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門被無聲推開,所有人瞬間湧入進來,目光聚焦在病床上。


    伊尹海上已被蘇禦和護士小心安置在另一張病床,呼吸平穩,但臉色蒼白如紙,仿佛耗盡了所有力氣沉沉睡去。


    甄淑芬焦急的詢問。


    “爸,海上到底怎麽了?”


    “沒事了,讓海上好好休息吧。”


    甄萬山隻是站在床邊淡淡說道,蒼老的手顫抖著撫過外孫女汗濕的額發,渾濁的眼中滿是心疼。


    他隨即轉向病床另一側,目光急切地落在依舊沉睡的甄淑雅身上。


    “淑雅她……”


    甄萬山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希冀,看向正在檢查甄淑雅情況的張醫生,“剛才……真的動了一下?不是錯覺?”


    甄淑芬聞言大驚。


    “淑雅剛才身體動了嗎?”


    張醫生正用小手電仔細檢查甄淑雅的瞳孔反應,聞言抬起頭,臉上帶著職業性的凝重和一絲激動:“老爺子,姨太太,剛才太太的食指確實有極其輕微的顫動!”


    “雖然非常短暫,但絕不是錯覺!”


    “這……這說明剛才房間裏……激烈的爭吵和聲音刺激,可能意外地觸及了太太深層的意識和聽覺神經係統!”


    “那……有什麽辦法能讓她醒來嗎?”甄萬山的聲音急切起來,龍頭拐杖重重頓地。


    在眾人期待的目光下,張醫生微微沉吟,“這個我得具體研究一下。”


    “好。”


    甄萬山揮手示意眾人退出房間,容二人休息,蘇禦請求留下來,“老爺子,我能留下來和夫人說說話嗎?”


    “嗯,那你留下來吧。”


    伊尹時芬等人本來想要反對,卻被甄萬山一個眼神製止,並吩咐陳姨守在門口,不要打擾。


    “謝謝老爺子。”


    蘇禦目光掃過房間的病床上的女人,無聲走近,看著甄淑雅昏迷不醒的美麗麵龐 想起那些陪伴她的日子,彌補了自己內心曾經對於“母親”的向往。


    目光最終落在角落那架被白布覆蓋的三角鋼琴上——那是海宴生前最愛的樂器。


    蘇禦的目光仿佛被鋼琴無形的線牽引。她想起自己曾為了安慰夫人,笨拙的彈奏著鋼琴,甄淑雅坐在一旁聆聽時毫無保留溫柔含笑的模樣。


    她沒有說話,隻是深吸一口氣,緩步走向那架塵封的鋼琴,小心揭開覆蓋的白布,露出光潔如鏡的黑色琴身。


    蘇禦並沒有在琴凳上坐下。


    指尖輕輕拂過冰涼的琴鍵,仿佛在觸碰一段被封存的時光。她閉上眼,回憶著夫人最常彈奏的那首德彪西的《月光》。


    窗外,雨聲淅瀝,室內一片寂靜。


    當第一個音符,如同水滴落入深潭,在寂靜的房間裏輕輕漾開。


    那如水般流淌、帶著淡淡憂傷的旋律,如曾經無數次縈繞在這棟別墅一樣響起。


    守在門外的陳姨聽見音樂。


    “夫人?”


    甄淑芬在樓下也聽見了音樂,震驚的看向一側的父親,“父親……是淑雅以前常彈給海宴聽的《月光曲》。”


    “我聽到了……”


    甄萬山望著窗外雲層的背影猛地繃緊,蒼老的眼中閃過淚花。


    ……


    二樓,蘇禦的指尖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將記憶中屬於海宴的指法和情感傾注其中。


    旋律雖然並不完整,甚至帶著一絲生澀的模仿痕跡,但那熟悉的、帶著獨特韻律的《月光》曲調,卻如同溫柔的潮汐,緩緩漫過房間的每一個角落。


    時間仿佛在琴聲中凝固。


    帶著對逝者的追憶,對沉睡者的呼喚,也帶著蘇禦內心深處那份複雜難言的情感——憂傷的曲調流淌過這個破碎的家。


    病床上,甄淑雅的眼睫,在無人注意的陰影裏,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如同被驚擾的蝶翼。


    ……


    蘇禦的指尖在琴鍵上按下最後一個音符,德彪西的《月光》餘韻在寂靜的房間裏緩緩消散。


    她的指尖停頓在鍵盤上。


    窗外,夜色深沉,雨聲不知何時已停歇,隻留下濕漉漉的寂靜。


    “蘇董,”


    張醫生輕聲開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欣慰,“您彈了很久了,也累了。太太雖然還沒醒,但剛才的腦波監測顯示,她對音樂刺激有明顯的反應波動。”


    “這已經是巨大的進展。”


    蘇禦點點頭,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頸,看向病床上依舊沉睡的甄淑雅和旁邊呼吸平穩的伊尹海上。


    心中五味雜陳。


    就在這時,甄萬山在陳姨的陪同下走了進來。老爺子臉上帶著深深的疲憊。


    “蘇禦。”


    他聲音低沉,“今天辛苦你了。夜深了,今晚就留在這裏休息吧。三樓盡頭有間客房,傭人已經收拾好了。”


    “爸!”


    跟在後麵的甄淑芬忍不住出聲,臉上寫滿不讚同,“這……不太合適吧?她可是害了我們家的……”


    “這裏也是她的家!”


    甄萬山打斷女兒,語氣不容置疑,龍頭拐杖輕輕頓地,“她今天為淑雅、為海上所做的一切,擔得起在這裏留宿一晚!”


    “陳姨,帶蘇禦去休息。”


    “是,老爺子。”陳姨恭敬應聲,轉向蘇禦,可那聲“大小姐”,她實在叫不出口。


    最後隻說了句,“蘇董,請跟我來。”


    蘇禦看了一眼病床上沉睡的兩人,又看了看甄萬山不容置辯的眼神,微微頷首:“謝謝老爺子。”


    她轉身,目光掃過門口站著的顧淵。顧淵一直安靜地守在那裏,像一座沉默的山。


    “今晚,我先回去,明早來接你。”


    “好。”蘇禦低聲道,掠過等待的傅琛,徑直走向他。


    兩人並肩走下樓梯,來到燈火通明卻氣氛凝滯的大廳。傅琛目光複雜地看著他們相攜下樓,宛如愛人。


    蘇禦在門口和顧淵道別。


    顧淵站在大門上,目光沉靜地看著她,拉著她的手交代,“顧家老宅就在佘山,離這裏不遠。有事隨時給我電話,我立刻趕過來。”


    “佘山?”


    蘇禦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她一直知道顧淵背景不簡單,但沒想到在佘山這種頂級豪宅區還有他們顧家的祖宅。這讓她對顧淵的家世背景又多了一層猜測。但是想到以顧淵的薪資,能買得起景江公寓,本來就說明了一切。


    “嗯。”


    顧淵明白她的疑慮,沒多解釋,隻是輕輕握了握她的手,聲音低沉,“明天我再跟你解釋。”


    “你自己……注意點。”


    他意有所指地目光掠過玄關處一直跟隨著他們的傅琛,隨即轉身,大步流星地消失在別墅外的夜色中。


    蘇禦目送他離開,回頭看向偌大的伊尹別墅群,心中產生一絲微妙感,她千方百計想要擠進的“家”,有一天,居然真的成了她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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