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在失禮了,十八爺。沒想到竟還會有賊進了我家裏來,真的是……說明我安希範還是不夠清廉啊。”立在門口,安希範對十八爺笑道。


    十八爺不禁大笑:“哈哈哈,安先生說笑了。不過,我今日入城,見這城中氣氛甚為緊張,卻是不知出了甚麽事。”


    “確然,今日某在吏部也聞同僚道,那朝陽門好像被封了,門外起了打鬥。”


    談話間,對麵的宅院門也開了,班如華杵著拐杖探頭出來望了望,見對麵宅院門口,安希範與另外一位貴人立著。對麵也瞧見了她,安希範當即開口道:


    “班娘子,你瞧我這宅子裏鬧賊,驚著你了,著實抱歉。”


    安希範與她打招呼了,她也不好失禮關門,便開了門出來回禮:


    “安先生,有禮了。”說著便要福身,奈何腿上受了傷,膝蓋沒法打彎兒,疼得她站立不穩。十八爺離得比較近,手腳也靈活,見狀忙上前扶她,才使得她免於再度摔倒。


    “班娘子腿是怎麽了?摔著了?”安希範關切道。


    “如華下午時不小心摔了一跤,傷了膝蓋。這位貴人,多謝您攙扶。”班如華向十八爺點頭,就見這位十八爺細眉若劍斜飛挺括,鳳眸狹長含威,一雙微薄的朱唇輕抿,端的是儀表堂堂,貴而不懾,驕而不傲,令人先生敬意,再生親近之意。


    安希範立刻道:“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信陽郡主,郡主有遠超同儕之賢德才能,深受周王爺青睞,得以與同輩兄弟一同列字排行,字青佩,行十八。我等都尊郡主一聲‘十八爺’。十八爺,這位是班如華班娘子,南京織造局手藝最好的繡娘,我家娘子也經常尋她做衣裳呢。”


    “班娘子有禮了。”朱青佩後撤半步,拱手揖禮,全不見女兒家的姿態,倒滿是謙謙君子的風度。


    “萬萬不敢,民女不知是郡主駕到,還讓郡主攙扶,實在是折煞民女了。”班如華有些惶恐。


    朱青佩卻道:“莫要說甚麽郡主民女,我雖出生於帝王宗室之家,但郡主地位低微,其實與民也無異。尤其是我年歲已大,又嫁出去了,嚴格來說已不算是宗室人了。”


    “郡主……嫁人了?”班如華略有些吃驚,她以為這樣一個人物,當無人敢娶。


    “嫁了,當天夜裏就和離了。我那夫婿……不提也罷,窩囊。如今我常駐開封,有自己的郡主府,我自己做生意,舒服自在。”朱青佩笑道。


    這信陽郡主可當真是個奇人呀,班如華心中不禁如此想道。


    ……


    “宗室竟然還有這等奇女子?我怎得從未聽說過?”孟曠發出了與班如華一般的驚歎之聲。


    此時她已逃脫開安府範圍,卻恰好在路上撞見了前來尋她的孟子修與羅道長。三人匯合後,尋了個安全處暫避,駐足商議。孟曠把自己方才的所見所聞與他二人說了,孟子修當即告訴她,那位十八爺,便是朱青佩,開封周王第八女,當今聖上的宗侄女,與皇室常字輩同輩。她待遇極其特殊,與她的十七個兄長一起排行,行十八。


    孟子修道:“就是因為太過離經叛道,把她父王折騰得沒了脾氣,隻能費盡心力遮掩他這個寶貝女兒的所作所為。但紙包不住火,這事兒還是傳入京中了。周王腆著一張老臉四處打點,最後還是聖上下來封口令不讓亂傳,確然不曾在京中傳開。你入錦衣衛接觸到核心時間也不算長,不知道很正常。


    幾百年了,宗室也出不了一個似她這般的郡主,她是周王最寵愛的側妃所生,自小就寶貝她,要什麽有什麽。但她確實是才華無雙,而且還善經商斂財,卻無多少財產,都用來接濟難民了。十九年河南遭災,若不是她出了大力,還不知要死多少人。


