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又要離家了,孟曖舍不得姐姐,一整日的都纏著孟曠。休沐最後兩日,孟曠連家門都不敢邁出去,就怕妹妹找不到自己要傷心地哭泣。這丫頭雖然三個月來堅強了許多,可畢竟還隻是個十歲的孩子而已。三個月前孟曠離家去新兵營的場麵還曆曆在目,那恐怕真的給小姑娘造成了心靈上永久的傷害,三個月也尚未抹平。


    孟曠幾乎要忘了,她自己也不過隻是個尚不滿十六歲的女孩兒。可她的內心已然太過滄桑,完全失去了同齡女孩身上的天真爛漫。


    休沐最後一日晚間,孟曠抱著妹妹睡覺。孟曖還是哭了,哭得小臉都花了。哭完了也不睡,瞪著眼睛望著姐姐,仿佛一眨眼姐姐就會消失一般。孟曠好幾次勸她睡,她就是不閉眼。


    “姐姐……你會殺人嗎?”孟曖突然問了一個古怪的問題,讓孟曠一時之間愣住,不知該如何回答。


    “怎麽突然問這種問題?”


    小姑娘囁嚅著,道:“我聽清虛師兄說,師父當年在戰場上當過軍醫,就是二十多年前倭寇橫行的年代。清虛說,當兵上戰場都是要殺人的,而我們做大夫的,則是為了救人。爹從前也是浙兵,後來還做了這麽多年的錦衣衛,爹一定是殺過人的。”


    “傻孩子,想這麽多做什麽。”孟曠歎息地撫摸她的後腦勺。


    “我們家會不會是造了太多的殺孽,才會……”


    “噓,不許你這麽想。爹就算殺過人又如何?殺人是為了自救,因為不殺人就會被人殺。爹是什麽樣的人,難道咱們做孩兒的還不清楚嗎?爹如果是個濫殺無辜的壞人,他又怎麽會去救穗兒。”孟曠打斷了妹妹的說法,她不喜歡這種宿命報複的論調。


    小姑娘不說話了,她心知自己說錯了話,惹姐姐生氣了。但她心中還是暗暗下決心,她一定要學好醫術,多多救人,為姐姐積福,洗淨殺孽。


    “姐,你會想小穗姐姐嗎?”小姑娘又問。


    孟曠半晌沒有回答這個問題。那個美貌女孩兒的容顏,再一次於眼前浮現,一顰一笑,久久難以忘卻。她怎麽會不想,隻是因為親人離去的悲痛與軍營訓練的疲勞,她最近很長一段時間已經沒有想她的餘地了。如今突然被妹妹提起,她才發覺原來記憶中的那個女孩樣貌仍然是那樣的清晰,仿佛觸手可及。可隨之而來的複雜情緒卻折磨著她,讓她寧願摒棄腦海中對她的回憶,不願再去想。


    她心知這個女孩是間接害死她父兄的原因所在,她想往她身上轉移仇恨,可卻又對她心存憂慮與同情,擔心她如今的處境,渴望尋找到她的下落,想恨卻始終恨不起來。她很不喜歡這種感覺,無力極了。


    見姐姐不回答,孟曖又道:“小穗姐姐會不會也已經遭遇不測了呢?”


    “不,她定然是被誰抓走了,她還活著。”孟曠篤定地說道。


    孟曖奇怪地望著姐姐,她不知道為何姐姐會這麽肯定,但她隱約明白那是姐姐願意去相信的事實,她沒有再問。


    “她是知曉咱們父兄去世之謎的關鍵人物,她一定還活著,我遲早會找到她。”孟曠低聲呢喃道。


    “姐,她害了我們家。”孟曖垂眸,語調說不上是憤恨還是悲哀。


    “睡罷,閉上眼。你放心曖兒,姐姐一定會找到她。”


