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失去那個悄悄而來匆匆而去的孩子的時候,他以為,終其這一生,他都無法原諒這徹底顛覆了他命數的男人,甚至有那麽一瞬,他以為他會怨恨他一生,至死都無法消碼。


    身為君臣,他們本不該走至這一步,可那人卻執意而為,讓他們糾纏在這背德的情感泥沼中無法自拔。


    越是跟這人糾纏,越是心驚。


    身居邊陲遠離朝堂,那些口耳相傳的傳聞曆經遙遠的路途自是有些失真,可是無論傳聞如何,皇帝大婚數年至今,後宮妃嬪無一誕下皇嗣是事實。


    玄氏一脈雖不像雲家這般子嗣艱難、凋敝,可確也是不豐。


    太袓嫡親之子為成帝一人,成帝專情,傾其一生唯寵愛皇貴妃一人。進宮一年就拔得頭籌孕育皇嗣的專寵幾乎為她帶來滅頂之災,產下皇長女時差點命喪黃泉,撿回一條命卻傷了身子,此後十年間,帝妃費盡心力終是無法受孕,為平衡朝局,也為帝脈傳承,成帝僅給了中宮皇後一子。皇後產下嫡子的次年,立太子後,皇貴妃突然受孕,產下一子,終其一生,成帝僅得二子。


    成帝駕崩,太子繼位,乃景帝,景帝身弱,克勤克勉於朝政之事,對後妃不甚親近,皇後產下嫡子後更甚,後有妃有孕,產下的皇子尚不足月便夭折,直至景帝崩,存留子嗣也僅太子一人,也因此,為長達兩朝的外戚專權埋下了禍根。


    文帝也就是先帝,年少繼位,朝中大權被外家所握,太後一力偏袒外家,致使文帝大權旁落,母子反目,抗爭多年,賠上兩個兒子才堪堪收權,為此,文帝對後宮也向來冷淡。太子薨逝,齊王智殘,再加之外憂內患的朝廷,文帝幾欲心力交瘁。本想借助平外患暫穩人心,可雲王卻在那慘烈的一戰中突然戰死,終是壓垮了他最後的心力,年僅三十有六的文帝尚未為自己的太子治下一個四海清平的大胤便撒手人寰,將已然殘破的王朝留給了年僅十一歲的兒子,又一次留下了他繼位時的隱患。


    那時他年幼,被突然送離京城時的記憶很是模糊了,可是他卻記得,德叔常常站在城牆上遠眺來時的方向,感慨萬分的歎,這先帝所經之事又要重演了。


    等後來他懂得這話所述之意時,一切都已然鬥轉星移塵埃落定了。


    曆史終究沒有重演,這人終究也不是先帝。


    隻是這般想來,這人不睦後宮,倒是有跡可循,隻是為何他會鍾情於他這一介男子,他終是不解。


    後宮妃嬪無一誕下皇嗣,如若之前他隱隱猜測是因他所致,那麽在他小產之後,他已然可以肯定!這人一早就存了無子無嗣的打算!


    他甚至隱隱有種預感,如若他無法順利為他誕下子嗣,隻怕他會成為這大胤第一位無子的帝王!


    那身為太袓唯一嫡係血脈的皇室辛密,想必他也是知曉無疑。齊王智殘,子嗣隻怕艱難,身為帝王的他,成了玄氏真正意義上的唯一血脈,如若無子,這其中……意味著什麽,便是想想,他都忍不住心驚膽戰,可這人卻早已做下了決定……


    傾天下江山,隻為他這一介男子,他何德何能?


    玄湛垂目,見那人兒仰首怔怔相望,欣喜繾綣的笑意霎時漫至唇畔,雖不知他為何這般怔然相望,但這一向避著他的人兒卻是難得這般,他自是心喜。


    雖不願驚擾這難得的片刻溫馨,但看著他這難得的呆怔模樣,玄湛還是忍不住垂首在他額間親了親,“怎麽了?”


    額上的溫熱,讓雲慟一陣輕顫,鬼使神差的,第一次他下意識的反應不是推開閃避他,而是閉上眼,任由那攜著熟悉冷香的溫熱懷抱與氣息將他纏裹其中。


    見他不答,以為又是這親近讓他排斥,玄湛無奈的笑了笑,將兩人同手相握的狼毫小筆抽出擱置筆擱之上,“這書破損得厲害,整理起來頗費工夫,本想整理好了再給你,不過既然你瞧見了,留在我這裏你怕是日日惦記,我讓福全將這一應物什給你搬回太極殿。”


