旦角和:“紅錦曉拂菱花鏡。淡掃春山眉瘦損。”


    小旦再唱:“來無力憑闌杆。睡熟海棠花未醒。”


    旦角再和:“自慚陋質。而獲寵名公。身雖墮於風塵。而心每懸於霄漢。未知何日得遂從良之願。”


    ……


    孟子修曾看過《繡襦記》的原本,知道故事梗概。假借唐時,常州刺史鄭儋之子鄭元和帶巨資赴長安應考。離考試日期尚早,鄭元和遊覽勝景時在平康巷一家門首得遇絕色女子,一見傾心,假意墜下絲鞭,偷看姑娘幾眼。得知這女子乃娼門李亞仙, 年方二八,吹彈歌舞無所不通。鄭元和表示不惜代價, 也要贏得她的芳心。第二日到李家推說要租房攻讀, 拿出白銀百兩,老鴇李母當即擺宴接風。李亞仙認得是前日墜鞭的公子, 也自歡喜。從此二人沉浸於情愛,早將趕考之事拋到雲外。


    不久, 鄭元和帶來的金銀全部花盡, 最後連仆人來興都給賣掉了。鴇母李氏見其財盡, 便與賈二娘設下金蟬脫殼之計,將鄭元和騙走, 暗中搬家。鄭元和找不到李亞仙, 遂流落江湖,充當歌郎,送殯唱挽歌為生。其父鄭儋進京述職, 見鄭元和與人賭唱歌詞,認為他有辱家門,將鄭元和鞭笞至死,棄屍荒郊。後鄭元和被人救活,寄養卑田院,學會了唱蓮花落,在長安街上沿途叫化。一日風雪嚴寒,鄭元和唱著蓮花落在長安城中沿街乞討,恰巧來到李亞仙居處。


    李亞仙自與鄭元和離散後,舊情不忘,一直拒絕接客,等待與鄭元和重逢。見到鄭元和後,便急忙將繡襦披在鄭元和身上,並將其擁入暖閣之中,然後又以利害關係說動鴇母,自贖其身,別賃屋與鄭元和同住。亞仙賣掉釵環首飾,買回書籍,甚至剔目毀容以絕元和心中雜念,督促元和發憤苦讀。鄭元和亦立下誓言,不考取功名絕不回來。後果然高中狀元,詔為成都參軍。鄭元和乃攜李亞仙入蜀赴任,恰值其父擢升成都府尹,相會於驛館,兩下盡釋前嫌,亞仙與元和也正式結為夫婦。


    這個故事其他都還行,唯獨亞仙剔目毀容,以及結尾與鄭儋和解讓孟子修不能接受。在他心目中沒有什麽比生命健康更為珍貴,一個女子以損毀自己的身體來逼迫心上人科考為官,這實在做得太過了。而所謂虎毒不食子,兒子落難,這鄭儋不僅不救,反倒將兒子打死,簡直惡毒至極,最後還能盡釋前嫌,當真是匪夷所思。也不知這是諷刺之法,還當真是作者的真實想法。若非前者,作者徐霖還是深受科考入仕、三綱五常等腐儒思想的約束,讓信奉陽明心學,深受卓吾狂論影響的孟子修感到不適。


    而經曆了這麽多苦難,鄭元和還對不離不棄的李亞仙存有懷疑之情,其實內心深處仍然介意她曾經為妓的事實,也讓孟子修看不起。他認為,若當真愛一個女人便要全心全意地信任她,以保護她為己任,大丈夫去介意女子曾經的身份簡直是小肚雞腸,鄭元和坐視李亞仙剔目毀容,實在令人鄙視。


    台上的唱旦角的女子,與唱小旦的女子,孟子修實難分辨誰是白玉吟,因她二人都化著妝,也分辨不出二者容貌的區別。倒是他身邊有兩個浪子模樣的人正在交談,評頭論足,孟子修從他們話中聽出了那唱旦角的正是白玉吟。這兩個浪子言辭輕浮孟浪,更夾雜著不堪入耳的猥瑣言語,讓孟子修緊蹙眉頭。他幹脆扭身,離他們遠點,站在了舞台右側翼人少處。


    一直待《繡襦記》完全演完,演員們恰從他眼前通道走過,回後台卸妝。他近距離瞧了一眼走過來的白玉吟,她麵容在濃妝下仍然辨識不明,但卻能看出是個身骨柔弱的嬌豔美人,走起路來當真有弱柳扶風之狀。她神色有些緊繃,眉目低垂,眸色晦暗,並無歡場中人那刻意營造出來的招徠曼妙之情。孟子修心頭微沉,暗道這女子果真是身不由己,正於煉獄中煎熬。他這些日子出入歡場,越發覺得這些地方實在烏煙瘴氣,身在其中讓人窒息。有些女子身不由己落入其中,有的甚至甘於此道,實在讓他歎息。白玉吟本是良家女子,白先石乃是進士出身,又任南京戶部侍郎,算是詩禮傳家。她遭遇這樣的苦難,更是令人心痛。


