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夫人垂眸看了看懷中裹在繈褓中小得可憐的孩子,全是不落忍,她抬手想要摸摸,到底估計著這孩子尊貴的身份,沒敢貿然動作,隻是輕輕將繈褓遞給全安。


    即便知曉這個尊貴的孩子已經沒了氣息,全安還是小心翼翼的接過,雙手穩穩的抱著,轉身出了內殿。


    全安踏出殿門來,玄湛的目光就落在他懷中那個小小的繈褓上,他心口一窒,待到那孩子抱到跟前兒時,他眼前猛一黑,又緩緩恢複。


    孩子的繈褓衣衫鞋襪早在知曉那人兒有孕之後,他就著人備下的,這繈褓的花樣還是他親自挑的,明黃色的緞麵上繡著四爪金龍,那是儲君的象征……


    從全安手中接過那輕得幾乎沒有重量的小小繈褓,玄湛的眼眶霎然紅透,這是他們的孩子,那個頑皮又乖巧的孩子,會輕輕撓他貼在肚子上的臉,會頑皮踢他貼在肚子上的掌心,哄哄他又會乖巧一動不動的睡覺的孩子……


    一寸一寸端詳著那張比他掌心還要小的小臉兒,精致的小鼻子小嘴巴,一雙小眼睛閉著彎出兩道細微的小墨線,他似乎睡著了一般,悄悄的窩在繈褓中……


    看著看著,這無堅不摧的九五之尊輕輕垂首,在孩子那窄窄的小額頭上輕輕親了親,兩滴淚落下,正落在孩子的小臉上。


    久久玄湛才慢慢平息下翻湧不息的情緒,抱著孩子悄悄踏進內殿,在龍榻邊落座,看著榻上依然昏迷不醒的人兒,“皇兒,這是生你的父親……”


    經曆了幾個時辰的生產,又因產婦不能見風,殿內的門窗都一律緊閉,盡管宮人早已將寢殿內收拾幹淨,但偌大的寢殿內依然縈繞著一股揮之不去的血腥氣。


    金絲楠木鑲嵌海黃花梨的龍紋陽雕的大床上,掛著象征天底下最尊貴的玄底杏黃龍紋的簾帳,此乃天子臥榻。


    當今天子卻側坐在床沿,握著床上人兒的手,輕聲安撫,“慟兒,禦醫說你身子大虧,不可憂思過重,皇兒的事情雖憾,可以後的日子還長……總歸會有的。”


    與床帳同色的錦被中,臉色慘白的人兒烏發披散,麵容沉靜,麵若冠玉卻分明是個男兒!


    聞言,他掙紮著翻身就要坐起。


    帝王一驚,急急伸手壓住他單薄的肩膀,“慟兒!你剛生產,不準亂動。”


    躺在床上的人兒卻執意掙起來,即便動作遲緩艱難,依然執意掙紮。


    掙紮間,估計是撕扯到了生產的傷處,他眉頭微一蹙,卻依然堅持動作,帝王無法,隻得伸手借力給他,扶著讓他起來。


    翻身起來的人兒,直接俯身跪在床榻上,及腰烏發垂落胸前,半掩住了他蒼白的臉。


    “慟兒!?”帝王一怔,伸手就要去扶他,“你這是做什麽?”


    跪伏在榻的人兒俯身磕頭而下。


    “慟兒——”“陛下,雲慟是不祥之人,請陛下廢黜雲慟。”清冷無波的話,說得無情無緒。


    帝王眸色中痛楚一閃而過,眉峰微蹙之後,他伸手小心翼翼的將跪在麵前的人兒攬抱入懷,幾近歎息的說道,“朕說過了,這種話不準再說。”


    被攬抱入懷,人兒也不掙紮,順勢伏靠在帝王懷裏,身體卻莫名微僵。


    寢殿內一時靜默。


    顧念著他剛生產,帝王小心謹慎的將懷裏的人兒放置在龍床上,守候在床沿,直至龍床上的人兒沉睡過去。


    “是朕無福……”


