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婢……妄加揣度太後, 已知曉自己罪不容恕,萬不敢再胡言亂語。”


    “嗬嗬嗬嗬……”李太後發出了一連串的笑聲, 似是十分開懷, “你這奴婢, 讓你說你倒是不說了。罷了,我問你甚麽, 你且答甚麽罷。莫再與我繞圈, 我耐心有限。”


    “喏。”


    “你是怎麽進宮的?”太後問。


    “回稟太後,奴婢是……南鎮撫司的總旗方銘托尚服局崔司衣的私下關係入的宮,隨的是年前新召入宮的那一批刺繡都人。”穗兒非常老實地回答道, 因為她知道太後這麽長一段時間,必然早把她的來龍去脈查得清清楚楚了,且她本就是來尋求庇護的,沒有必要說謊話。


    “你與方銘又是什麽關係,為何要這般托關係入宮?你要明白,你們已經犯了殺頭的大罪,這事兒不說清楚,我可沒有必要替你們遮掩。”李太後似笑非笑地說道。


    “稟太後,奴婢與方銘素不相識,但此前奴婢落入了東廠中官張鯨的手中,被他囚禁起來百般折磨,是方銘救了奴婢。方銘自稱是替恭妃娘娘辦事的人,救我是依了恭妃娘娘的意思。”


    “恭妃……”太後話中笑意更濃,“那麽,你又為何會被張鯨捉拿?”


    穗兒隨即將自己的出身來曆,與張居正之間的關係全部細細講述出來,唯獨掩去了被孟裔從詔獄救出以及在孟家逗留幾個月的事,隻說她是被陌生的黑衣人從獄中劫走,關押,後來不知為何被放了出來。逃亡途中,又不幸被張鯨的人捉拿。李太後聽得很入神,等穗兒敘述完,抬頭偷覷,發現太後已然不再半臥,而坐正了身子,傾身而聽。


    “去年年末詔獄被劫一事,我亦有所耳聞。沒想到,被劫出來的人竟然就是你。如此說來,你不知曉那幫劫獄的人是誰了?”


    “奴婢不知。”穗兒垂首回答道。


    盡管穗兒對孟裔孟旭父子倆充滿了怨氣,可她仍然想要保護孟家。在她心目中,至少晴姐姐和小曖是無辜的,她們或許根本就不知道父母兄長的打算。自己走時她們如此的傷心,那絕不是表演出來的。如果她此時把孟家牽扯進來,晴姐姐和小曖又該怎麽辦?孟家長輩雖待她不義,她卻不能為了複仇而害了晴姐姐和小曖。


    她想起兒時,自己在家鄉嘉善縣城沿著水道的街邊玩耍,被幾個年長些的男童欺負,推到水道裏,差點淹死,幸而被過路的船家撈了上來。她渾身濕透,又是氣憤又是委屈,回家找娘親哭訴,還發狠說要報複,把那些男童都推下水去,讓他們也嚐嚐滋味。娘親卻平靜地燒熱水給她洗身子,擦著她的發,對她說:“人活於世,苦多於甜,或許未來還會有很多人欺負你,但你要學會以直報怨,至少要對得起天地良心。他們害你是他們不對,但你不可害人。不要原諒他們,記住誰欺負過你,吃一塹長一智,保護好自己。但永遠不要去報複。”


    當時她完全不明白娘親話中的含義,隻是被娘親逼著學會了遊泳。現在她曆經磨難,被百般欺辱折磨,一腔仇怨無處發泄,完全沒有能力還擊報複。娘親的處事態度,對飽受苦難的她來說仍然不能接受,但她好像有些懂其背後的意義了。


    李太後沉默了一會兒,道了句:“你抬起頭來,讓我瞧瞧。”


    “喏。”穗兒緩緩抬起頭來,垂眸,不敢直視太後。


    “好個美嬌娘。”太後語調平靜地發出一句讚歎,“你當真不知自己生身父母是誰?”