    孟子修暗暗下定決心,他必須要救她出苦海。


    卸了妝的演員再度出場,尤其是旦角白玉吟,乃是媚香樓即將主推的新雛兒,就指著她給招徠生意。那搭配她唱戲的小旦也是一位即將接客的新雛兒,隨著白玉吟的身後一道出來,向台下的恩客們行禮致敬。台下頓時掀起歡呼與叫好聲,男人們的視線赤/裸/裸地投射在她們的身上,那小旦已羞得滿麵通紅。


    孟子修站得太偏,一時看不清白玉吟正麵,於是急忙邁步,從台側繞到了台前。


    那女子的全容總算展現在孟子修眼前,遠山黛眉下的杏眼含波,顧盼生輝,淺笑唇漾起淡淡的笑意,如平湖起漣漪。立在人前的她雙手緊緊攥著帕子,顯出些許惶然緊迫,卻仍舊挺直了腰杆,撐起一股發自內心而出的傲骨嶙峋。逆境之中,她仍在笑,這年輕的女孩兒,帶給孟子修一種無以名狀的震撼,深深刻入他心扉。他久久凝望著她的麵容,直到她似乎感應到他的視線,也向他望來。他們的眸光在半空交織在一起,這一眼帶給孟子修一種靈魂拔高的錯覺,身側的嘈雜環境似乎都消失了,一片靜謐之中,天地之間似乎就隻剩下她與自己。


    她看著孟子修,仿佛在用眼神詢問他是否懂得自己此時的心境。孟子修用眸光告訴她,他懂,眾生皆惑,癡傲遮目,隻有他抽身在外,穿透滿場荒淫看到了她的心。


    他隨即扭身離去,沒有多做滯留。


    十多日後,至萬曆十二年七月廿二,白玉吟掛售入幕之夜。那一日媚香樓都快被擠爆了,仿佛全南京城的男人都集中在了這裏。這些日子白玉吟的《繡襦記》已是深入人心,名聲傳遍全城,乃至於不少外地人都不辭辛勞地遠赴而來觀賞。有好事者,已將白玉吟捧為秦淮絕豔,認為是千年秦淮都未有之絕色美人。媚香樓更是樂意這種傳言廣為流傳,及至最後,白玉吟幾乎短時間成了所有金陵男子的夢中情人。這入幕之夜的價格,也被炒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


    但是,好不容易捧起來的金招牌,可不能讓個腰纏萬貫卻不學無術的紈絝或低賤商人糟蹋了,金陵城的土財主實在是多,但有才的人卻依然是鳳毛麟角。金招牌的入幕之賓,必須要是又有學問又有錢財,最好還有地位聲譽,如此才能將這塊招牌擦得更亮。


    故而,這入幕之夜還設了道道關卡,旗樓賽詩、打茶圍,折騰個七八天也見不到姑娘一麵,直到將你耐心、錢財和肚裏墨水都耗得差不多,姑娘才會最終決定她自己的入幕之賓。


    白玉吟設下的第一道關卡,旗樓賽詩,主題給的是“蓮”。那些希望成為她入幕之賓的人,要於當日入媚香樓的旗樓之中,白玉吟會坐於二樓之上的珠簾後,觀看樓下才子俊傑於壁上題詩。他們所題之詩,會被一旁識字會寫的龜公與丫鬟抄寫下來,送至二樓讓白玉吟親自過目篩選,這一關,白玉吟會先選定十人。


    第二關打茶圍,被選中的十人入媚香樓彩廳,飲茶休閑。這可不是簡單的吃吃喝喝,這一關考驗你的茶道、文采與急智口才,是否了解所飲之茶的掌故與來龍去脈是謂茶道;是否能在姑娘的對對子和詩句接龍的考驗中拔得頭籌,考驗的則是文采;而少不了十個人之間還要鬥來鬥去,這些人都是姑娘相中的才子,各個才思敏捷,考驗的就是急智與口才。


    這第二關過後,白玉吟會再從中選擇五人,送出請帖,請他們再來打一回茶圍。五人中又篩出兩人,最後這兩人要再入一次媚香樓的旗樓,當眾再鬥一回墨寶,白玉吟才會最終二選一,擇出她的入幕之賓。