    久久之後,帝王的歎息才淡淡的飄散在殿內……


    皇嗣沒了沒關係,孩子沒保住也無礙,隻要這個人好端端的,皇嗣儲君又算得了什麽呢?能擁有這個人兒已經是他今生最大的福氣,至於子嗣緣淺,就隨他吧。


    皇嗣早產夭折的消息很快傳至滿朝上下,帝王冷厲的神色,讓滿朝文武到底隻能悄悄私下說說便罷,誰也沒有那個熊心豹子膽,敢在這個關頭去觸帝王的逆鱗。


    皇後和林家在知曉這個消息時,大大的鬆了一口氣,這皇嗣的危機暫時除去,這個孩子的夭折總算給了他們慢慢籌劃的時間。


    德妃和張家卻因為這個皇子的夭折,再度心驚膽戰,德妃鬱鬱抱病,再未踏出永福宮。九月二十三,張青榆被罷官貶為庶人,德妃受父牽連,貶為庶人逐出宮禁。


    九月二十五,林啟瑞被彈劾結黨營私、徇私舞弊、買官賣官等十餘宗罪,皇帝命人徹查,十月初一,林啟瑞罪名被徹查屬實,皇帝一怒之下,林家被抄家滅族,皇後林氏被廢。


    至此,玄湛的後宮成了大胤朝第一個被全數肅清的後庭。


    朝堂上,征討安南之事正式落定,朝廷出兵五十萬大軍,征討安南,皇帝欽點主帥雲王世子雲慟統領三軍。


    十月初三,皇帝親自下旨,宣召雲王世子回京受封,承襲雲親王。


    十一月初八,雲慟進京,皇帝率領文武百官,親自出城迎接。


    那名動天下的雲王世子,從風雪中而來,風雪帽下,那方及弱冠之年的少年眉目如畫,清貴無雙。


    隨駕狩獵南苑的文武百官在見著那迎著風雪而來的雲王世子時,頓時都傻了眼。


    王輔臣和秦正陽雙雙對視一眼,滿目震驚。


    玄湛望著那遙遙行來的人兒,眸光微動。


    你既要執意翱翔,我既無法強求,我便放手,讓你去九天,可好?


    十一月初九,雲慟入朝受封,大胤時隔十八年,終迎來那名動天下的繼任雲王。


    來年開春二月初三,新任雲親王雲慟,率領五十萬大軍,征討安南,來年五月大獲全勝,凱旋而歸。


    ——全書完作者閑話:結束了,這個結局是我寫了這麽多本,唯一一本沒有交代得完完整整的。


    我不是故意的,也不是想要急著要完結,是真的覺得寫到這裏就差不多了,其他的我想要放到番外去,讓正文以這樣一個不算完整不算完美的形式劃上句號。


    早之前許久,編輯就說故事差不多了,已經完整,不用再繼續了,可是最後這個身世是一開始就有的,所以寫得我吐血,我還是堅持要把這個梗給寫了。


    阿門,這本書拖得太久了,我都以為我寫不完了,沒想到我居然還把他寫完了,總算是沒有辜負你們的守候,謝謝一直守著這本書的同誌們,真的感謝!


    第163章 番外1


    前朝這番驚天動地的變故即便廢了宮中僅剩的一後一妃,讓玄湛成了大胤開國以來首位肅清後宮的帝王,也未有一絲動靜傳進悄然寂靜的太極殿,擾著那位震驚了舉朝上下的神秘貴人本以為失去了這來之不易的皇嗣,那神秘的女子多少會受些冷待,卻不曾想,皇嗣前腳才早產夭折,皇帝後腳跟兒就以雷霆手段廢後廢妃,肅清了整個後宮。


    趕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廢後之舉與皇嗣夭折之間的幹係,即便是個傻子都要聯想到一處去,更遑論是皇城這趟子渾水中那些滿肚子彎彎繞繞的人精。


    可任憑傳言傳得繪聲繪色,皇帝都按班就班的,廢完後宮廢前朝,剛剛將張氏林氏兩族連根拔起清理了個幹淨,又一派雲淡風輕的開始料理外患,征討安南方一落定,甚至都未與眾臣商議,便直接欽點了三軍主帥,接著又雷厲風行的下旨宣召雲王世子回京受封承襲。


