八塊,這年頭沙老板的日收入也就這些。


    “澤哥,這樣要不了幾天,你的學費就能湊夠呀。”


    李丘澤搖搖頭:“還有成本呢。”


    “我說哥呀,這又沒外人,那成本要幾個錢?”


    這話說的,幾個錢不是錢啊。


    攤位租金每月六百,一天就是二十塊,再加上消耗的娃娃,一百塊錢成本還是有的。


    人工就不去算了。


    所以今晚三個小時,滿打滿算,他們頂多賺了五百塊。


    另外新花樣嘛,第一天,大家有些獵奇心理,後麵或許就沒那麽好的人氣了。


    想幾天攥夠學費,還是有點不切實際的。


    “那再怎麽樣,兩個月也是綽綽有餘的。”張杆又說道,隻要不耽誤事就好。


    自從得知李丘澤想去讀技校後,他就一直幻想著倆人走出小縣城,換個地方繼續浪的美好生活。


    “嗯,這倒沒問題。”從目前的效果來看,李丘澤預計吧,頂多一個月,他就能湊齊學費。


    時間很充裕。


    到時攥夠了學費,他還準備攥點生活費呢,真沒臉再問父母要,去到外地人生地不熟的,想起個爐灶,肯定要費點功夫。


    “走吧,宵夜搞起!”


    人家富二代搞成這副德行,本來隻是人黑,現在連衣服也黑乎乎的,不安排一頓宵夜說不過去。


    “這麽大晚上的,吃個什麽宵夜啊,累都累死了。”張杆想都沒想,直接拒絕。


    弄得李丘澤很是詫異啊。


    著實打量了他幾眼。


    隻見張杆自顧自地將零散的鈔票整理好,然後重新放回腰包裏,根本沒有挪屁股的意思。


    這還是他認識的那個“沒活動也要創造活動”的張杆嗎?


    “真不吃?”


    “真不吃,又不餓。”


    不吃拉倒。


    李丘澤笑了,自己賺的辛苦錢,舍不得浪?


    不錯,挺好的。


    今天這三個小時,張杆估計長了三歲。


    剛好他今晚也要早點休息,明天是星期天,這一個禮拜就這麽過去了,上次大媽特地交代過,讓明天提前點,他要跟著一起回家。


    屋裏也帶了個小衛生間,張杆顯然沒打算回去。


    倆人衝了個涼水澡後,往竹席上一躺,各睡一頭,很快就響起了呼嚕聲。


    ……


    翌日一早。


    李丘澤打扮利索,在路邊攤過完早,喊了輛摩的,三塊錢來到大伯家。


    門外的小院裏停著一輛黑色桑塔納2000。


    這是他三伯的車。


    他三伯是做棉花生意的,就是從農戶手中收購棉花,然而再分級打包好,賣給一些棉紡廠。


    有家公司,性質有些模糊。


    早年是國營廠,從九十年代起,不是到處都在搞體質改革麽,他們公司也改了,但好像改得不是很徹底。


    李丘澤就知道他三伯現在在這家公司有點股份,而這輛桑坦納2000又是公配車。


    拉開紗窗門走進去,堂屋裏正在吃早餐呢,煮了米粥,包子和油條也是買的。


    大伯,大媽,孫家威,加上三伯,四方桌剛好一人一邊。


    “吃了沒啊丘澤,沒吃趕緊的。”三伯李振華笑著示意。


    他算是性情中人,愛玩,愛熱鬧,幾乎每天都有飯局,社會上到處都有朋友,與大哥李振山的性格截然不同。


    真要說親近,李丘澤和他倒更親近一些,現在還好點,小時候經常跟在他屁股後麵,去縣裏各大飯店蹭吃蹭喝。


    他也樂意帶。


    因為比起他那個兒子,也就是李丘澤的堂哥,去年上了大學,李丘澤的性格反倒更像他。


    說白了,有點混不吝。


    李丘澤表示已經吃過了:“三媽他們先走了?”


    “嗯,一輛車坐不下,我不是過來接你大伯麽,你三媽坐你小姑的車先走了。”李振華回道。


    李丘澤的小姑也嫁到了縣裏,小姑爺就是搞車的,平時開大車拉貨,家裏也整了輛好幾手的老夏利,反正能開,代步方便。


    過了早,大媽程春蘭稍微拾掇了一下,一行人也就出發了。


    “我在仰望,月亮之上,有多少夢想在自由地飛翔……”


    伴隨著發動機響起的,還有這首音樂,老實講,李丘澤猜到了,是他三伯的調調。


    2007年,這首鳳凰傳奇的《月亮之上》,差不多真火到月亮上了,走在大街上隨處都能聽見,打電話給別人聽到的概率更高。


    不過廣場舞興起,還要等幾年,得到《愛情買賣》那會兒。


    十三公裏的路程,走省道,開車的話倒是不算太費勁,約莫二十來分鍾,到了小畈村。


    這裏就是李丘澤正兒八經的家鄉。


    也是李家上一代所有人的老家。


    路況變差了,車速慢下來,機耕路上到處都是小石子,外加最近幹旱,泥土烤得很幹,車軲轆碾在上麵發出咯咯聲響。


    李丘澤這會兒心裏七上八下的,應該就是所謂的近鄉情怯吧。


    習慣了父母的滿頭白發,四十歲左右的他們到底長什麽模樣,記憶真的有些模糊了。


    “誒,他們還沒去啊。”


    快到家時,車停下來,路旁的山牙子旁邊有戶人家,門外停著一輛白色夏利,四五個人坐在門口聊天。


    這是李丘澤的二姑家。


    離他家很近,前麵拐個彎,一條小路進去二百米就到。


    “就等你們呢。”車外傳來聲音。


    李丘澤望著這個留著青瓜頭,嘴上叼著煙,雙手插在褲兜裏,像個勞改犯樣的家夥,不禁拍了一下大腿。


    你咋回來了?


    這才想起,今兒個可不是好日子啊,雖然有位老奶奶八十大壽,但這頓飯吃不安穩。


    問題就出在眼前這家夥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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