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陛下,奴婢……今年十四。”


    “尚未及笄呀。”皇帝笑了,“不過沒事兒,似你這般年歲,皇後都入宮冊封了。”


    穗兒縮著身子不敢答話,此刻的她真是欲哭無淚,束手無策。想要求援,都不知該向誰求援才好。唯一能救她的就是太後,可太後也並不能隨意插手皇帝的私事,皇帝想要一個宮女入闈,太後也不能說不行。相反,太後曾扶持過宮女成為後妃,這相當於鼓勵了皇帝在宮中擇人,她又豈能自我矛盾。


    何況,太後又有何不得不解救於她的理由呢?


    不過,穗兒小看了太後對她的重視程度。皇帝的欲念來得快去得也快,原因在於,隊伍尚未走到乾清宮,就被一個大膽又明豔的女子攔下了。穗兒認出她來,眼前這個身著桃紅緞繡雲霞孔雀紋襦裙的俏麗後妃正是新晉鄭德妃,萬曆九年入宮,去年才得皇帝臨幸。去年十一月,生下皇次女雲和公主,皇帝如今對她陷入了深深的迷戀之中,每每翻牌基本都是她那裏。


    不過,這也並不妨礙皇帝獵豔新人,比如穗兒就是最近皇帝盯上的獵物。


    她一出現,皇帝就仿佛做錯了事的孩子般如鯁在喉。他不經意間調整了姿態,不再半攬著穗兒了,正襟危坐。鄭德妃正眼都不瞧一下穗兒,隻是以怨懟的眼神望著皇帝。隨即她領著身後跟著的宮人,側過身子,給禦輦讓道行禮:


    “妾參見陛下,陛下金安。”語氣中透著萬般的委屈和醋意。


    “落輦。”皇帝的聲音聽上去非常窘迫。


    禦輦落下,皇帝起身,拉起穗兒,道:


    “小都人,你先回去吧。”


    穗兒簡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虎口逃生,忙叩首而退。離去時,還見皇帝過去拉鄭德妃,柔聲安撫,一句:“莫哭莫哭,朕錯了,是朕不對。”讓穗兒驚掉了下巴。後來她才知道,皇帝今日偷偷前來慈寧宮,其實太後早已知曉,並派人及時通知了鄭德妃,德妃才能守在慈寧宮去乾清宮的必經之路上,攔下了禦輦。她的榮寵果真不假,皇帝不僅不怪她攪了自己的好事,還像做錯了事般,以九五之尊親自下輦安撫道歉,拉著德妃一起上了輦離去。


    這件事對皇帝來說隻是一場錯過的豔福,他說不定還能再偷偷找回來。可是對於穗兒來說,慈寧宮就再也不是安身之地了。


    作者有話要說:emmmm,感覺孟晴這個醋精聽到這一段時要抓狂了,還好我是親媽,hhhh。穗兒是屬於天然魅惑的那一類女人,盡管她並沒有勾引任何人,也不表現出任何媚態,但男人見了她就是會著迷。這個屬性真的很糟糕,是她一生磨難重重的重要原因之一。


    鄭德妃就是後來的鄭貴妃,萬曆十二年,她還沒生下皇三子,所以尚未晉封貴妃。


    雲和公主朱軒姝,六歲早夭。鄭貴妃生兩子,兩女。小兒子和大女兒早夭,大兒子被李自成殺害,不得好死,隻有小女兒壽寧公主活到六十歲,算是善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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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4、第三十四章【舊事】


    “小都人, 你當聽過行高於人,眾必非之;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的道理。你的容貌就是你的罪過,在這深宮之中,有才有貌並不是福,很可能會招致禍端。我年紀大了,沒有過多的精力護著你。我這慈寧宮也非你所能長久留存之地。你且先去恭妃處罷,此後該如何安排,再從長計議。”


    穗兒腦海中回憶著太後最後與她說的話, 背著包袱來到了西六宮的鹹福宮門外。這裏便是恭妃娘娘的住處,西六宮最偏僻之處。對於她來說, 離開慈寧宮依舊是福禍相依, 雖然逃離了皇帝的糾纏,可離開了慈寧宮同樣意味著保護傘就此消失了, 眼下的恭妃娘娘是沒有辦法給自己提供足夠的保護的。她隻能祈禱張鯨不要找到她,此後, 她最好能如不存在般, 不引起宮中任何人的注意。


    來到鹹福宮中第一日, 恭妃娘娘沒有見她,她直接被一位姓顧的嬤嬤領去了宮人房。這一次, 也沒有了獨間房的待遇, 這是六人間的大房。鹹福宮中的宮人隻能住大通鋪,因為屋子不夠用。好在,鹹福宮的宮人不算多, 顧嬤嬤領她認識宮人後,她就全部記在腦子裏了。顧嬤嬤是鹹福宮總管,另有恭妃娘娘的貼身近侍兩人,灑掃內侍和宮女各兩人,雜務內侍和宮女各兩人,然後便再沒有更多的人了。這配置,且不說與慈寧宮相比,就是與她同級的承乾宮相比也差得遠。而穗兒很快就發現,鹹福宮奴欺主的現象很嚴重,顧嬤嬤幾乎完全說了算,其餘人唯命是從,恭妃娘娘終日裏窩在主屋中不出來。


    眼下穗兒暫時被安排負責雜務,睡在她身邊的,是一個年紀比穗兒還要小的小宮女,有一張圓圓的臉龐,大大的眼睛,模樣十分可愛。她同樣負責雜務,穗兒來的第一日,就與她一起幹活。小丫頭起初有些憂鬱的模樣,小小年紀沉默寡言,與穗兒也是招呼都不打一下。不過她畢竟還是有孩子心性,穗兒巧言逗了她幾句,她便忍不住笑了出來。


    “你可莫要在顧嬤嬤麵前說這樣的玩笑話,她定要尋個錯罰你。”笑完後,小丫頭又東張西望,緊張兮兮地壓低聲音說道。


    “為什麽呀?