    “奴婢不知,據奴婢的養母說,是從河上漂的木盆裏撿到的棄嬰。”


    “你這姿容,還真是令我想起個故人,恍如隔世啊……”太後似乎想起了什麽往事,幽幽感歎道。一旁的薑嬤嬤似是明白了太後在想什麽,神色微微有些悵惘。


    穗兒依舊跪伏在原地,不敢隨意說話。太後神思飄遠,半晌才回神道:


    “既然你被張鯨那廝追拿,那就且在我這兒待著吧。阿薑,你給她安排點活計,這小都人手這麽靈巧,我那件春祭的袍子就先交給她繡罷。你再去與尚服局打個招呼,就說這小都人我先留在身邊用著,往後再還他們。”


    “喏。”薑嬤嬤道。有了太後這一席話,穗兒心下大定,身子竟然有幾分脫力之感。雖然太後對張居正藏寶之傳言似乎完全不感興趣,穗兒說出事情原委後,她連問都不多問一句,著實有些奇怪。但此事多想無益,太後肯定自有打算。她再度叩首謝恩,打算退下。太後卻突然出聲製止道:


    “慢著,不急。李惠兒,來見見你的救命恩人。這都入宮三個月了,你還沒見過恭妃罷。恭妃?你且出來罷,甭在那屏風後悶著了。”太後的聲音中再度起了濃濃的笑意,直到此時,穗兒才明白為何太後每每在她提起恭妃時,都會笑意暗藏。


    身後響起腳步聲,恭妃從偏殿南室的屏風後走出,走到穗兒身子右前側方,向太後福了福身子,道:


    “太後,妾失禮了。”


    “唉~~說的哪裏話,這是我的意思。你身子弱,先坐下。”太後和藹道。


    穗兒此時後背已經滲出一層薄薄的冷汗,慶幸自己選擇了說實話,她今兒要是在太後麵前胡言亂語,估計這會兒已經是一具屍首了。她悄然抬眸,飛快地瞥了一眼恭妃。她此時恰好在她前側落座,一襲水綠色滾鳳紋的琵琶袖交領長襖,下著棗色攀花馬麵裙,發髻上簪著金雛冠。兩彎細細柳葉眉,一對黑白圓杏眼,丹口巧鼻,身姿纖細,氣韻柔和恭順,姿色精麗非常。原來這就是鼎鼎大名的慈寧宮中與聖上一度春風,從此高飛變鳳凰的恭妃娘娘。雖然她其實活得相當不幸,但至少她在宮女之間可是傳奇般的存在。因著李太後與她一般,都是宮女出身,故對她頗為青睞照顧,更是極度維護她生下的皇長子。


    隻是這位娘娘眉目間一直籠著一層愁雲,聲音聽上去也柔弱無力的,瞧著真是讓人心中生憐。


    等她坐穩,穗兒調整跪拜方向,向恭妃叩首道:


    “奴婢李惠兒,拜見恭妃娘娘。娘娘救命大恩山高水長,奴婢無以為報。若娘娘不棄,奴婢願一生效犬馬之勞。”


    恭妃還沒答話,太後就笑道:“這小都人不愧是讀過書,說起話來還真是好聽。”


    恭妃忙道:“我位卑力微,哪裏能救得了你。你該向太後娘娘謝恩,若不是太後娘娘寬宥庇護,你哪能有安穩日子。”


    穗兒已會出這兩位主子間微妙的心緒波動,於是順著恭妃的話再度向太後謝恩,用詞更誇張更懇切,好讓在場兩位主子心裏都能舒服些。


    她心想,這恭妃娘娘可真不容易,她救自己到底是她自己的意思,還是背後有著太後的指使?她覺得前者的可能性更大,但是眼下一切都被太後查明,恭妃還被安排到這偏殿來,要她藏在屏風後旁聽,她必然內心也很惶恐。自己向她謝恩,她當著太後的麵更是難以承受,所以才會說出方才那番話來。


    “行了行了,阿薑,你帶她下去罷。”太後似是表現得對穗兒有些不耐煩,揮了揮手道。薑嬤嬤叉手一禮,便領著穗兒退了下去。之後太後與恭妃談了什麽,穗兒就不知曉了,她隻是在離去時聽到了一點隻言片語。恭妃問太後:


    “……您不問嗎?”


    太後答:“……不必……不會……”


    ……


    穗兒在慈寧宮中度過了相當長的一段較為安穩的時光,這是十分難得的。太後心思深邃晦澀難以揣度,而薑嬤嬤素來之奉太後之命行事,她吩咐過慈寧宮的宮人們要將穗兒當做不存在一般對待。穗兒想了很久,隻能判斷太後確實是想要保護她,但究竟對她是福是禍還不好說。因著這一層關係,慈寧宮中的宮人們與穗兒之間都維持著相對比較疏遠的關係,但態度尚算和善。這段時間,是穗兒休養身體的關鍵時期,慈寧宮每日的膳食相當好,而她的飲食比其他宮人還要好。穗兒明白這應當也是太後的恩典,但她已然對主子禦下的方式有著深刻的了解,無非是大棒加蜜棗。對於太後給她的恩賜,她不得不提起十二分的謹慎小心,時刻自省,莫要得意忘形。