    作者有話要說:孟曠:你放心曖兒,姐姐一定會找到她,這樣你就有三嫂了。【doge】


    穗兒:遠遠的仿佛感受到了xing福的未來。【?(? ???w??? ?)?】


    感謝在2020-03-17 18:07:29~2020-03-19 18:44:25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40637428 1個;


    感謝投出手榴彈的小天使:wsome 1個;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wsome 18個;呀土豆 2個;若禪。、景川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ckrose 20瓶;嘿嘿嘿嘿呦 10瓶;有鳴倉庚 5瓶;易安昂、鳳凰花又開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95、第九十五章【舊事孟曠篇】


    孟曠再度離家前的最後一件事是叮囑家裏人更改對她的稱呼, 尤其是妹妹孟曖,她總不習慣喊她做“哥哥”,一口一個“姐姐”,實在太容易暴露她的身份。雖然至今孟曖還不曾在家外的場合如此稱呼過孟曠。而羅道長已經主動將對孟曠的稱呼改為“曠哥兒”,清虛也跟著他一般稱呼孟曠。孟曠自己都有些不大習慣,雖然她已經在新兵營適應了很長一段時間自己的新名字了,起初別人這般喊她當真是會反應遲滯,適應了七八日才算習慣。


    錦衣衛皇城戍衛巡邏所的大營就在皇城根,位於西華門外, 西上北門側,靠著內府諸庫。這是個標準千戶所, 所內有普通校尉兵士一千人滿員, 小旗、總旗、百戶軍官共一百二十人無缺。小旗從七品,管理十個普通的校尉兵士;總旗正七品, 管理五個小旗共計五十五人;百戶正六品,管理兩個總旗共計一百一十二人, 百戶還有副職稱為“試百戶”, 從六品;千戶正五品, 副千戶從五品,管理十個百戶共計一千一百二十人。


    這也是京軍才能有如此完整的衛所編製, 實際上早在土木堡之變後, 基於屯田製而配套設置的衛所製就在逐漸的崩潰,及至前朝嘉靖末年,土地兼並已達極致, 流兵逃兵使軍中產生大量缺員。伴隨著連年的對外戰爭,邊軍和野戰部隊中募兵製已然成為了主流的編製。與衛所製不同的是,募兵製組成的營兵部隊,其內的軍職稱號截然不同。什長、隊長、哨官、守備、都司、遊擊、參將、副總兵、總兵,分別對應衛所製中的小旗、總旗、試百戶、百戶、副千戶、千戶、衛指揮、副指揮使、指揮使。總兵,副總兵等下轄兵員無定製,有的幾萬軍隊,有的十幾萬,主要看軍隊財政和作戰需要來決定該軍隊兵員的多少。


    孟曠所屬部隊番號為右所一營左旗第三小旗,她的小旗長官姓杜,總旗長官姓張,百戶營長官姓隋,巡邏所千戶姓葉,這就是她對自己分派的部隊的全部了解。營兵每月都有一次例假,按照順序排假期,孟曠每個月都有一次機會回家看看,但也就隻有兩日的休息時間,很快就要歸隊。


    軍營中的模樣都差不多,入住的軍舍稍好些,是六人住一間,三人一排炕相對而眠,如新兵營一般用帳幕和竹簾隔開,更加寬敞,可以放置更多的個人物品。軍中的茅廁與浴房依然集中在營內的東北角,但看上去比新兵營要好多了。每日的訓練也沒有太多的區別,但有個別營兵是要參加特殊訓練的,這些營兵都是上級的重點關注對象,未來是肯定會提拔為軍官的。孟曠就屬於其中之一。除此之外,就是每日都要出任務,去皇城附近巡邏。每一支隊伍巡邏的時間和線路都是不固定的,經常輪換。平均每次巡邏,都要耗費掉兩個時辰的時間。


    加入巡邏隊的好處就是時常能在京城中走動,雖然離不開皇城範圍,但好歹能看到城中的民生百態。看著百姓們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過著平靜的生活,她內心似乎也能得到安寧,對於調節心緒能起到很好的作用。