    難道連玩笑話都不能說了?”穗兒問。


    “別的宮自然沒問題,但在這鹹福宮,連笑都是罪過。那顧老妖,就是老天派來懲罰我們大家夥兒的。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前輩子造了孽,這輩子竟然被分到了鹹福宮服役,你說,我今年才十三,這什麽時候是個頭啊。”小丫頭說著說著都要哭出來了。


    “有這麽誇張嗎?”


    “哎呀,你知道個甚麽,那顧嬤嬤可是陛下派來的人,陛下要她好好看管鹹福宮,看管好恭妃娘娘,莫要讓恭妃娘娘出來隨意走動。這根本就是變相將恭妃娘娘打入冷宮了。顧老妖仗著有陛下撐腰,完全不把娘娘放在眼裏,娘娘的飲食用度都很差,她自己中飽私囊。娘娘隻能趁著顧老妖每五日外出匯報的機會出去轉轉,或者必須要有太後娘娘的召見她才能出去。”


    “難道太後娘娘不管嗎?”


    “太後娘娘如何管得了,走了一個顧嬤嬤,還會再來新的李嬤嬤、王嬤嬤,聖上不喜歡恭妃娘娘已經成了事實,太後娘娘也改變不了。太後娘娘本因為立儲的問題和聖上之間生了罅隙,如今隻想稍微讓步一點,修補母子關係,所以隻能犧牲恭妃娘娘。誰讓我們娘娘是都人出身,孤苦無依的,誰都能欺負。”小丫頭終於抽抽噎噎地哭了出來,看來她雖嘴上嫌棄鹹福宮,到底還是認主,知道要心疼自家娘娘。


    穗兒歎了口氣,摘了自己的帕子幫她擦眼淚,問道:


    “莫哭了,我還不知道你叫甚麽名字呢?”


    “嗚嗚……韓…韓佳兒。”


    “韓佳兒,哈哈,我是李惠兒,咱們名字還挺合的。”穗兒笑道。


    韓佳兒吸著鼻子,紅著眼打量穗兒,眼前這個姐姐瞧著年紀不大,卻有種超越年紀的成熟,她長得可真好看,笑容莫名讓人安心。


    “你這人……還真是樂天。”她嘟囔道。


    “這世上的苦難多著呢,若你總是愁眉苦臉,這一輩子豈不過得太憋屈了?再苦再難,我也不哭,我就是要笑,就是要那些欺負我們的人不能得逞。隻要你開動腦筋,不斷想辦法去應對,天無絕人之路。總有一天,會苦盡甘來。”她眸光仿佛穿透道道宮牆望向了外麵遙遠的天地,溫暖且堅定地說道。


    ……


    穗兒來鹹福宮的第三日才見到恭妃娘娘,地點是在鹹福宮偏殿中。恭妃看上去有些緊張,她是趁著顧嬤嬤不在的間隙招穗兒來的。一見麵,恭妃娘娘就很直接地插入正題:


    “若你能為我尋到前首輔的寶藏,我可以協助你出宮。救你的南鎮撫司總旗方銘與我自幼相識,但甚少有人知曉我與他的關係。他有途徑可以幫你。”


    穗兒想了想,應道:“娘娘為何認定確實存在這樣一筆寶藏?從始至終,這不過隻是傳言罷了。”


    “我必須相信,這是我唯一的希望。”


    “奴婢愚鈍,不明白為何寶藏會成為娘娘唯一的希望。”穗兒道。


    恭妃望著她,半晌歎息道:“眼下朝政之弊端全在於缺乏錢財。如若我能為我兒掙得這一份寶藏,那麽在未來的儲位之爭中,我們就有更多的保障。這一筆錢財,會有很大的作用,不論是用在打通上下關節,積攢人脈,亦或是讓我兒做成更多大事,立下功勳。”


    皇子不參與朝政,這是自成祖之後的規矩。不過嘉靖帝時,彼時的裕王,也就是後來的隆慶帝已然在暗中參與朝政,嘉靖帝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默許了。所以此後皇子隻要不明著來,暗中都可培植自己的勢力,參與朝局。穗兒能夠理解恭妃娘娘這種提心吊膽,必須為兒子提前做打算的心思。但是她不知道的事情就是不知道,如何才能尋得到那莫須有的寶藏?這個寶藏傳言幾乎已經成了穗兒畢生的夢魘,她恨不能向全天下宣告,根本就不存在這樣一筆寶藏,誰都不要來煩她才好。


    “娘娘,奴婢實話實說,奴婢確實不知前首輔讓我繡的那些圖案究竟為何,我可以給您都畫出來,但奴婢愚鈍,實在是看不出來其中的玄機。”


    “無妨,你先畫下來,我們再慢慢商議。”恭妃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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