    當然,實際上在不斷地打茶圍的過程中,還考驗的是與會者的財力,因為上上下下的龜公丫鬟都要打點,每一回入場都所需不菲,也是捧姑娘的場。


    本就引人矚目的入幕之夜闖關,卻因一個不速之客的出現而越發顯出十足的趣味。這是個身材不高、有些瘦削的少年郎,大熱的天脖間圍著一條長圍巾,一圈一圈,將下半麵容遮擋,戴方巾,著交領青布直裰,瞧上去甚為古怪。


    旗樓賽詩第一關,就因他壁上揮毫而引起驚歎,圍觀湊熱鬧的才子們紛紛折服於他那一手絕佳的草書,竟有唐時懷素之風,奔逸透清秀,狂放韻淳穆。龜公文化有限,還看不懂他所寫,上前詢問,他後口述了一遍他所作詩句,清音朗朗,分外悅耳。那龜公汗顏記下。這少年郎年紀不大,這一身風骨卻著實超逸,舉手投足瀟灑至極,令人移不開目光。


    不出意外,他隨後就接到了請帖,闖入第二關打茶圍。這打茶圍並不對外公開,好事者們也不知當中發生了甚麽,但據隨後出來的其他人描述,那圍巾少年郎著實是才華橫溢,文思敏捷,更是口才一流,雄辯能言。他們一行人全都不是他的對手,一回下來便落了下風。哪怕是隔著珠簾,也能察覺到白姑娘的注意力完全被他牢牢吸引,看樣子這入幕之賓,恐怕非這個少年郎莫屬了。


    於是全南京城的人都在打聽那少年郎叫甚麽名字,幾乎是一日之內,孟子修之名傳遍了全城。


    幾乎是毫無懸念的,五人茶圍中他又被選中,進入最後的旗樓賽墨寶。白玉吟再出主題“磐石無轉移”,二人要依據主題作畫一幅並題一首伴詩。孟子修墨寶出來後,還未等墨幹,他身邊僅剩的競爭者,一位家財萬貫的舉人才子就提出高價要買下他的這幅畫,這位競爭者竟然忘卻了要入幕白玉吟之事,關注點全都轉移到了孟子修身上。


    至八月初一,全南京城都知道,這位來曆不明、孑然一身的大才子孟子修要入幕秦淮絕豔了,如果可以,那些羨慕嫉妒恨的人們恨不能去聽牆角。也不知當夜究竟發生了甚麽,第二日,孟子修竟出人意料地向媚香樓鴇母提出了要為白玉吟贖身。這下,頓時引起軒然大波。


    作者有話要說:那夜到底發生了什麽,請看下章分解。【笑】


    不得不說,孟家龍鳳一文一武,都屬於能完虐別人的勤奮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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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2、第一百零二章【舊事孟子修篇】


    八月初一, 入幕之夜,媚香樓白玉吟私院。


    孟子修正負手立於牖窗旁,望著窗台之上插在青瓷淨瓶中的紫薇花,沉默不語。遠處的珠簾之中,白玉吟坐於琴台之後,隔著珠簾望著他的背影,亦沉默不言。


    “孟公子,何不落座,妾且與您斟杯茶罷。”也不知過了多久, 白玉吟終於開口道,她到底是主人, 麵對這位古怪的客人, 她得做主。


    她從珠簾後掀簾而出,走到茶桌旁, 動作優雅地開始沏茶。一麵沏茶,她一麵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孟子修, 恰好對上窗畔圍巾蒙麵的少年郎回首望她的視線, 盡管他很快移開了視線, 卻仍然撩撥了一下白玉吟的心弦,她不禁微紅了麵頰, 心道這少年郎的眉眼可真是好看。


    此前闖關時, 她就被這位孟公子牢牢吸引了,不僅僅是因為他的才華,更是因為他身上有股極其特殊的氣質, 思來想去,似乎隻有純真赤子一詞可以形容。白玉吟落難至煙花之地已有兩年多,其間見識了太多的男人,自以為是者、貪財好色者、沽名釣譽者……熙熙攘攘,汙人雙目。她卻從未見過他這樣的男子,自有一股清風明月般的浩然正氣,並不迫人,但卻淡泊高絕,俗塵難染。隱約之間,似是看到了她去世父親的影子。


    沏好茶,白玉吟端了茶盞,走近他身旁,道了一句:“孟公子請用。”


    孟子修抬手接過茶盞,輕聲道了句:“多謝白姑娘,公子一稱實在高抬,白姑娘喚我名子修便好。”


    “敢問孟公子貴字?”


    “我尚未及冠,因而尚未起字。”


    白玉吟吃了一驚,她確然看出孟子修年紀很輕,但沒想到他竟然尚未及冠。


    “冒昧問一下,公子……子修貴庚?”


    “已過誌學之年,今年十六。”


    “可是隆慶二年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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