    處在這個關鍵之時,又點得是雲家那位世子,就連王輔臣秦正陽這一幹人等都尋不到半點可諫言之處,此事便已然落定,沒得半點更改。


    而身處朝野上下交口議論的雲慟卻未聞半點聲響,悄悄在太極殿養著身子。


    “主子,茶水有些燙手,您小心些。”雲德一手端著茶水,一手將那伸出的手牽著,小心將手中的茶杯放到他手中,待他握穩才慢慢收回。


    握穩手中的茶杯,雲慟慢慢收回手,微微低下頭,試了兩回才將茶杯遞到唇邊,掌心的杯子確實有些燙手,他淺淺抿了一口,勉強能入口,便小心握著杯子,小口小口的飲下杯中的參茶。


    見他飲完,雲德握著他的手,“主子,老奴再給您添些。”


    雲慟搖頭,“不用了德叔。”他摸索著將杯子遞給雲德。


    雲德見狀,將杯子接了,起身給他放下背後的鎖子錦軟靠,扶著他小心躺下,“主子,時辰差不多了。”


    雲慟並無倦意,卻也並未多言,躺回床榻閉上眼,放緩吐納吸氣,整個太極殿因著他都戰戰兢兢的,他無意多添麻煩,幾乎沒有下過這張龍榻,依著所有人的意思,安心靜養。


    雲德見他這般,呐呐的難過得說不出話來,忍著哽咽轉過頭悄悄抹了一把淚,輕手輕腳的給他掩好錦被,目不轉睛的坐在榻前守著。


    聽著那明顯重了的吸氣聲,雲慟歎了歎氣,抬手向著他伸了伸,雲德趕緊上前將他的手握住,顧不上還沒平息的哽咽,“主子,怎麽了?”


    雲慟拍拍他的手,“德叔,你不要難過,孫太醫不是說了,這隻是暫時的,過些日子便會好了。”


    聽他這麽一說,雲德想忍也忍不住,一個身高八尺的男人頓時哭得像個稚子,“主子……主子……”


    這好端端的,眼看著就要瓜熟蒂落的小主子沒了,主子的眼睛也看不見了,主子盼了這麽久的孩子,他甚至連以男子之身孕子這樣逆天的坎兒都過了,可到頭來卻空歡喜一場,還知曉了自己的身世,他不知道這麽多的波折湊在一起,主子到底是怎麽承受了的!


    “無礙,德叔……無礙的……”雲慟握著雲德的手,輕聲低喃。


    “……您別、別……這麽硬抗,老奴都知道……老奴都知道……怎麽會無礙……”雲德一聽,從端坐的杌子上跪到榻前,頓時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失了孩子,盲了雙眼,還知曉自己與血親相愛,這苦命的孩子竟還能說出無礙來,他到底要把自己逼到什麽地步才算是‘有礙’?!


    聞言,雲慟的臉上閃過一縷茫然。


    ……硬抗麽?


    或許吧……


    事到如今,無論是硬抗或是無礙都已經無關緊要,那麽是或不是又有何區別呢?


    “主子……”他想勸這個讓人心疼的孩子哭出來,可是看著那一臉的空茫卻半點也沒有要哭出來的傷痛,他這張笨拙的嘴卻是怎麽也張不開。


    雲慟抬手遮住了眼,壓在眼上的手隻是多了觸感,眼前的黑暗別無二致,他卻下意識的不肯放下,“德叔……我想回王府。”


    雲德一邊抹著淚一邊急急的點著頭,“好!好!好……咱們回王府……回王府……咱們回王府去,雲九也回來了,旬哥兒和青鸞都在,咱們一家人好好的……”


    這樣的結局他或許在知曉皇帝對主子抱持的心意時就已經隱隱察覺,可是他隻是一個奴才,他左右不了任何人,也左右不了任何事,他甚至連向小主子坦誠那個隱藏了近的百年辛秘的勇氣都沒有。


    看著他們漸行漸近,他想著既然已經到了這一步,那就好好瞞著吧,瞞到他死的那天,然後將這個辛秘帶到地底下,讓這個隱瞞了百年的辛秘真的變成無人知曉的秘密,散在塵埃中,讓他們好好相守這一生,可上天似乎還嫌兩人的磨難還不夠,竟要用這樣的方式生生將兩人拆散。


