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屬忙道:“屬下等知道。”


    “你不知道。”沈無疾道,“咱家的意思是,哪怕君天賜和洛金玉同時出了岔子,你們也得都全力先去救洛金玉,而不是一邊分一半人。”


    下屬猶豫道:“可君天賜……”


    “沒有‘可是’,”沈無疾道,“君天賜出了事,咱家一力承擔,若洛金玉少了半根頭發,咱家拿你們是問。”


    “是。”


    沈無疾又與他囑咐些事,另外屬下捧來衣冠,侍候他脫下官服,換上了當地人的再普通質樸不過的穿著,粗布麻衣,頭戴角帽,腳穿布鞋,卻也難掩沈無疾本來姿色,仍是一眼出挑,甚至看起來更像俏麵女扮男裝了。


    下屬雖也見怪不怪了,可忍不住又要在心中感慨一回:沈公這相貌是真真的好看,若他的性情能配得上他這絕世好樣貌的話,可別說他是男子……哪怕就是太監,恐也能輕易就蠱惑人心,引來無數狂蜂浪蝶的。可是……


    “噯,每到此時,咱家都要羨慕你們。”沈公忽然開口歎息,他微微蹙眉,一雙鳳目之中染著些許憂愁,很有幾分楚楚可憐的氣質。


    下屬心中一動,急忙關切問道:“怎麽?”


    “還能怎麽?”沈公再懇切不過地憂愁道,“你們生得模樣平平,每次穿這些破衣服,都似渾然天成,別人半點不會起疑,天生做探子進東廠的好材料。咱家卻不同,還得往臉上多抹幾層黑粉,否則鶴立雞群,半刻都藏不過眼,,和你們說,你們也不會懂的,還當咱家是炫耀呢。”


    下屬:“……”


    得了,這顆心還是別亂動了,老實呆著吧。就沈公這性情……一般二般之人還真是都無福消受。但凡沈公能有七分……不,隻要五分,但凡他有五分何公的品性,饒是他身為太監,那想與他溫存相好的恐怕也得踩破東廠大門檻,應那句“色字頭上一把刀”“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可就現實而言,這色字頭上已經不是一把刀了,那是用蠶絲吊著萬把利箭,隨時準備穿心。


    隻有洛公子向來為人處事都與眾不同,,誰敢不崇敬洛公子?誰敢不拚死護住洛公子?若洛公子沒了,沈公可還去哪找這樣品味獨到的相好?


    下屬心情極為複雜地如此想著。


    再說官衙公堂之上,君天賜終於換好官服出來了。縣丞王大人本在與師爺竊竊私語,商議此事該如何走向,忽見師爺朝自己擠眉弄眼,頓時心有靈犀,回頭看去,急忙端正姿態,起身恭敬行禮。


    洛金玉剛剛聽了梅鎮民眾們許多議論謾罵,沒一直盯著看,早已轉過身來,垂眸望著地麵青石出神,忽然聽到王大人的聲音,便抬眼望去,見著了身著官服的君天賜。


    官服倒是沒什麽特殊之處,洛金玉早先見過刑部尚書等高官,其官服品製與此刻君天賜的穿戴大同小異,除卻前胸後背上因官品高低部門不同而略有差異的飛禽走獸團花枝葉等圖紋之外,皆是緋紅底色的團領寬袖大袍,腰束玉帶,頭戴雙翼烏紗帽。


    隻是君天賜體弱,雖高,卻極瘦,背脊亦有些許佝僂,加之滿麵蒼白病色,眉目嘴唇皆色彩淡白,又無胡須,穿上官袍,並沒尚書等人的威嚴莊重,倒像誰家未冠少年偷穿大人衣裳,有些不倫不類之感。


    這也恰是君天賜極少穿官服的原因,他自知難看,且為顯官威,官服料子雖好,卻有意製得硬挺許多,不如綾羅私服柔順,穿著令君天賜很不舒服。


    君天賜的心情不好,對著洛金玉幽幽道:“都如你意了。”


    “我不過按本朝律例之言,何謂‘如我之意’?”洛金玉淡淡道。


    君天賜心中有火,懶得再和這塊石頭鬥嘴,徑直走到心腹叫人搬來放在堂下一側的椅子前,坐下去,對王大人道:“繼續。”


    繼續……繼什麽續?繼哪門子續?我聽這姓洛的一通罵,都不記得說到哪了!


    王大人生無可戀,思來想去,好容易想起來先前說到了哪,清清嗓子,道:“如今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各有人證,卻又誰也沒更多證據,因此本官誰也不偏倚,隻能押後審理,給你們留出時間,各去尋證,三日之後,再來升堂。”


    這是他剛剛與師爺商議出的法子:一字計之曰,拖。


    也是官場的老法子了。凡事不決,拖;事情難辦,拖;不知如何是好,拖。


    拖著拖著,說不一定,問題就自個兒消失了呢?


    王大人說完,又怕洛金玉再罵自己,急忙添補道,“洛公子,本官如此舉措,亦是有案例在先的,沒有亂來,絕對是遵守了本朝律例。”


    洛金玉並沒趕著罵他,隻淡淡道:“既如此,請大人接我第二份冤案申訴。我聽聞,梅鎮城畔江中無數沉水屍骨,皆乃外地人氏,在此地離奇死亡,官府卻未有立任何案宗調查。請王大人立刻調配人手仵作,去撈屍驗屍,查找凶手,以慰亡魂。”


    王大人問:“你聽誰說的?”