    生於雲家,長於行伍,血脈傳承加之多年曆練,領軍打仗排兵布陣已若本能天生。


    十幾載烽火連天的歲月,沒有那些風花雪月養出來的士族子弟的軟糯,他長得這般讓他驕傲,又這般讓他心疼。


    “這些日子就當拿來打發打發時間,過些日子便是秋禰,去歲事務繁多免了獵宮之行,今年獵場裏的獵物養得甚好,到時慟兒好好馳聘一番鬆鬆筋骨。”


    這些日子,朝務繁多,他脫不開身,隻得將他也拘在太極殿,隻怕是有些懨了,但這人兒什麽都悶在心裏不願多說。知曉他厭惡這樣拘著手腳的日子,可他身為帝王,此生都注定要困在這世上最精致繁華的重重深宮,隻能迫著他一起困守了。


    “今兒是中秋,往年讓人送往西北大營的月餅都是鹹甜各半,路途遙遠也沒瞧著你吃,也不知你喜歡哪樣?今年我早早讓禦膳房備下了些,你好好嚐嚐……”


    “今兒前朝有宴,我估計要晚些回宮,你自己先用,不用等我……”


    “對了,我讓全安去宣了雲德進宮來陪你過節,你們也好些日子不見了,好好說說話……”


    話語一向甚少的皇帝陛下到了自己這惜言如金的小帝後跟前兒,直接就成了念叨的話嘮,隻要事關他這心尖兒上的人兒,無論大小,皆絮絮叨叨。


    雲慟悄悄閉著眼,借著他攬抱的姿勢不著痕跡的往他的懷裏靠了靠,指腹不經意間拂過衣襟上繡的龍紋,頓了片刻,指腹輕輕摩挲那精致繁複的龍紋刺繡。


    其實……並沒有他想的那般刺手。


    長於那烽火連天的邊陲大營,風雨血火,淬煉體魄的同時也淬煉心智,耐得了孤單,經得了寂寞,習以為常,不以為苦。


    他現在都還記得,十一歲那年他第一次殺人,手起刀落,沒有絲毫的遲疑,一夜苦戰閉眼就睡,沒有驚恐沒有畏懼。


    領他出戰的將領知他是雲家之子,隻是欣慰不已的感慨他的鎮定從容沒有給他的血脈丟臉,因為他是雲家之子,是戰神之後,所以本該如此。


    第二日見到德叔,德叔得知他殺了人,笑問他怕不怕,他從容的搖頭,德叔便欣慰的拍著他的肩膀說,雲家血脈,本該如此。


    所有人都這般說,多年來,他也從未去細究過當年那一刻,他到底是何感受。


    直到那日在桃穀中,這人無意中問起他在邊關的瑣碎,談到他第一次殺人時,心疼不已的抱著他安慰,那一刻他才緩緩去回想那年,細究之下,他才驚覺,當年手起刀落的那一刻,他是害怕的,隻是迫於生死關頭,他沒有功夫去害怕去遲疑。


    因為他知道,一旦他因為害怕而遲疑,死的人就會是他,而他生為雲家最後的血脈,不能就那樣輕易死去,他背負著雲家最後的希望,所以他不能死,不能死,就隻能摒棄恐懼和害怕,隻有丟棄那些軟弱,他才能活下去。


    他的血脈注定他背負的比尋常士族子弟多,身為雲家僅存於世的子嗣,他也注定了要比任何一代雲家男兒肩負的重擔要重。


    當他明白他的血脈賦予他的尊榮的同時,他也明白了任何艱難他都應習以為常,不以為苦,即便那時他仍年幼,單薄的肩膀還不足以扛起那樣的重擔。


    多年來,他也確實將這一切習以為常,不覺孤單不覺苦,直到去歲回到皇城,被這個尊貴如九天神祇的男人用情用愛困於這重重深宮,他才明白,原來他的不以為苦,隻是習以為常…


    這些日子,他時常想,如若當年,他沒有被他送至西北大營,而讓他嬌養長大,他還能成為如今這撐起整個雲家的家主麽?如若當年,他沒有離開京城離開他,他還會像這般抵製這份禁忌的感情嗎?


    他不知道,他沒有答案,這世間也沒有所謂的如若……


    玄湛絮絮叨叨說了半響,懷裏的人兒一如既往的靜默,他也習以為常,隻是垂首去蹭他的額時才發現他閉著眼,氣息平穩,似是睡過去了。


    玄湛有些哭笑不得,這世上能聽他說話聽得睡著的,估計也就他家這小帝後了,換做任何一人,就算他長篇大論說上個一天一夜,估計也沒有人敢這般大膽。


    “好在現今也就一個你,將來咱們的皇兒也這般,朕可該如何是好啊……”搖搖頭,玄湛又是無奈又是歡喜的歎道。


    他這個皇帝,能製衡朝局能治理天下,可是對著自己這心尖兒上的人兒卻是束手無策,無可奈何。


    可是這些束手無策、無可奈何卻是他硬求來的,是他的福氣,是他幾生幾世修來的。


    懷裏的人兒靠著他寬厚的胸膛微微蹭了蹭,尋了個更舒適的姿勢,睡得越發沉了。


    尊貴的皇帝陛下看著,忍不住滿心的眷戀,垂首偷偷親了親他精致的薄唇,才抱著睡沉的人兒起身往後殿去,龍心大悅的皇帝陛下甚至錯漏了懷裏人兒微微抿了抿唇角,也錯漏了他一閃而過的勾起的唇角……


