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又如何?這事做都做了,一查就查出來,何患無辭?昔年太/祖時藍玉一案,牽扯出多少人,多少人何其無辜,何況你父親本就是犯事兒的人,怎麽著都跑不了。”趙氏識文斷字,也讀過一些經史,更是常聽父兄私下裏議論朝中上下的一些事兒,她是有自己的看法的。


    趙氏說得在理,兄妹倆都沉默了。


    孟晴想了想,拿了兩個炊餅,打了兩碗白粥,用食盒裝了,拎起來就往外走。趙氏喊住她:


    “晴兒你幹甚麽去?”


    “給那女娃還有曖兒送朝食。”孟晴答道。


    趙氏蹙眉道:“你這孩子,娘方才的話你可聽進去了?”


    “娘親,事情既然都發生了,再如何憂慮也是無濟於事。那女娃吃了很多苦,年紀估摸著比我還要小幾歲,她犯了甚罪大惡極的事兒要在那煉獄般的地方受苦?既然父親救她出來,必然是有原因的。咱們現在能做的就是過好咱們的日子,也照顧好那女娃,相信父親。別的不說,至少咱們自己問心無愧。”說罷笑了笑,便提著食盒往西屋去。


    孟晴的一番說辭讓趙氏啞然,孟曠卻笑了,道:


    “娘,晴兒就是樂天這點好。您也別太過憂慮。晴兒那句話說得很對,相信父親,也照顧好那女娃,至少咱自己問心無愧。”


    趙氏歎息,心中卻想,孟晴這孩子,太良善了,這將來若是嫁了人,別讓婆家欺負了去。如此一想,不由又憂心起來。


    ……


    孟晴提著食盒和裝滿開水的銅壺進了西屋,打眼一瞧,曖兒還裹著被子在榻上賴床,穗兒卻不知何時已經起了。她正坐在床邊,默然注視著窗外,神情蕭索,全不似她這般年紀的女子麵上會有的神色。見孟晴進來,她立刻立起身來,嬌弱的身軀比孟晴瘦小了一圈,孟晴的內衫穿在她身上很是不合身。她還是存了些許緊張,雙眸鎖在孟晴身上,蒼白的雙唇抿得緊緊的。


    孟晴揚起笑容,走過來將食盒擱在桌案上,又把銅壺裏的熱水倒入銅盆,端了青鹽牙擦和漱口杯來,道:


    “既起來了,就先洗漱吧。”


    穗兒點了點頭,拘謹地走到水盆架邊開始洗漱。孟晴則走到床邊叫妹妹起床,小丫頭睡懵了,精神不濟,一頭亂發地被姐姐從床上拉起來,嗬欠連連。隨後在姐姐的催促下跑到穗兒身邊,衝著穗兒嘿嘿傻笑兩下,也開始乖巧地洗漱起來。


    穗兒的神色柔和了許多,周身的拘謹也鬆弛下來。一大一小在無聲的交流中洗漱完畢,便坐下來開始吃朝食。屋裏很安靜,沒有人說話,隻有吃飯時碗箸的聲音輕輕作響。穗兒恐怕是餓了,吃得很快,但動作卻很優雅。孟晴觀察著她,覺得她應當是有著非常好的教養的,舉止就像是大戶人家的小姐一般。雖然她很餓,但她卻克製著自己,隻吃了一個炊餅,喝了一碗粥,便不再吃了。孟晴也沒勸她多吃,等她們都吃完,自收拾了碗筷去廚下清洗。


    “我……我幫你吧……”她剛踏出西屋,身後的穗兒就喊住了她。


    孟晴點了點頭。


    二人坐在井邊,打了清水洗碗。孟晴偷偷看她,朝陽已出,照亮了孟家小院,金輝灑在她蒼白的容顏上,襯得她如夢似幻般美。孟晴心底沒來由升起一股奇怪的情緒,團在心口,柔柔密密的,說不出的滋味。她終於忍不住出聲道:


    “家裏住得慣嗎?”


    穗兒點了點頭。


    “我爹說,過兩日要把你送走,你可還有別的去處?”


    女孩麵上浮現起惶然的神色,孟晴突然意識到自己好像說錯話了。


    “你沒地方去了嗎?”


    “他要把我送去哪裏?”


