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裏的霧氣在黎明時分最為濃重,慕容穎緊了緊身上的鬥篷,踏著濕滑的山石向上攀爬。她的手指已經被凍得通紅,卻仍死死攥著藥簍的帶子,生怕一個不小心就會丟失這救命的工具。


    \"再堅持一下,雲河還等著這藥呢。\"她低聲對自己說,呼出的白氣在潮濕的空氣中迅速凝結又消散。


    三天前,楚雲河被她救起來,如今他身上的毒性已開始侵蝕心脈。慕容穎想起他蒼白如紙的臉色和額頭上不斷滲出的冷汗,心如刀絞。她曾聽師父提起過,寒月穀深處有一種名為馬勃的奇藥,能解百毒,尤其是對熱性劇毒有奇效。


    山路越來越陡峭,慕容穎不得不手腳並用。她的裙擺早已被露水浸透,冰冷的布料貼在腿上,每一步都如同刀割。但她不能停下,楚雲河的時間不多了。


    \"慕容姑娘,你確定要獨自前往寒月穀?那裏地勢險惡,常有猛獸出沒。\"臨行前,楚雲河櫃擔憂地問她。


    \"我必須去。\"她隻說了這一句,便轉身離去。


    她想起花無心要是在該多好,他要是說有急事說離開就離開。慕容穎咬了咬下唇,壓下心中的失落。花無心總是這樣,來去如風,從不解釋,她早該習慣的。


    轉過一道山崖,前方的霧氣突然散開,露出一片被群山環抱的小山穀。穀中有一泓溫泉,熱氣蒸騰,與周圍的寒氣形成鮮明對比。慕容穎眼前一亮——根據史書的描述,馬勃最喜生長在溫泉附近。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溫泉邊緣,忽然聽到水聲和人聲。慕容穎本能地躲到一塊巨石後,屏住呼吸。


    \"無心,這水溫可真合適!\"一個嬌柔的女聲傳來,帶著幾分撒嬌的意味。


    慕容穎渾身一僵。這聲音……不可能是……


    \"正好適合你。你的傷還未痊愈,不宜泡太久。\"這熟悉的男聲讓慕容穎如遭雷擊。


    她鼓起勇氣,從石縫中望去。溫泉中,花無心半裸著上身,黑發濕漉漉地貼在背上。而他懷中,依偎著一名肌膚如雪的女子,那女子背對著她,長發如瀑,在水中散開。


    \"無心總是這麽關心我。\"女子輕笑,轉過身來。慕容穎看清了她的臉——那是一張與她有七分相似的麵容,隻是眉宇間多了幾分嬌媚,少了幾分英氣。


    花無心溫柔地撫摸著女子的頭發:\"我覺得你在有人關心的時候更女人味十足,我不關心你關心誰?\"


    慕容穎如墜冰窟。花無心從未提起過他有個別的女人。而且……他們此刻的姿態,哪裏像是朋友?


    女子突然湊近花無心耳邊說了什麽,花無心大笑,在她額頭上親昵地彈了一下。這個動作徹底擊碎了慕容穎的心。


    她踉蹌後退,不小心踢到一塊石子。石子滾落的聲音驚動了溫泉中的兩人。


    \"誰?\"花無心警覺地抬頭。


    慕容穎來不及多想,轉身就跑。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跌跌撞撞翻過那座山頭的,隻記得心中一片冰涼,比寒月穀的霧氣還要冷。


    回到山洞的時候,天已近黃昏。


    慕容穎機械地推開楚雲河的房門,發現他正靠在床頭,臉色比早晨更加蒼白。


    \"穎兒?你回來了?\"楚雲河虛弱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驚喜,隨即變為擔憂:\"你的臉色怎麽這麽差?是不是遇到危險了?\"


    慕容穎搖搖頭,強忍淚水走到床邊:\"我……我沒找到藥。\"


    楚雲河艱難地撐起身子,握住她冰冷的手:\"沒關係,你能平安回來就好。藥可以再想辦法……\"


    他的話沒能說完,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了他。慕容穎看到他手帕上刺目的血跡,心如刀絞。


    \"我去給你熬些藥,雖然解不了毒,至少能緩解症狀。\"她匆匆起身,不敢讓楚雲河看到自己即將決堤的淚水。


    廚房裏,慕容穎機械地搗著藥材,腦海中不斷閃回溫泉中的那一幕。花無心溫柔的眼神,親昵的動作,還有那個與姑姑如此相似的女子……她曾以為自己在花無心心中是特別的,如今看來,不過是自作多情罷了。


    \"穎兒?\"楚雲河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嚇了她一跳。他扶著門框,臉色蒼白如紙,\"你……在哭?\"


    慕容穎這才發現淚水已經打濕了胸前的衣襟。她慌忙擦去眼淚:\"沒有,是煙熏的。\"


    楚雲河沒有揭穿她的謊言,隻是艱難地走到她身邊,輕聲道:\"無論發生什麽,我都在這裏。\"