    □作者閑話:這不算正式回歸,找找感覺,憋打我,感謝o(n_n)(t


    第123章 中秋


    在玄湛繼位之前,朝野看似太平,實則波瀾不斷,尤以朝廷與後宮為甚,文帝在世時,勉強還能壓製,隨著文帝的駕崩,那些暗湧已然快要掀起滔天的巨浪。


    玄湛繼位後,將唯一讓他忌憚的雲慟送至西北後,開始了大刀闊斧的整頓,隨著他一步一步將大權歸攏,讓先帝耗盡一生盡力的洶湧暗潮終在這年輕的帝王手中平複,壓製得皇帝連宮廷禮製都無法裁改的權臣時代終是消失了。


    玄湛性子冷清,一向對年節之事不甚在意,除了祖製製定的那些年節朝廷大宴,其餘那些瑣碎的節氣宴席他都直接讓禮部裁改免除了,上到他手邊的那些勸阻的折子,讓他一句國庫尤虛直接就給打發了,他這些年的說一不二的鐵腕行事,讓張青榆領頭的一幹老臣即使清楚國庫充盈也都直接閉嘴了。


    既然皇帝陛下都以國庫來壓人了,他們要是再不識趣,那就等著挨板子吧。皇帝陛下說國庫尤虛,那就是虛,你一個當臣子的,難道還比皇帝陛下清楚國庫到底虛不虛嗎?


    皇帝一向不耐這些所謂的國宴,即使是除夕年宴,也是稍坐片刻,便打發文武百官自己盡興然後掉頭就走。消息靈通的還能打聽到,後宮中的家宴皇帝陛下也是一概不參與,每年都是早早的回了太極殿歇息。


    全安對自家這主子的性子一向是比任何人都摸得熟透,往年小主子不在京中,大主子也都是早早的回了太極殿,如今小主子在,想必大主子更沒耐心應對前朝的大宴。早早的就吩咐了保和殿準備,然後掐著點兒去禦書房請駕,務必不耽誤陛下半刻鍾。


    “陛下,時辰差不多了。”全安邊小聲提醒邊小心將禦案之上的茶撤下,換上一杯杏仁奶茶。


    玄湛的目光落在手中的折子上,餘光瞟到全安的動作,微微皺了皺眉。


    全安見狀,不慌不忙的道,“這是方才太極殿吩咐送來的。”說這話的時候,全安話語中全是笑意。


    皇帝陛下一聽,放下了手中的折子,看向手邊的杯子,沉寂的眉間躍上笑意。


    全安弓著腰整理禦案上批閱過的折子,笑眯眯的道,“福全說今兒備的杏仁奶茶多,小主子便吩咐送了些過來。”


    見自家主子端起杯子就用,全安暗自點頭,嗯,這大主子不好甜食的習慣,也就隻有為了小主子才會心甘情願的破例。


    當然,敢將這杏仁奶茶送上皇帝陛下的禦案的,估計也就小主子了。


    午膳用得不多,此時確實是腹中空空,將杯中的奶茶一口飲盡,墊了墊空空肚腹,“雲德可進宮了?”


    “回陛下,兩刻鍾前便進宮了。”


    玄湛點點頭,拿起方才放下的折子,徑自吩咐道,“慟兒也有些日子沒見王府中的人了,吩咐下去,讓人好好伺候,別擾了他們主仆說話。”那人兒身為雲家家主,肩上擔子不輕,雲德難得進宮陪他說說話,總該讓他鬆泛鬆泛。


    “奴才知道了殿中有暗衛,大主子這話,既是吩咐他,也是吩咐暗一將太極殿中的暗衛撤了,讓小主子可以好好說說話。


    將禦案上的折子理好,眼看著尚未批閱完的還有一小摞,皇帝陛下還絲毫沒有起駕的意思,全安隻得認命的再次小聲提醒,“陛下,時辰差不多了。”


    陛下向來不喜這些,宮中歌舞宴飲都是能免則免,免不了的家宴他是連應付一下都不願,這些年就這樣獨自一人過來了。


    都說帝王獨坐九霄,高不勝寒,不得享尋常人倫之福,孤獨終生。可自家這主子,似乎比任何一位帝王更甚,年幼登基,虎狼環飼,外戚母族為了那滔天的富貴更是野心勃勃,唯一讓他在意的小世子卻因無力守護而不得不忍痛送離。


    送離了那唯一讓他忌憚的人兒,此後十幾載都獨自一人,仿佛這世間的一切俱於他無關,他就如同這世間最冷清的過客,雖為天下之主,卻從未戀棧過這升平的天下。


    他曾經以為,這世間沒有任何能令皇帝陛下動容的人和事,直到遠在邊陲的世子殿下歸京,他才知道,原來他的主子在這塵世中還有在意和牽掛,原來也有凡人的七情六欲,隻是這世間能牽動他情絲唯那位小主子一人而已……


    果然,聞言的皇帝陛下微微皺了皺眉,“什麽時辰了?”