    雲慟掩著眼,低低應了一聲,便再無聲息,靜靜臥在榻上,似乎惓極,似乎睡去,殿中靜悄悄的,隻餘雲德強忍之下偶爾漏出來的低聲哽咽。


    玄湛對他想要回王府並不意外,本想留著他在宮裏把身子和眼疾養好,可是聽了孫敬的勸諫,到底沒敢強留,親自將人送回了王府。


    將人送回王府,怕府中眾人無法將人照料好,將太極殿一幹伺候的人連同孫敬夫妻全都送了去,如此還不夠,太極殿中他慣用的物事大大小小送了數十車去王府。


    夜裏燃燈如豆,枕被皆是慣用之物,就連其上的氣息都別無二致,但不知是離了太極殿那讓他心神大傷之處,還是回到王府讓他心安,他難得睡了個安穩,氣息吐納都平穩。


    處理了朝政和奏折漏夜前來的玄湛微不可察的在床畔落座,小心翼翼的替他掩好錦被,望著那靜然安睡的人兒,他默默獨坐半宿,寅卯之交時又悄然回宮。


    腳步輕巧無聲,隻有門扉合上那細微的聲響提醒著在這屋中獨坐半宿的人,悄悄的來又悄悄走了。


    榻上的人翻了個身,掩好的被角散開了些,沉睡的人似乎並無察覺,骨架勻均又消瘦的背半截都露在錦被外。


    雲德悄悄進來,瞧見那晾在錦被外的半截肩背,心疼不已的走上去前掖好被角,想著那在榻邊守了半宿方才離去的人,忍不住歎了歎氣,好端端的兩個人,突然就成了這樣。如果孩子還在,斷不至於走到如今這一步,可是那能維係寬宥一切的孩子卻夭折了。說到底,到底是他們兩個人無福,否則一路這麽辛苦走來,可到最後為什麽竟是這樣一個結局?


    轉開眼的雲德沒有發現,那消瘦的背脊在聽到他的歎息,微不可察的僵了僵,隨即軟下,沒有痕跡。


    養了兩月,雲慟才勉強能下榻,待眼睛養好,日子已經抵近,出城那日,京城迎來了初冬的初雪,熙熙攘攘落了一地,玄湛下了朝,微服出宮來送他,得知他已經離開,趕到城門時,正好目送雲王府已經出了城門越走越遠的車馬,心裏僅剩的那點踏實也空了。


    他終究不屬於他,他也終究留不住他,這些相守的日子是他強求來的,也是他愉來的,如同做了一場黃粱美夢,如今夢醒了,一切都回到原點,不……經曆了這些,他們隻怕是連原點都回不到了吧?


    一切都回不去了,以後他們還會越行越遠,就像這樣,他站在原地,看他越走越遠,直到再也看不見。即便他身為這天下最尊貴的帝王,他也不能追不能求。


    扣著城樓牆垛的手背青筋暴突,玄湛長身直立於風雪中,久久凝望不舍離去。


    從今日斷,從明日起,便是一生。


    從此,他是君王,他是雲王。


    第164章 番外2


    十一月初八,雲慟奉命回京受封,皇帝率領文武百官親自出城迎接,再相見,馬上的少年王爺馬下的帝王,隻一眼,卻仿若隔世。


    不是不知風雪帽下露出的那張臉會引起朝上朝下怎樣的震動,玄湛卻依然以這樣隆重而盛大的方式,親迎那讓他放在心尖兒上疼愛了十幾載的人兒以親王之尊歸來。


    時隔十八年,雲家這僅存於世的世子歸來,天下震動,舉世矚目。


    十一月初九,一襲藍鍛平金銀纏枝親王蟒袍的雲慟踏入太和殿,震動滿朝文武。那尚不及弱冠的少年王,氣宇軒昂,豐神俊朗,飄飄有出塵之表,渾身上下縈繞著一股說不出來的清雋,雖小小年紀,眉目間卻已有年歲滄桑,可再過經年,隻怕世間再難出其相左之絕世男兒。


    冊封、授印,看著那人兒接過金印金冊,轉身之間,成了大胤朝這獨一無二名震天下的雲親王,皇帝那顆飄搖無寄的心終是飄飄忽忽墜入了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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