    這句簡單的話語讓慕容穎再也控製不住,她撲進楚雲河懷中,放聲大哭。楚雲河被她突如其來的動作撞得踉蹌了一下,但還是穩穩地接住了她,輕拍她的後背。


    \"好了,好了……\"他低聲安慰,盡管每說一個字都似乎耗費他極大的力氣。


    慕容穎哭夠了,才驚覺楚雲河的身體燙得嚇人。她慌忙抬頭,發現他的眼神已經有些渙散。


    \"雲河!\"她扶住搖搖欲墜的他,\"你發燒了!快回床上躺著!\"


    楚雲河勉強笑了笑:\"沒事……隻是有點……暈……\"話未說完,他便昏了過去。


    慕容穎用盡全力才沒讓他摔倒在地。她半拖半抱地將楚雲河帶回床上,手忙腳亂地為他擦汗、喂藥、更換被血浸濕的繃帶。在忙碌中,她暫時忘記了心中的痛楚。


    夜深人靜時,慕容穎守在楚雲河床前,望著他因高燒而泛紅的臉龐。她輕輕握住他的手,想起這些年來花無心也曾默默守護在她身邊的點點滴滴。每次她受傷,總是花無心第一個發現;每次她難過,總是花無心無聲地陪伴;就連她追逐花無心的那些日子裏,下雨天也是那樣的完美……


    \"我真是個瞎子……\"她低聲自語,淚水再次湧出,\"真正在乎他的人就在跟前,他卻視而不見……\"


    楚雲河在昏迷中皺了皺眉,似乎感應到她的悲傷。慕容穎擦去眼淚,俯身在他滾燙的額頭上輕輕一吻。


    \"你一定要好起來……\"她輕聲說,\"我還有好多話沒對你說……\"


    窗外,一輪冷月高懸,照在慕容穎淚痕未幹的臉上。她不知道明天會怎樣,不知道楚雲河能否挺過這一關,更不知道該如何麵對花無心——如果他會來找她解釋的話。但此刻,她唯一確定的是,她不能再失去眼前這個人了。


    正當慕容穎沉浸在思緒中時,房門突然被輕輕叩響。她警覺地抬頭,手已按上腰間的短劍。


    \"誰?\"她低聲問。


    \"是我。\"門外傳來花無心的聲音。


    慕容穎渾身一僵,心跳如鼓。她沒想到他會來得這麽快,更沒想到自己會如此慌亂。她看了看昏迷中的楚雲河,深吸一口氣,輕手輕腳地走到門前,但沒有開門。


    \"有什麽事明天再說吧,雲河病重,需要休息。\"她努力使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穎兒,白天我看到你了!我必須現在解釋。\"花無心的聲音透著焦急,\"今天在溫泉……\"


    \"不必說了。\"慕容穎打斷他,\"我全都看到了。你有你的生活,我……我理解。\"


    \"不,你不明白!那是我碰到了她,她受傷了,如果我不救她……\"


    慕容穎苦笑:\"也挺好,你們看起來挺般配。\"


    門外沉默了片刻,花無心的聲音突然變得嚴肅:\"穎兒,開門。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而且……雲河是誰?你們為什麽會在這兒?\"


    這句話讓慕容穎動搖了。她猶豫片刻,終於緩緩拉開了門簾。


    清晨,薄霧籠罩著山穀,將那些奇花異草掩映得若隱若現。花無心披著一件素白長衫,站在草叢中央,指尖輕輕拂過一株剛抽芽的七葉靈芝。


    \"他中的什麽毒!有救嗎?\"慕容穎的聲音打破了山穀的寧靜。


    \"不必緊張!\"花無心聲音清冷,如同山間流淌的溪水。


    \"他傷得很重,說是中了''斷魂砂''……\"


    慕容穎眼神一凜。斷魂砂乃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劇毒,中者三日之內必全身經脈寸斷而亡。能解此毒者,天下不出三人。


    \"帶路。\"花無心衣袖一拂,大步流星地向穀口走去。


    回到山洞裏,楚雲河麵容俊朗卻蒼白如紙,嘴唇呈現出詭異的青紫色。他雙目緊閉,額頭上不斷滲出冷汗,胸口微弱地起伏著。


    花無心快步上前,兩指搭上他手腕。脈象紊亂如麻,時快時慢,正是斷魂砂入體的征兆。


    \"楚雲河,我就是采藥的時候,在水裏把他撈起來的,我才知道他是鐵劍門的人,而且,他的師父已經死了,鐵劍門就剩他一個人了。\"慕容穎繼續哽咽道:\"那群黑衣人在林子裏追殺他很久了,他卻不慎中了暗器,他們也不放過他,一心想殺死他。\"


    花無心沒有答話,隻是輕輕掀開男子胸前的衣衫。在心髒偏左三寸處,果然有一個細小的黑色傷口,周圍皮膚已經呈現出蛛網般的青黑色紋路。


    \"毒已入心脈。\"花無心沉聲道,\"再晚半日,大羅金仙也難救。\"


    \"求你救救他!\"她拽著他的衣角。


    花無心抬手示意她鬆手:\"先抬進藥廬。\"