    “回陛下,酉時末了。”


    玄湛將手中的折子批了,隨手丟至一旁,指了指剩餘的,“將這些剩餘的折子帶回去。”“是,奴才這就吩咐人送回太極殿。”


    就算隻是稍坐,從宴中抽身出來,時辰都不早了,小主子跟雲侍衛的敘話估計也差不多了,陛下自是不願獨自待在這清淨的禦書房。


    “順便著人回話,慟兒的晚膳用得如何。”


    往日晚膳他都一旁親自看著,自是不用再著人回話,今夜他在前朝大宴群臣,無法親眼看著他用膳,那人兒昨夜本就有些受涼,今日晨間和午膳都用得不多,晚膳他就格外上心。


    “是,奴才記下了。”


    瞧了瞧皇帝身上的常服,全安將折子整齊碼放在朱漆托盤上交於一旁候著的小太監,接過方才著人去太極殿取來的袞服,“陛下,奴才伺候您更衣。”


    垂目看了看身上的玄色常服,晨間送那人兒回宮時,看他睡得香甜,舍不得就那樣放下他,索性陪著他小憩了半個時辰,他起身時,懷裏依偎著的人兒被他袞服上的金線刺繡磨得有些不適,他才注意到為何以往這人兒伏在他懷中時總用手掌墊著。起身後,他便讓全安給他更換了常服,午後來禦書房也沒有換回袞服。


    他在前朝和議政殿、禦書房的時辰多,著袞服的時候自然多於常服,袞服上的刺繡多以金線為主,這金線肯定不比絲線細軟,見著那人兒,他又總是忍不住想要抱在懷中。


    “給朕多備兩套常服,袞服前後殿各置放一套。”


    “是,奴才遵旨。”


    雲德大膽犯上,雲慟長居深宮,皇帝雖然看在他的情分上沒有下令誅殺,但是要他將這樣一個堵心堵肺的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時時給他添堵,那也是不可能。雲九至今可都還在雍州忙得焦頭爛額,能讓雲德在這闔家團圓的日子進宮來給自家主子請個安,都已經是皇帝陛下開恩了。


    為此,雲德的心肺堵得跟皇帝陛下也相差無幾。


    從踏進宮門時那張黑臉一直黑到太極殿的殿門前,小太監的通傳都遞進殿內了,他才呲了呲牙,生生將那嚇得小太監雙股戰戰的黑臉給收起來。


    看著親自迎出殿門的主子,雲德那張粗狂的臉,瞬間露出憨厚不已的笑來,撲通一聲直直跪下去,端端正正給磕了一個頭,“雲德給主子請安。”


    雲慟嚇了一跳,忙俯身去扶,還是沒快過他跪地確頭的動作,“德叔!您這是幹什麽?”他們雖是主仆,可惜相依為命這些年,情分早已親如父子。


    “今兒是中秋,府中一幹人盼了這些年,眼瞅著您回了京,可是也不能跟您好好吃上一頓團圓飯,大家夥兒都惦記著您,雲九來信也說,讓我替他給主子請個安磕個頭,恕他不能在跟前兒伺候。”


    府中盼了這麽多年的小主子,雲家那些盼了這麽多年的家主,好不容易回了京,卻身不由己身陷深宮,如若不是主子吩咐稍安勿躁,這會兒估計反都造了幾個來回了。那皇帝哪還有這般悠閑的日子可過?


    雲德短短幾句話,說得雲慟眼中酸澀不已,“德叔……”


    看著那眼中水光閃爍的小主子,雲德有些手腳無措,好好的,怎麽就兩句話的功夫就把主子的眼淚給惹出來了?!


    聽著他換自個兒,雲德趕緊巴巴的應了一聲,“哎,德叔在!”


    “您……您趕緊起來吧,地上涼,這都秋涼了,您的傷腿可有疼?”


    “不疼不疼!”見他來扶,雲德忙從地上跳起來,拍拍腿嗬嗬笑道,“主子別掛心,奴才這腿不疼。”


    他邊說邊仔細的打量了一圈,看著臉色紅潤的小主子,心裏的惦記總算是放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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