    她以十八爺青佩之名四處交遊,結交名士,筆下也有不少名篇,頗有古風。不少在野的名士,都知曉朱青佩為人豪爽的俠義之名。果不出我所料,趙南星等清流果真是有她的資助,才能一直維持生計。”


    “她如此離經叛道,無形之中也要結下不少仇家呀。”羅道長道。


    孟子修戲謔道:“確然如此,這朱青佩已經遭遇過好幾次行刺了,每次都能逢凶化吉,就像是有神佛相助。時間長了,老百姓都相信朱青佩乃是觀音座前龍女轉世,是下凡來救濟百姓苦難的,自有佛光護體,百邪不侵。”


    孟曠噗嗤一聲笑出來:“這也太玄乎了。”


    “百姓自是不懂,信陽郡主身邊有不少高手,都是周王派來護她的。她自幼也習練武藝,練了一手好劍法,自衛不成問題。”


    討論了一會兒信陽郡主,三人的話題又回到了目下的局麵上來。從孟子修和羅道長口中得知郭大友可能的所在,孟曠道:


    “既如此,我這便去盯著他。羅道長最好就在離我不遠處候著,好替我傳訊。二哥,你回成賢街與大家說明情況,然後讓呂景石也來,與羅道長一起候我的消息,二人交替著遞消息,免得生生錯過了。”


    三人商議過約定的暗號和傳訊暗語,便再次分頭行動。孟曠攜著羅道長去尋童捕頭家,孟子修則單獨返回成賢街小院。孟曠腦海中隱隱約約浮現出一個模糊的計劃,但卻始終無法完全成型。她總覺得當下的困局,或許可以借助信陽郡主的力量來解決,而這位信陽郡主也是一位值得結交的人物。此外,班如華也讓她有些放心不下,若她就這樣匆匆離去,也未免太對不住這位姑娘了,好歹還得給她賠個禮,鄭重道謝,再告辭離去。


    但無論如何,南京城她是肯定要回來的,唐福安尚在此處,一日不殺此人孟家大仇便一日未報。至於郭大友……就看她一會兒能不能通過監視得知他的秘密了,若能得知他的秘密,自也有了交換的籌碼,也不怕他約束自己。報仇的時機就在目下,夜長夢多,若是再瞻前顧後下去,怕是會錯失良機,她希望自己可以速戰速決。


    一旁的羅道長見她神色肅穆、一言不發,周身的殺意在節節攀升,心中升起不祥的預感來。


    作者有話要說:朱青佩這個人物純屬虛構,曆史上不存在,實際上史書中對明代的郡主記載是非常稀少的。


    周王這一脈,實際上就是成祖朱棣一母同胞的親弟弟朱(su四聲)這一脈傳下來的,封國在河南開封。朱元璋為周定王王宗室命名的二十字輩是:有子同安睦,勤朝在肅恭,紹倫敷惠潤,昭格廣登庸。後續二十字是:家傳洪德遠,國慶鳳鳴春,紀事常行孝,欽宗永保仁。但實際上傳到恭字輩明朝就亡了。


    朱在醫學、植物學和農學上還很有造詣,他的著作《普濟方》、《救荒本草》等對世界醫藥學和農學都產生了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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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9、第一百零九章


    童捕頭的家具體在哪裏並不好打聽, 主要是這夜色已漸濃,宵禁時分也已過了。羅道長也隻知道童捕頭家大概的方位,涉及到四五條路,臨街有百來戶院子,孟曠總不能家家都敲開門來詢問。她隻能抱希望以童捕頭在這附近的名聲,但願她敲開的第一戶人家就知曉童捕頭是誰。


    敲門打聽的事兒就交給了羅道長,孟曠到底是沒辦法對外人開口說話的,而羅道長可借出家人的名頭行事,倒也便宜。幸運的是, 羅道長敲開的第三戶人家確然就知曉童捕頭家裏的具體位置:


    “哦,道長這是要去做法的吧。老童家很好找, 前頭十字路口右轉, 往前走五戶右手邊那家就是。他家新喪,發妻走了, 門口掛著白綾呢,一眼就能認出來。”說罷, 這戶人家不耐煩地關了門, 似乎有些忌諱羅道長這位老道士。