    藥廬內,花無心點燃了七盞油燈,將楚雲河安置在中央的木榻上。他從藥櫃中取出一個青瓷小瓶,倒出三粒赤紅色藥丸,用溫水化開後喂入楚雲河口中。


    \"這是''護心丹'',可暫時延緩毒性蔓延。\"花無心對她說道,\"你且去休息,我要為他詳細診治。\"


    待她退出,花無心才長長歎了口氣。他取出一根銀針,在楚雲河指尖輕輕一刺,擠出一滴黑血滴入早已準備好的藥液中。藥液瞬間由清變濁,最後竟凝結成細小的黑色顆粒。


    \"果然是斷魂砂……\"花無心眉頭緊鎖,\"而且是最為霸道的''七日斷魂''。\"


    他起身走向藥櫃最深處,打開一個暗格,取出一個紫檀木匣。匣中整齊排列著十二個小瓷瓶,每個瓶上都貼著標簽。花無心取出標有\"九轉\"二字的瓶子,輕輕搖晃,裏麵傳來輕微的碰撞聲。


    \"隻剩三粒了……\"花無心自語道,\"而且……\"


    他倒出一粒丹藥放在掌心。丹藥呈淡金色,表麵有九道細紋,本該散發著濃鬱藥香,此刻卻隻有微弱的香氣。


    \"藥效不足三成。\"花無心眼中閃過一絲憂慮,\"缺少那味主藥,終究無法完成真正的九轉還魂丹。\"


    窗外,暮色漸沉。花無心望著榻上呼吸越來越微弱的楚雲河。


    升仙門應該有這藥,可是東方峻不會給,萬勝宗是不是也應該有,冷凝秋——他想起來!,她應該會研製出九轉還魂丹的雛形,我也會,可是我隻差最後一味\"千年雪蓮\"就能大功告成。


    她說天山絕頂有雪蓮盛開,她曾前往采摘過。記憶中,冷凝秋說這話的時候那雙明亮的眼睛閃爍著堅定的光芒。


    \"不可。\"年輕的花無心搖頭,\"天山遙遠,等自己來回采回來估計楚雲河的屍體都涼了。\"


    但若錯過花期,還要等上三年。


    最終花無心沒能拗過自己內心的執著,他決定去找她。


    不長時間,冷凝秋的小院,花無心就站在其中。


    花無心一襲白衣立於院子中,手中玉笛輕轉,笛尾綴著的紅穗在夜風中劃出妖異的弧線。三丈外,冷凝秋寒霜劍拄地,劍身未出鞘,腳下青石已裂開蛛網般的紋路。


    \"冷姑娘名動江湖,今日倒要領教,可我來確實是有一事相求。\"花無心笑音未落,笛孔突然迸出七枚透骨釘,釘身裹著幽藍磷火,呈北鬥之勢封死對方退路。


    冷凝秋冷哼,重劍悍然橫斬。劍氣如雪崩傾瀉,竟將暗器盡數凍在半空。她足尖點地,人隨劍走,一招\"冰河倒懸\"直取咽喉。花無心旋身避讓,玉笛與劍鞘相撞,金石交鳴聲中,袖口仍被劍氣撕開寸許裂痕——寒霜劍雖未出鞘,寒意已滲入經脈。


    \"好個至陰至寒的內力!\"花無心借力翻上竹梢,笛聲驟起。音波過處,竹葉簌簌如雨,每片葉子邊緣都凝出霜刃。冷凝秋瞳孔微縮,重劍終於出鞘,劍身竟布滿魚鱗狀冰紋,揮動時帶起刺骨寒風。


    音刃與冰鍔相激,方圓十丈瞬間化作白茫茫的霧凇世界。花無心嘴角滲血,笛聲卻愈發詭譎,暗合攝心魔咒;冷凝秋劍勢漸滯,眉睫結霜——原來那笛音裏藏著西域\"離魂引\",專破至寒心法。


    就在她劍招微亂的刹那,花無心突然棄笛近身,二指並攏點向膻中穴。不料冷凝秋嘴角微翹,重劍突然爆裂,千百冰片如暴雨梨花激射!原來那魚鱗紋竟是劍身蓄滿的寒冰真氣......


    花無心退步瞬間,已在她咽喉點了穴位。


    \"你輸了!\"他冷冷地道。


    \"你來做什麽?\"


    \"我想借你的九轉還魂丹一丸!\"


    \"休想!\"


    \"我真的是為了救人!\"


    \"與我何幹?\"


    \"你不要這麽冷漠好不好?我答應你一件事,楚臨風的事我給你調查清楚。\"


    冷凝秋斜睨他一眼。


    \"當真!\"


    他知道此行凶險。


    冷凝秋恨他入骨,此去很可能是自投羅網。但看著奄奄一息的楚雲河,花無心別無選擇。隻有冷凝秋手中的完整版九轉還魂丹,才能解這七日斷魂砂之毒。


    夜色中,一匹馬悄然離開冷凝秋的住處,向北方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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