    孟曠每日除卻要完成基礎訓練和巡邏任務之外,她還需進行特殊項目的訓練。主要是她在新兵營中就已選修的暗器項目,以及野外偵查勘探的特訓項目。暗器項目每日都會安排一個時辰的特訓,孟曠自己還會加練。野外偵查勘探訓練每旬都有一次,每次會集中出去訓練三天,孟曠等人需要負重急行軍出城,至京郊野外進行實戰訓練。


    組織幾十人的精英士兵進行特訓,這已是錦衣衛軍費能夠負擔得起的最大訓練程度了,大多數錦衣衛士兵得不到這樣係統密集的訓練,隻是在軍中混日子。兩個月前,特訓也隻是個名目,還是因為駱思恭升任副指揮使,整頓軍風,以強硬手腕推行了特訓,才算是實至名歸。孟曠好運氣地趕上了好時節,否則她在軍中也習練不到太多的本領。


    孟曠每日都在一成不變的訓練和巡邏之中度過,並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迎來自己的第一次任務,但她心中其實是暗自期盼的,因為出特殊任務就意味著她終於能夠開始逐漸接觸到錦衣衛的核心人物。這段時間,她難得的能夠有餘力整理思緒,平複心境。羅道長教給她的吐納冥想法,她一日不落地練習,也逐漸能看到效果。那種從骨子裏散發而出的暴戾情緒,


    逐漸被壓製下去,她整個人寧靜了許多。她與同袍們的關係也都不錯,孟曠所屬的小旗的杜旗長熟知軍中流行的戰術手語,教會了孟曠,這種手語能夠進行相當程度的交流對話,隻要是入軍三四年,受過實戰訓練的老兵都懂,於是孟曠在軍中交流障礙小了很多。


    萬曆十一年六月至萬曆十二年六月,在巡邏所待了整整一年的時光,孟曠最終並沒有遇到任何特殊任務。期間她三不五時地歸家,終於緩緩建立起了一個屬於她自己的情報網絡,使得家中能夠通信無礙。這段時間家中陸續收到了二哥的幾封來信,他人已抵達南京,信中所書內容平淡,寥寥幾句,甚少提及更多隱私。許是考慮到消息外泄的可能性,他也完全不提這一年之內,他調查父兄之死是否有新的進展。而靈濟堂終於低調開張,羅道長和清虛應付了幾次地頭蛇的糾纏,也總算在校場口立住了腳跟。


    就在孟曠有些焦急於複仇計劃毫無進展的時候,京中出了一件涉及錦衣衛的大事,錦衣衛內部進行了一番調動,孟曠等候已久的接近權力中樞的機會也終於來臨。


    正德一朝以來,開行內操,聚宦官三千人於內廷操演,亦有錦衣衛大漢將軍等參與其中,明為演武實則遊樂,更有仗勢跋扈者眾多。是年端午,聖上便舉行了一次盛大的內操。五月初九日,刑部廣西司主事董基冒死抗疏,說:內廷清嚴地,無故聚三千之眾,輕以凶器嚐試,臣實為聖上的安危擔憂。聖上以為有此三千人就可以有恃無恐嗎?殊不知此輩皆無當實用。他們安居美食,筋骨無力,一旦執戈衣甲,寒暑演練,沒有不怨的。聚三千蓄怨之人於內廷,沒有比此更為危險的。且自內操以來,賞賜已超過二萬兩。長此下去,財力豈能不竭。以有用之財,浪費於無用之地,實在是太可惜了。


