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辭一邊想一邊走,卻也沒有一探究竟的想法。總之都與他無關。


    也就是在此時,他的餘光忽然瞥到手裏提著的琉璃燈。


    ......哦豁。


    講道前天一還說等講道後要把這盞燈拿回來,宗辭一下子給忘了,現在都快走到廣場邊,還得回頭給天一送回去。


    他正打算轉身,卻冷不丁聽見身後的高談闊論。


    “大師許是記岔了,本座從未佩過貴門的佛牌。”


    倒不是宗辭想關注,隻是這個聲音實在是太耳熟,耳熟到他頭都不想回的地步。


    “......老禿驢就想著訛詐。”


    “哪有什麽佛牌,要有這等好事,我們陛下還能不知道?”


    “就是就是,再說了,我們陛下也不需要這種東西。”


    ......


    宗辭轉過了身。


    他本來以為自己聽到這些會難過,會生氣,畢竟那是他在浴佛門前跪了七七四十九天才求來的佛牌。後來更怕容斂因為討厭他而不佩,這才混在一堆東西裏,巴巴著給人送過去,混在一大堆東西裏頭,又用神識確認容斂的確佩了之後這才作罷。


    可事實上,他現在心如止水。聽完這一席話後,別說是生氣了,竟然就連難過也沒有。就像和一個初次見麵的陌生人初次交談,而不是一個執念了數千年的人一般。


    是真的放下了。


    宗辭恍惚地覺得,又覺得這樣沒什麽不好,甚至能說一句好到不能再好。


    “借過。”


    他目不斜視地同紅衣男人擦身,頭也不回地朝廣場走去。


    天一遠遠地就看到了他,繃著一張小臉朝他走來。


    “不好意思,我一不小心差點就把借燈的事情忘了。”


    宗辭快步走過來,走到後麵甚至赤腳在廣場的冷泉上踩出飛濺的水花。


    這件事情說到底還是他理虧,又怕天一生氣,宗辭便一邊跑一邊悄悄抬眸去看他。


    畢竟講道前廣場上那些人的討論他也隱隱約約有所耳聞。這盞琉璃燈不僅做工精巧無比,其上雕刻的繁雜花紋栩栩如生,直接拿去當藝術品賣也許都能賣出個不錯的價格,更別說內裏還燃燒著千金難買的鮫人膏。


    宗辭上輩子對香料也有研究,雖說他隻喜歡用梅花香,但也聽聞過鮫人膏的鼎鼎大名。


    萬一天一以為是他動了賊心,想要偷偷順走琉璃燈,那宗辭可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走得太急,一下子停下的時候宗辭沒順過氣來,彎下身子開始咳嗽。


    他重生後基本隻要一劇烈運動,身體就會出現劇烈的排斥反應。


    例如現在。


    不過是走了幾步路而已,白衣少年的麵孔就已經通紅,像是被人用畫筆蘸了些許淺絳色,連帶著那雙明亮的眼眸也盛上了淺淡水意,鼻尖和額間更是滲出一顆顆細細密密的晶瑩汗珠,整個人看上去宛如一隻熟透的梅子。


    看到白衣少年過來,那些吃飽喝足的長生鶴立馬一窩蜂地圍了過來,一隻隻拍打著翅膀,矜持地走過去梳毛,試圖引起注意。


    天一看他跑的氣喘籲籲,停下後又在原地撕心裂肺的咳嗽,不禁皺了皺眉。


    宗辭身體差,這是他之前和他一起下山時就知道的事情,但看到如今不過稍微運動一下就這樣,才有了些實感。


    隻比宗辭腰高一點點的小童猶豫了一下,“沒事,這盞燈就送給你吧。”


    宗辭沒有發現的是,在不遠處的廣場高台附近,其他幾位小童臉上都出現了毫不掩飾的訝異,但礙於門主還在場,連神識都不敢用出來交流,隻敢悄悄交換眼神。


    天一是天機門裏資曆最老的童子,據說前任門主還在的時候,天一就已經在天機門了,所以也沒有多少人知道他到底活了多長時間。


    七個童子裏,天一相當於總管。性格也一板一眼,比較死板認真,其他小童都對他敬畏有加。


    琉璃燈裏的鮫人膏在天機門算不得什麽稀罕物,但那盞琉璃燈天一可是愛護有加。他琉璃燈的製式和其他童子都有些差別,據說是前任門主賜的,偶爾也會看到他坐在天池旁邊就著雪水擦拭洗濯。沒想到今日說送就送了。


    “這......會不會太貴重了?”


    宗辭也驚訝地看了天一一眼,可惜後者依舊是那副板著臉鎖眉的模樣。


    “不太好吧,你們不是都有一盞嗎?”


    “沒事,我還有。”天一簡略地說道,“你身體差,裏麵的鮫人膏能燃大半年。”


    原來新交想小夥伴是在為他著想!


    宗辭一驚,內心浮現暖洋洋的感動。


    “謝謝。”宗辭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我身體太差,讓你擔心了。”


    他看著天一有些扭捏地點了點頭,轉身欲走,又連忙說道:“對了,我以後都住主峰的天字洞府裏,你可以隨時來找我玩。”


    等到這句話說出口後,宗辭又想敲自己的腦袋,於是為了避免被誤會,他立馬解釋道:“我們是朋友了,不是嗎?”


    雖然天一外表是個小孩模樣,但內裏有可能是一個比他兩輩子加起來活得還久的前輩。結果他還一個閃神,老不自覺把對方當成小孩子看待。


    尷尬,真尷尬。回想起之前自己對天機門主露出的那個傻笑,宗辭就像回到過去一巴掌給自己套個麻袋。整的他現在根本不敢往平台上多看一眼。


    出乎意料的是,天一並沒有因為這點小事不快,反而看了他一眼,飛快地道:“好。”


    短短一個字,卻也沒有否認之前宗辭對於“朋友”的定義。


    從背影看過去,小童的耳根和宗辭的臉上一樣紅。


    得到了答案的宗辭也沒有再打擾,心滿意足的提著燈離開了。


    他不知道的是,那位端坐在高台上的天機門主,從始至終都將神識落在他的身上,靜靜地關注著他的一舉一動。


    直到那片白色的衣角消失在廣場邊的時候,千越兮才收回了視線,眉宇間劃過一抹深思。


    ####


    然而,宗辭的好心情也沒能持續太久。


    他在山下待了一天,去了外門,又去事務堂把手續都辦完,這才磨磨蹭蹭地朝山頂走去。


    因為講道的緣故,許多天機門弟子都選擇了閉關修煉,偌大一個宗門冷冷清清,上山下山的人都極少。


    走到陵光大殿的時候,宗辭轉頭正想換條上山的路,走到一半,忽然看到有一個人站在他的必經之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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