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甚麽氣?”孟曖悶悶回道,拉著孟曠坐在自己的梳妝台前,取了幹巾來,解了她的青緞發帶,用幹巾揉幹她的發絲。


    “我把她帶回來,你不高興。”孟曠道。


    “難道你高興?”孟曖反問道。


    孟曠一時啞然,她高興嗎?這麽想來,她發現自己內心深處當真有些欣然的感受。


    “這麽多年過去了,我知道你啊,沒有一刻是忘了她的,做夢都想把她找回來。你這感情,有時我在旁瞧著都覺得困惑。你說你到底是恨她,還是……唉,我也說不清。姐,你自己沒想過嗎?你要找她回來,難道僅僅隻是為了查明爹爹和大哥的死因?我可還記得,她走之前的那個晚上,你哭得有多傷心。”


    “那時候我還小,還單純,不知道人心險惡。”孟曠緩緩說道。


    “你也不小了,那時候都及笄了。”


    “其實,咱們恨她也沒甚麽道理,曖兒,事情不是她能控製的,她也身不由己。”孟曠辯解道。


    “我明白,她那時是階下囚,根本沒可能勾結外人害了爹爹和大哥,她引來了四麵八方想抓她的人,也不是她願意的。怪隻怪,爹爹和大哥非要插手這件事,引火燒身。這麽多年,她疲於奔命,回不來,我也不怪她的。但她現在回來了,口裏也沒句實話,爹爹和大哥就這樣為她白白丟了性命,我如何能咽下這口氣。”孟曖說道。


    “這事兒還得再查,她究竟說了多少實話,我會查清楚的。她受了很多苦,不信任別人,也是情有可緣。”


    “姐,你……你是真喜歡她,待她如親生姊妹一樣,現在還處處替她說話。”孟曖終於忍不住道,語氣裏很是不滿。


    孟曠不知道該接什麽話才好,她承認自己曾經很喜歡穗兒,但好像也不是把她當做了姊妹。現如今,這感情已摻雜了太多複雜的情感,她自己也辨不明了。


    默了一會兒,她決定岔開話題。問道:


    “最近身子怎麽樣?喘疾可有再犯?”


    “我挺好的,這些年照著師父的藥方堅持吃藥,很久沒犯過病了。往年冬日裏總是很難過的,今年倒是感覺不錯。”


    “你切莫大意,小心著點,別逞能幹體力活,累了就休息,讓清虛多幫襯著點。”


    “噯,我省得。”


    “你……現在可有意中人了?”孟曠猶豫著問。


    “姐!你問這個做什麽。”孟曖起了羞赧之情。


    “你都十九了,再拖下去要成老姑娘了。我怕爹娘九泉之下要找我算賬。”孟曠笑道。


    “咱們不是說好了嗎?一日不為爹娘長兄報仇,便一日不成家。我沒那個心思,何況,姐你不是也沒成家?”


    “我如何能成家?你是讓我娶,還是讓我嫁?”孟曠苦笑道。


    “我不管,反正二哥和你都沒成家,我如何能搶在你們前頭。”孟曖道。


    “好好好,不成家便不成家,阿姐養你一輩子。”孟曠無奈道。


    “不要你養,現在誰養誰還不一定呢。”孟曖笑了。


    “唉,阿姐現在不如妹妹能養家了。”孟曠感歎道。


    “得了吧,阿姐你現在說話像個小老漢。”


    “胡說……”


    “我說姐,你們北鎮撫司會不會有人惦記著你還沒成婚,要給你說親啊。”


    “放心吧,那幫大老爺們,如何似三姑六婆般成日裏想著男婚女嫁的事,就算有,我推了便是。”


    孟曖與孟曠扯著閑話,手裏靈巧地為孟曠擦幹了發,用篦子細細梳了,重又仔細挽成發髻,用木簪束好,笑道:


    “姐,你扮男裝是真俊,若不是要戴著那勞什子麵具,不知要迷倒多少女子哩。你要是哪天真往家裏領回來個女子,我也不會奇怪的。”


    “你這丫頭又胡說。


    ”孟曠笑著點了點她腦門。


    二人說到此處突然一頓,同時想到,孟曠這不就已經領回來個女子了嗎?這麽一想,頓時覺得古怪起來。


    “阿姐,若我們當真查清楚了父兄的事,報得大仇。穗兒,你又當如何安排?”


