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軍最後一批軍隊撤回西北。


    沿途繞行冀州接應在河東一戰中的傷員。


    他們中有的人傷重不治,有的人僥幸醒來。


    冀州城。


    赤江對岸。


    童章自從秦王從冀州城帶回一位公子便心有疑惑,隻這位公子並未以真麵目示人,遂無從猜測,直到秦王帶著這位公子去見了趙茗,心中有一個念頭方得以成形。


    秦王與突厥人打仗的時候,趙茗的病情惡化數次,鬼門關進進出出,也不知是什麽支撐著這具險被劈成兩段的身體活過來。


    西征大捷的第三日,冀州的趙茗清醒。


    在冀州休養已有一段日子,雖還不能下地走路,神誌已經不再昏沉。


    趙茗暈睡的時候斷斷續續地做著血腥的夢。夢中時有陰森惡鬼,赤血閻羅。


    他並沒有在奈何橋邊找到趙嫣單薄的身影。


    “此人生前惡貫滿盈,死後被分屍啃食,早已魂飛魄散。”


    夢中的趙茗捧著一地白骨心神俱滅。


    不知過了多久,湧動的血霧與赤潮隱沒,他似乎聽到有個人在說,如果你死了,這世上就隻剩下趙長寧一個人。


    於是他掙紮著從不見天日的黑夜中醒來。


    軍營中的大夫告訴他,如今朝局已經大定,榮家傾覆,黑甲退兵。


    趙茗不能接受他昏沉數月,皇帝還好端端在龍椅上坐著。


    恨的咬牙切齒,卻沒有任何辦法。


    直到秦王攜西北軍的最後一批軍隊回到河東冀州赤江對岸與傷兵會合。


    趙茗始終記得那一天窗柩外下著大雪。


    暖營內的炭火燒的正旺。


    秦王掀開簾帳入內,身後似乎跟著人,趙茗並未在意,秦王入內上下打量,長長鬆了一口氣。“醒來便好。”趙茗還年輕,隻要能醒來恢複是早晚的事。


    趙茗沒有答話,他大病未愈,張口便是一把破銅鑼一樣的嗓音,身上的傷口動一動皆是鑽心的疼。


    趙茗在軍中日久,平日實在不是這樣輕慢的性子,如今心中記恨著秦王退兵,便擺不出來好臉色。


    楚欽搖頭道,“退兵之事說來話長。”


    這已是在解釋,趙茗森冷著眉眼,依然沒有回話。


    楚欽身邊的人忽然拉了一下他的衣袖,楚欽回頭看了那人一眼,低聲歎息,掀簾而出,營帳內便隻剩下了這二人。


    秦王離後,趙茗沙啞著聲音道,“你又是什麽人?你若是他的說客,勞煩轉告秦王殿下,我趙茗這一輩子與朝廷不死不休。”


    那條纖瘦的人影向他走近,趙茗看到了一闕白色的衣擺,一雙軟底雲紋靴,嗅到熟悉的藥香。


    對方摘下了鬥笠,覆麵的黑紗落在地麵,露出一張蒼白的臉。


    塌上久病未愈的青年看清了那人的模樣,猛地呼吸急促起來,動起來牽扯到了身上的傷口,一抽一抽的疼,眼睛卻凝在那張臉上似乎要落地生根。


    五指握的生緊,有汗珠從手心沁出。


    他癡癡傻傻的問了句,“你是誰,為什麽與我哥哥長的一樣?”


    和他哥哥長的一模一樣的年輕公子走近他並將他攬進了懷中,趙茗感到自己肩膀上有濕透的水跡。


    趙茗渾身都在發抖,高大的身形蜷縮成一團,手指小心翼翼地攥緊一截月白色的衣袖。


    他生怕自己會像孩子一樣哭泣出聲。


    他在戰場上流過許多血,卻從未流過淚。


    趙茗耳邊傳來一聲歎息。


    隻那一聲歎息,趙茗便知道,他的哥哥回來了。


    趙茗血紅著眼,手指牢牢攥著一截衣袖,顫抖著用他沙啞難聽的聲音道,“是你嗎?哥哥。”


    知道趙嫣死去時候全身凍結的血液至今還未消融,又驟然沸騰,高大的青年圈緊兄長的腰,喃喃道,“我是不是在做夢。”


    如果這是夢,夢醒後還要麵對家破人亡的事實,未免太過殘忍。


    窗柩外隻有風雪,暖室內未曾點燈,趙茗耳邊聽到熟悉的聲音,“這不是夢。”


    趙茗如同荒漠一樣的眼瞳驟然亮起。


    雪花還在簌簌落下,簾帳還在為風浮動,他牢牢將兄長環在身邊,他的兄長不曾像往常一樣消失。


    趙嫣的手指撫摸著趙茗的發,趙茗枕在他的膝上,手環著趙嫣的腰,力道很大,因為用了力氣傷口破裂,卻感覺不到疼痛。


    趙茗臉頰在趙嫣膝上蹭了蹭,就像一個失去一切的孩子。而他滿打滿算也不過二十多歲,身上密布的刀痕卻已觸目驚心。


    直到趙嫣鼻尖嗅到了腥味,才見懷中的趙茗傷口下泅開一沁紅色的血,人已經暈厥過去,最後喚來了隨軍的大夫的時候,那雙環住趙嫣腰身的手臂仍舊不曾鬆開。


    第一百六十一章


    趙嫣替趙茗擦拭幹淨額頭上沁出的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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