    董基以一片忠君赤誠之心,得到的竟然是被貶職逐出都門。皇帝以其“不係言官,逞臆瀆擾”之罪,貶為萬全都司都事。端午過後一個多月,六月二十八日又有南京福建道試禦史譚希思上疏請停內操,聖上大怒,鬧得很不愉快。這件事帶來了後續的影響,就是內操確實暫停了下來,而錦衣衛遭到了牽累。東廠中官張鯨、錦衣衛指揮使劉守有與副指揮使駱思恭被召見,隨後錦衣衛內部便改換了一大批的親軍校尉與大漢將軍。看來皇帝雖看似叱責董基逞臆瀆擾,卻實則將“蓄怨之人於內廷,沒有比此更為危險的。”這句話聽了進去,要求錦衣衛加強宮中的保護。


    駱思恭可沒有忘記孟曠這個百年難得一遇的兵王,下放孟曠在巡邏所一年,時間已經夠長了,他當即借此機會,一紙調令將孟曠調入了北鎮撫司之中。調動非常突然,以至於孟曠都來不及與身邊巡邏所的同袍們告別,前兩日同袍送她的那幾本春宮冊她也來不及還,迫不得已帶回了家,被她藏在了臥室床榻邊的地磚之下,也著實令人哭笑不得。


    孟曠的軍銜未變,仍然是一名普通的校尉兵士。但剛入北鎮撫司,翌日,第一次真正的特殊任務就來了。而且這次特殊任務乃是一次暗殺任務,完全不給孟曠任何的心理準備,就要派她前往江西,刺殺一個名叫嶽庭茂的人,取其首級歸來。這是一次投名狀任務,孟曠必須對組織表現出她的忠誠與堪用,完美地完成任務。執行任務的隻有她一個人,全看她自己的本事。


    孟曠接到了此人相關的一些情報線索,他目前位於江西撫州府臨川縣東,是該地最大的地主,所屬宅院一查便知。此人現年三十三歲,有妻妾十二人,子女共計三十餘人,家中還養著不少打手,全副武裝橫行鄉裏。暗殺任務布置得很簡單,就是帶回他本人的首級。至於他的妻妾子女,任務中並未提及。


    關於為什麽要殺這個人,上級沒有給她任何的解釋,孟曠也不需要知道。


    接到任務之後,孟曠立即就出發了,換上便服,帶上裝備。她星夜兼程,快馬離京趕往江西。這一趟出遠門,她甚至沒有與家裏人提半個字。從京城趕到江西臨川,她隻耗費了十七日的時間,等她抵達臨川時,一打聽,卻聽聞那縣東大財主嶽家人前兩日收拾了包袱,連夜跑了,眼下那大宅人去樓空,還有不少金銀重物帶不走的,被幾夥蟊賊撬了門,偷了個精光。


    她暗道不好,難道是消息泄漏了?此次投名狀任務對她來說至關重要,她決計不可失敗。於是立刻開始追索蹤跡,一路查找,總算讓她於臨川南麵的佛嶺一帶追上了嶽家逃跑的車隊。


    車隊行得慢,又穿行於山嶺之間,道路難行。孟曠棄了馬,從山路東側林坡之上飛速潛行,很快超越到了馬車隊伍的前端。她尋了一塊大青石作為掩護,從包袱中取出了二哥為她打造的阿修羅麵具,用衣袖擦了擦,鄭重地戴在了麵上。隨即從腰間專為雙首刀打造的刀鞘之中將刀取出。握住刀柄,她觀望了一下泛著寒光的刀刃,心中原本的緊張似乎一瞬就消退了,殺意逐漸凝聚。


    她再次思索了一下自己的計劃,她不想濫殺,任務讓她取嶽庭茂的首級,那她就盡量隻殺他一個人。隻是看那下方的馬車隊伍,四周不少攜著刀與弓箭的家丁打手隨行,這似乎也並不很容易。她一時有些猶豫,不知道自己是該在此時動手,還是等他們行路到下一個歇腳點時再動手。後者可以趁其不備,潛入斬殺目標,而前者則可減少節外生枝的可能性,畢竟在這荒郊野嶺動手,對方求助他人的可能性就會降到最低。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錦衣淚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書自清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書自清並收藏錦衣淚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