    孟曠想了想,緩緩道:“放她走,她願意去哪裏便去哪裏。此生不幸結下孽緣,一別兩寬,來世再不相見。”


    ……


    孟曠看過妹妹後,便離了東廂房,回到了自己的住處西廂房。這二進院西廂房,南北兩間都是她的住處。北間是她的書房,南間是她的臥室。現在臥室讓給了穗兒,她入了北間,打算今晚先在書房的羅漢床上將就過夜,往後再另做打算。


    她本想著要入一趟自己的臥室,去取被褥,卻不曾想打眼一望,孟曖不知何時已來過了,給她移走了羅漢床上的小案,在羅漢床上已經鋪了被褥,床底暖了炭盆。這丫頭,真是□□伶俐,估計早就考慮到了她打算睡羅漢床。隻是她來這西廂房,不知可曾與穗兒打過照麵,估摸著是沒有的,這丫頭對穗兒的怨氣比自己還大。


    想著想著,孟曠自然而然就走到了書房通臥室的門邊。她沒有急著推門而入,而是靜靜地站在門邊,透過隔扇的窗欞往隔壁探看。孟曠這個屋子打造得十分別致,原是趙氏財力豐厚時花了大價錢所建,做過趙氏家祖的書房,隔扇窗欞的心屜內很講究地嵌了琉璃,是透光透影的,還有漂亮的雕花。透過琉璃,能看到隔壁屋內模糊的人影和光芒。


    孟曠默然立在那裏,觀望著臥室內的光景。屋內隻亮著一豆昏黃的燭光,女人的輪廓靜靜坐在燭光前,半晌不曾移動。她似是趴在桌案邊睡著了,屋內靜悄悄的。


    孟曠立了很久,不知為何被這景象迷眩,竟出了神。心口似是有一團隱秘的融融暖意緩緩爬將上來,不知不覺間包裹住她心扉,驅散了心底的冷意,亦悄然隔絕了她的理智。她不受控地抬手邁開腳步,慢慢推開了通往臥室的門,走了進去。


    她果真趴在那裏睡著,單薄的脊背上也不曾蓋一件衣被禦寒,蜷縮著身軀,好似一隻冬日裏在陽光下汲取暖意、困頓而眠的狸貓。


    孟曠躊躇了片刻,開了一旁的衣櫃,取了一床薄被,輕輕走到她身邊,給她蓋在身上。一抬眸,卻瞧見她手邊攤開了筆墨紙硯,似是剛寫了會兒字,這會子才趴著睡了。孟曠在臥房裏也有放置筆墨,方便她夜裏睡不著覺,起身可以寫信,不必非要去書房。不曾想卻被她利用了起來。


    她手邊鋪開的紙上,工整地用極漂亮的簪花小楷寫了一首詩。孟曠默默讀來:


    “重幃深下莫愁堂,臥後清宵細細長。神女生涯原是夢,小姑居處本無郎。風波不信菱枝弱,月露誰教桂葉香。直道相思了無益,未妨惆悵是清狂。”


    這首詩是唐代詩人李商隱的名作,無題詩係列中的一首。抒寫的是一位女子自傷不遇的身世重重帷幕深垂,我孤居莫愁堂上。獨臥不眠,更覺靜夜漫漫無疆。巫山神女豔遇楚王,原是夢幻一場;清溪小姑住所,本就獨處無郎。我是柔弱菱枝,偏遭風波摧殘奔忙;我是美質桂葉,卻無月露滋潤芳香。雖然深知沉溺相思全無好處,我卻情深難抑,落個終身清苦癡狂。


    孟曠的喉頭不由哽住,眼前字字句句撼動心扉。望著她沉睡的側顏,憔悴柔軟,細密纖長的睫下凝著絲絲濕潤淚花,枕在頭下的右手臂,掌心中還握著她脖頸內掛著的某個物件,仔細一瞧,孟曠認出那是昔年分別時,自己送給她的玉佛。她一時心緒彌亂,竟不知該如何待她才好。


    她惶然撤步離了她身畔,又踅回了書房,掩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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