    她們同時說道,隨即麵麵相覷。穗兒瞬即低下頭來,麵頰漲紅,神色憂慮恐懼。孟晴結舌了片刻,笨拙道:


    “你莫憂心,我阿爹是好人,他不會害你。”


    這話說出口,也不知是安慰了自己還是安慰了穗兒。穗兒神色更加淒然,孟晴心中煎熬,最後硬著頭皮道了句:


    “若你沒處去,就在我家留下,左右不過多了雙筷子。”


    說完這話她真想掌自己的嘴,這何止是多雙筷子的問題,這是關係全家人的性命攸關的大事。孟晴不是不懂事,她明白這個女孩越早離開自家越好。可是看著女孩那淒楚的神色,這句話就不自覺地脫口而出了。


    罷了罷了,反正也不是她說了算。


    “……若你阿爹要送我走,我也不會賴著不走的,我……不會連累你們的。”穗兒像是為了回報什麽,努力地說道。盡管她這話說得很勉強,看得出來她非常恐懼於不可控的未來,她應當仍然對孟裔保留有相當程度的不信任。


    二人默默然清洗好碗筷,孟晴接下來要開始每日的功課了。白日裏都是她練功的時間,上午是熬煉筋骨氣力,下午則是刀刀法的習練,一日不能落下。家中雖有新的來客,她也不避諱,便當著穗兒的麵練起功來。家中院子裏有當初大哥為了煉體留下的一些器械,石鎖、鐵餅、單杠、重鏈,練馬步的油缸,還有重弓和箭靶。如今這些器械都成了孟晴的專屬,每日她都會習練。就在她做熱身準備時,孟曠從廚房中出來了,和孟晴打了個招呼便入了東屋開始讀書,他也要開始每日的功課了。


    穗兒看著孟晴練功,覺得十分新奇。她還是第一次見到有女子這樣錘煉自己的身體的。而且孟晴身穩力沉,體格強健,那些沉重的石鎖鐵餅在她手中被揮舞得虎虎生風,顯然非一朝一夕之功。瞧著她在院子裏大汗淋漓地鍛煉體魄,穗兒竟看出了神,一時忘卻了諸多的煩惱,獲得了久違的安寧之感。


    不知不覺間,孟曖來到了穗兒身邊,搬著小方凳和她坐在一起看姐姐練功。對孟曖來說,這都是習以為常的事了,但見穗兒看得這般入神,她不由起了驕傲自豪之情,道:


    “我阿姐厲害吧。”


    “嗯,厲害。”穗兒由衷地點頭。


    “全北京城,我阿姐是最厲害的女俠,女中豪傑。”這小丫頭不知道從哪學來的詞,對穗兒吹噓道。


    穗兒聞言,不禁對小丫頭嫣然一笑。這一笑燦然美麗,攝人心魂。笑容恰好被剛走出廚房來到院子裏的趙氏瞧見,趙氏靜靜地觀望了一會兒,歎息一聲,默默轉身回了北屋休息。


    倒也真不是什麽壞孩子,也是可憐了……她心想。


    這一日,穗兒就這樣靜靜地跟在孟家人身後,按著他們的步調過日子。孟晴練完功,簡單去浴房擦了身,就去準備午食。這一日母親身體欠妥,孟曠讀書又到關鍵時期不肯出來,午食家中人沒聚在一起用,孟晴裝盤,分別給母親和孟曠送去屋裏,自己則和孟曖、穗兒一起簡單用了午食。下午孟曖跑了出去,孟晴午休片刻,又開始繼續練功。下午練刀,院中一直充斥著她揮舞刀的聲響。穗兒被這特殊的兵器和其揮舞起來的姿態所懾,似是想起了甚麽恐懼的記憶,麵色有些蒼白。她兀自歸了西屋,未再出來。傍晚時分,孟晴開始做晚食,孟曖跑了回來,不知從哪兒拿回來兩塊甜糕,用帕子裹著。她與穗兒相識一日,已經結成了良好的友誼,拉著穗兒出了屋子,並肩坐在院子裏,將糕點與她分食。


    孟曠完成了白日的功課,出來活動一下筋骨。他似是在思索著什麽,百思不得解的模樣。於是入了廚房,對正在做晚食的孟晴道:


    “晴兒,我方才讀書,觀得一句‘凡學問之法,不為無才,難於距師,核道實義,證定是非也。’你可知出自何處?”


    “甚麽?”孟晴正在灶上劈啪炒菜,沒聽清。


    孟曠又大聲重複一遍,道:“凡學問之法,不為無才,難於距師,核道實義,證定是非也。這句出自何處?我瞧著眼熟似是在哪兒讀過,卻一時想不起來了。”


    孟晴想了半天,沒有頭緒,不得不搖了搖頭。此時孟曠身後,廚房門口突然傳來了一個清甜的女聲,回答道:


    “這句出自東漢王充的《論衡》,應當是問孔篇中的一句。”


    “是咯!就是《論衡》!”孟曠恍然,頓時又驚又喜,望向身後,卻見恰是那女子穗兒。


    “你讀過書?”孟曠問。


    “讀過一些。”穗兒點頭道,說這話時,她一改之前展現在孟晴麵前憂鬱躑躅的模樣,顯出幾分傲骨嶙峋的氣質來,不卑不亢,麵上掛著淡笑。她雖說著標準的官話,可口音仍不可避免顯露出些許吳儂軟語的腔調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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