    “司禮監掌印太監,沈無疾。”洛金玉道。


    王大人:“……”怎又是沈無疾?這姓沈的話可真多!


    他默然地看了眼君天賜,君天賜卻坐在那,垂眸不知在想什麽,沒理他。他又看向洛金玉身後一些的那氏族長老,交換了個眼神也沒看懂長老究竟是何意思。最終,王大人隻得偷偷看身旁的師爺。


    他算是確定了一件事:如今在這臨趕鴨子上架的場麵上,最能讓自個兒靠得住的,隻有師爺。


    師爺是個四十出頭的中年精瘦男子,兩撇八字胡,眼白多,瞳仁小,一看就是精明之相,他眼珠子溜溜地轉了幾圈,弓著腰,湊近王大人耳邊,低聲道:“大人,過往鎮裏祭神,是送了人沉江,人數少說有一百,不能撈。可這人倔,您也別直著否決他,恐他又發瘋罵人,且他還搬出了沈公公,您亦不能說是沈公公說瞎話。因此,您還是拖字訣,就和他說,茲事體大,先要調配人手,清查江畔方圓,然後選定吉利時辰,請和尚道士在旁誦經鎮魂,才好去撈,總之先這麽哄著他。”


    王大人也壓低聲音,用隻有彼此聽得見的聲兒問道:“然後呢?他恐怕難哄,恐怕要催,而且咱們真撈?撈上來了,怎麽說?那麽多人都失足落水?”


    師爺道:“您現在就說要撈屍,卻不立刻去撈,隻消拖得兩三個時辰,自會有人先去將江底那些屍體撈了處理幹淨,屆時當著他麵撈一場空,他自然無話可說了,您也不算得罪了沈公公,也不得罪鎮上氏族名望們,左右逢源。他們再要鬧,那是他們彼此的事兒,左右沾不到您身上來,說白了,這些事都與您有什麽關係呢?”


    王大人聽著了,心中也不由生出了幾分寂寥憂憤,暗自歎息道:是啊,這與我有什麽關係呢,人也不是我殺的,我不過是個區區縣丞,自上任起,每日打卯,少有遲到早退,豈不已是盡了極大的職責?憑什麽還要平白無故的被一介布衣那樣辱罵?難道我每月隻吃著三瓜倆棗,卻還要我來管其他人殺沒殺人,分沒分贓,讓我四處得罪人,叫我每日裏不得好過嗎?若做縣丞得這麽苦,那誰要樂意做?誰吃飽了撐的?


    唉,這姓洛的倒是吃飽了撐的,連個縣丞也不是,就跑這兒指手畫腳,給他自己出口氣也就罷了,情有可原,如今竟還要給什麽亡魂伸冤……那些亡魂是他親爹親媽嗎?要他來多管閑事?能分得他幾個銅板不成?還要鬧得我受他連累不得安寧,這什麽混帳,讀書讀傻了的呆子!怪不得人都說百無一用是書生,除了做根攪屎棍,搞得大家日子都難過外,屁用沒有。


    第176章


    眼前形勢如此, 王大人隻得依照師爺指示, 將話照葫蘆畫瓢地對著洛金玉說了一遍。


    洛金玉一麵聽著他說, 一麵將目光落在那默然鬼祟地從他身邊撤下去、貼著牆邊繞到官衙大堂門口去了的師爺。隻見那師爺與圍觀眾人低聲說著什麽,說完後, 有幾民眾轉身就跑了,師爺轉過身來, 又低調招手, 讓洛金玉身後那老者去到大堂邊緣, 竊竊私語。


    王大人一拍驚堂木:“洛金玉,大堂之上, 休得無禮, 本官在這, 你在看哪”


    “他們在說什麽?”洛金玉打斷他的話,指著師爺問道。


    王大人嚴肅道:“你忽然在梅鎮掀起風浪大雨,怕令民心動搖, 人心惶惶,可出於對沈公公之敬重與對本朝律例之尊崇, 本官還是決意為你撈屍。無論如何,這有擾本地民眾之心,總得安撫一二。你且看著本官,本官在與你說話,雖本官不知你所說沉江屍體一事究竟是真是假,可行此事,就得有流程, 這流程嘛……”


    “你們想拖延時間,令人去撈屍?”洛金玉又打斷他的話,冷冷道,“爾等自為鼠輩即可,何必將洛某也當傻子?”


    王大人:“……”


    他心下一動,急忙怒色高聲,叱喝道,“你這說得什麽話?洛金玉,本官大小也是朝廷命官,你今日在堂上大呼小叫,不成體統,本官見欽差寬仁不與你計較,便同樣不與你計較,你可休得得寸進尺!依本朝律例,就算你有這身份那身份,你如此無憑無據辱罵朝廷命官,本官也打得你!”


    洛金玉冷笑道:“惱羞成怒。”


    “……”王大人深深呼吸,拚著最後一絲神智,牢記著沈無疾那張能止小兒夜啼的陰柔麵容,咬牙切齒地放緩聲音,笑道,“然而,你究竟是個讀書之人,本官也信你不過是性情憨直了些,因此,不與你多計較,隻是還望你能為天下讀書人之表率,別做了壞榜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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