    太後偶爾會召她到跟前,問她些閑話。大多數時候,太後召她來,隻是為了看她刺繡。穗兒繡上半日,太後就能瞧上半日,在別的宮人眼裏這可真是莫大的殊榮和恩寵,但穗兒身上的壓力卻隻有她自己能體會了。起初穗兒很不適應,提心吊膽,分了五成以上的心在太後的身上,好幾次差點針法出了錯,太後竟然也懂一點蘇繡針法,還會出言提醒。次數多了,時間長了,穗兒竟然奇跡般地適應了。不僅是適應,穗兒甚至覺得自己似乎與太後之間形成某種微妙的關係場,每次刺繡,二人都是處在最放鬆最悠然的狀態之中。


    她偷偷打量過太後,這位尚不滿四十歲的深宮貴婦,樣貌秀麗端莊,麵上看不到太多歲月的痕跡。很難想象她曾經是地位卑微的都人。十七歲誕下聖上,受了如此多的辛苦走到如今。穗兒對太後升起了一絲敬佩之情,但她仍然不敢放鬆警惕。


    漸漸地,太後會給穗兒出題,今兒要繡個什麽樣,太後自己會在前夜親自提筆畫出來,白日裏便召穗兒在身邊繡。從開春入初夏,暖意融融的慈寧宮花園臨溪亭是她們時常的去處。太後有偏頭痛的毛病,每日大部分時候都喜歡點了香,闔著眸子養神。穗兒記得那是萬曆十二年五月初六,太後前夜畫了一幅並蒂荷花,今兒讓穗兒繡。穗兒照例按著樣子繡,太後這一天卻很反常地開口對穗兒說話了。


    “小都人,我給你講個故事聽罷。”太後總喜歡喊穗兒“小都人”,這似乎成了穗兒的專屬稱呼。穗兒停了手上的活計,躬身傾聽,太後卻道:


    “你做你的活,我說我的話,不耽擱。”她頓了頓,見穗兒重又拿起針線,這才繼續道,“在遙遠的西北天山之外,有眾多以放牧為生的部族。這些人將他們的家園成為‘撒馬爾罕’,意為肥沃的土地。其中有一個部族,他們以傳說中的吉祥鳥為部族圖騰,世代要選出一位女子代表吉祥鳥,引領他們追逐豐饒的水草。他們相信,吉祥鳥飛得高看得遠,永遠都能尋找到最美麗的家園,帶來吉祥富饒。


    代代相傳的吉祥鳥,選出了一位新的少女來代表。少女是部族首領的女兒,也是部族中最美麗的少女。活潑可愛,天真爛漫,生長在草原之上,胸懷有藍天原野般寬廣。


    可是好景不長,外族的入侵擠占了他們的生存家園,他們不得不尋找新的出路。於是物產豐富的中原帝國成了他們求生的目的地。為了能與中原帝國之間達成穩定的貿易,他們加入了其他聯合部族的朝貢隊伍,派了使者,攜著貢品,長途跋涉入了京城。身為吉祥鳥的少女,作為部族首領的女兒,也隨著使者隊伍一路來到了京城。部族人將希望寄托在使者們和她的身上,希望這一代的吉祥鳥,能如她的前輩們一樣,給部族帶來豐饒的希望。”


    作者有話要說:這一段有關穗兒的舊事劇情會比較長,可能還會有三四章才能寫完。但是很關鍵,承載著這篇文重要的核心劇情。所以,雖然沒有糖還有不少刀子,但大家還是要仔細看哦。我這篇文走的是超正經的曆史正劇的路子,講故事才是重點。


    今日份科普:吉祥鳥是烏茲別克族的圖騰,但選女子代表吉祥鳥是小說之言,不要當真。明代時,現在的屬於我國的烏茲別克族主要分部在葉爾羌汗國,今我國南疆地區,以商業和農業為主,畜牧業為輔,信奉伊斯/蘭教。葉爾羌汗國是蒙古帝國時期察合台汗國的後裔分支。撒馬爾罕,是今烏茲別克斯坦的第二大城市,建城史非常古老,至少有2500年的曆史,這座城市曾是帖木兒汗國的首都。唐時,是大唐設置在康國的康居都督府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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