    這可真是太巧了, 竟不曾想撞上了童家新喪,羅道長這敲門敲得誤打誤撞, 竟被當成是做法超度的道士了。


    “阿晴, 你去吧,我就不去了。我就在後麵那個街口的避雨亭下等你。你打聽消息也別廢寢忘食,知道郭大友確實在那就成, 等呂景石來了,你就回成賢街,郭大友就由咱們在外麵看著。你身上還帶著傷,晚上得休息,明兒你再來接替咱們繼續盯著。”


    孟曠想了想,雖有些放心不下,但她今日奔波了一天卻也十分勞累了,昨夜又沒有休息,身上的拉傷還一陣一陣地疼,確實有些受不住了,遂答應了下來。


    於是按照此前商定好的,她獨自一人前往童捕頭家,很快她就按照指示找到了這戶新喪之家。她觀察了一下附近的環境,前門後院都探了探,發現這童捕頭家裏似是做過特殊的規劃,潛入進去無地藏身,裏麵空間也不大,若是她當真進去了,憑郭大友的警覺程度,也難保不被發現。思來想去,孟曠還是選擇了潛入了童捕頭家的右鄰,童捕頭家與這戶人家共用一個院牆,而這戶人家恰在院牆邊修了一個堆放雜物的板房,孟曠可以藏身在板房與院牆的夾縫中,還可相對輕鬆地攀上牆端,窺探童家院內的境況。


    不過當她來到這個絕佳的監視點後,卻發現了異常的狀況。那就是童捕頭家中竟然一點動靜也無,似是完全沒人。但方才孟曠觀察了一下童家的前院大門與後門,都是從內上了閂,這說明家中絕對有人。那麽就隻能證明一點,那就是他們藏起來了,藏到了孟曠聽不到動靜的地方。


    莫非是地窖?孟曠心生疑竇,但她也不能在此逗留做無用功,她必須確認郭大友確然在此,才能進行下一步的計劃。於是她大著膽子翻身躍入了童宅的後院內,一進來她就沒有再動,仔細觀察後院內的情況。沒有發現異常後,她小心查探了整個童宅。這童家並不富裕,家中處處透著寒酸。前堂停著靈柩,火盆中還燃著紙錢,偏廳、後寢、廚下、茅房全都空無一人,唯獨就剩下一間柴房了。觀察片刻後,還當真讓她發現了蹊蹺。就在這間柴房前,鋪了一層不起眼的細沙,完全覆蓋了柴房門扉前的地麵。而柴房的門扉之上都拉了銀絲,顯然是報警裝置。若是當真有監聽者或者歹徒闖入,一個不小心就會驚動柴房內的人。就算有人發現了銀絲,破解了報警裝置,這門扉前的細沙也無法一步跨過,必會讓人留下足跡。


    這幾個老兵表現出前所未有的小心謹慎,更是使出行家手段。很多內行人要應付這個報警裝置也會束手無策,但孟曠卻並非這般好打發。她幹脆繞過柴房,蹭上了遠處的院牆,雙手扒住院牆牆頭,雙足蹬著院牆牆壁一點一點蹭過去,完全足不沾地地輕巧落到了柴房頂上。這柴房頂部是用瓦片遮蓋的,瓦片底下墊的黏土已然在長時間的風雨洗刷之下消失殆盡,瓦片空落落地搭在房梁屋脊之上,踏上去無法避免地發出嘎啦嘎啦的聲響。孟曠提氣輕身,將腳步動作放到最輕,盡量不發出聲響,慢慢來到柴房屋頂的中央位置。她蹲下身來,悄然挪動瓦片,挪出一個小縫隙,凝目向內部望去。裏麵漆黑一片,一個人影也無,她隱約能看到柴房內的地麵鋪了一層獸皮,心中確認這柴房地底果真有地窖。


    她開始輕手輕腳地拆卸瓦片,拆出一個她能鑽入的洞口,然後一點一點探身進去,雙手始終扒住洞口瓦片下的屋梁邊緣,不讓自己徹底落地,當她頭朝下向柴房內探入大半個身子後,她便不動了,維持著這個姿勢,凝神靜聽。她沒打算下去,因為她知道這柴房內恐怕還有一重報警機關等著她,裏麵太黑了,連她的夜視目力也看不清,底下的地麵是不安全的,她不能貿然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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