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爹今兒去尋管獄所的黎老三談事情,這會子也該回來了罷。等一更三刻【注】便要敲暮鼓了,耽誤了他可回不來,晚上要睡大牢哩。”


    “我等會子去巷口瞧瞧去,多半是黎老三那酒鬼拉著阿爹多喝了幾杯,阿爹有數,您莫急。”孟晴安撫道。


    父親孟裔是三日前押送著張家的女眷從荊州抵達京城的,任務交割後,這幾日都歇在家中,未曾輪值。今兒個也是休沐日,本該留在家中,但聽母親說,父親似是心中有所掛懷,回來這幾天夜裏翻來覆去睡不著。今兒早上起早,備了些酒食,就說去尋管獄所的黎老三,宵禁之前會回來,不必為他備夕食。


    黎老三全名黎許鳴,現任錦衣衛北鎮撫司管獄所千戶,專管詔獄,錦衣衛十三太保中行三,故稱“黎老三”。他是遼東軍出身,據說早年間在遼東總兵李成梁手下當過親衛,做過軍中稽查,手段狠辣超絕。後被舉薦入了北鎮撫司,讓他管了詔獄,便得了個“人間閻王”的諢號。但孟裔和他關係素來很好,說他雖凶殘,但本性不壞,且心懷家國有高誌。隻是孟晴也未曾見過這位黎閻王,實在不知道一個被形容成凶殘的人如何能心懷高誌。


    孟晴收拾停當手中的活計,邁步往廚外走,孟曠叮囑她一句:“阿晴,你加件罩衫,外頭這會兒得涼了。”


    “我省得,二哥。”


    孟晴披了一件外衫守在巷口候了許久。本以為父親隻是喝酒耽誤,定會在宵禁前趕回,卻不曾想暮鼓都響了還不見父親蹤影。夜色沉沉暗下,掌燈時分已過,道口黑黢黢的,隻有不遠處巷外斜角酒樓的燈籠光亮勉強能照出點光景。孟晴有些急了,又怕家裏人擔心,踱了兩步,返身往家去,打算打個招呼,再去尋父親。


    這剛一轉身,卻見巷道另一頭,有一駕驢車踢踢趿趿慢悠悠駛來。車轅上坐著兩個人,昏暗間看不清麵貌,但其中一人輪廓十分熟悉,似是父親。孟晴忙緊走幾步迎上,出聲喚道:


    “阿爹?是您嗎?”


    “晴兒。”車轅上的人有了回應,確實是孟裔。


    “怎麽回事?”孟晴十分困惑,這驢車是哪來的?她目光移向另一個駕車人,頓時嚇了一跳。這人瞧著好生可怕,一道刀疤斜貫麵龐,那刀疤打左眼正中央斬過去,眼已盲,嘴也歪了,一張臉似是被巨力揉皺了一般,黝黑凝肅,暗夜裏似是釀著一股邪氣。


    “莫聲張,這是你黎三伯。”孟裔簡短介紹道。


    “黎三伯……”孟晴有些膽怯地打招呼。黎老三似是扯出了一個笑容,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嚇得孟晴移開視線不敢直視他。


    孟裔跳下車轅,走到後方載板邊,一把掀開蓋在上麵的油布,下方竟躺著一個瘦弱的女孩,女孩全身上下沒一處是好的,蓬頭垢麵,衣服都成了辨不出顏色的布條條,幾乎不蔽體,似是剛從糞坑裏爬出來,臭氣熏天。孟晴下意識就屏住了呼吸,眉頭緊皺。


    “晴兒,來幫忙,把這女娃抱進家裏去。”


    孟晴呆愣愣一時沒反應過來,直到父親又催了一句:“快啊。”她才忙上前,雙手抄過女孩的肩背和腿彎,把女孩打橫抱起。入手間輕飄飄的,這女孩可真瘦,在孟晴懷裏縮成一團,緊閉著雙眼似是昏了過去。彼時父親已開了家門,用手勢催她快進門。孟晴大跨步進了家,餘光瞧見父親站在門口和黎老三無聲地打了個手勢,隨即黎老三一言不發,駕著驢車又踢踢趿趿、不緊不慢地離去。


    “爹……”孟晴快被熏暈過去了,抱著那女孩站在前院裏無措地呼喊父親。


    “去,燒水給她洗洗,這女娃娃這段時間要住在我們家。”然而他的父親卻給了她一個令她更加難以理解的回答。


    7、第七章【舊事】


    時近三更天,孟晴打浴房出來,疲憊地回屋。她仔細嗅了嗅自己的身子,洗了半晌,總覺得那臭味還有所殘留。


    正堂北屋,能聽見母親和父親壓抑又激烈的爭吵聲,他們正在為父親剛剛帶回來的那個女孩爭吵。孟晴在院子裏站了一會兒,才憂心忡忡地推開了西屋的門。


    孟曖正趴在床頭,瞪著一雙大眼睛盯著榻上臥著的那個一動不動的女孩。見姐姐進來了,小家夥一骨碌直起身子,道:


    “阿姐,這個小阿姐長得好生奇怪。”


    孟晴笑了,道:“這位小阿姐應當是異族人,所以外貌與我們不大一樣。”


    孟晴之前耗費了將近一個時辰的時間給這位父親帶回的女孩清理身子。開始母親還幫著她洗了一會兒,後來實在熬不住,體力不支,孟晴便讓母親去歇了,自己一人清理。女孩第一遍入水,那水都是黑的,連過了三遍水,不知打了多少皂角粉上身,一遍遍刷洗,身上的皮膚才見原來的膚色,純似那冬日裏的白雪一般透亮。滿是汙漬的長發也逐漸顯露出獨特的深棕色澤。那汙泥塵土糊著的麵龐,清洗幹淨後,是微微有些高鼻深目的模樣,麵龐輪廓分明,非常好看。


    孟晴當時十分吃驚,片刻後她想到了二哥曾給她讀過的一本西域番邦地理誌中的內容,高鼻深目、黃發碧眼,這是最西邊的異族人的模樣,由東到西,人們的麵貌、服色和發色都在不斷地變淡變淺,蔚為神奇。孟晴知道曾經統治過中原的蒙古人,現在他們分裂成了韃靼和瓦剌,但他們的長相似乎與中原漢人沒有太大的區別,除了身軀壯實一些,臉盤子大了些之外,和漢人一樣都是黑發黑眸黃膚。她當時難以想象西邊異族人的模樣,現在終於有概念了。


    “異族人是什麽?”孟曖不明白,眨巴著眼睛望著孟晴。


    孟晴走近,攬著她肩膀道:“咱們是漢人,漢人都是黑頭發黃皮膚黑眼睛,但是異族人不一定都是這樣的。”


    “哦,就像這個小阿姐一樣嗎?”


    “對。”


    “小阿姐的眼睛顏色也和我們不一樣嗎?”孟曖十分好奇。


    “不知道呀,阿姐也沒見過她的眼睛。”這女孩送來時就是昏迷的狀態,至今不曾醒來,怎麽擺弄都沒知覺。


    “小阿姐睡得可真熟,咱們今晚要和她一起睡嗎?”


    “是啊,行了你個小話簍子,上榻,很晚了要歇了。嘿咻!”孟晴抄過孟曖胳肢窩,將她用力架上了榻,孟曖咯咯笑了兩聲,她很喜歡阿姐抱她騰空而起的感覺。小丫頭乖覺地躺在了她的小阿姐身邊,盯著小阿姐目不轉睛的,似是被這種她從未見過的美貌所迷。


    “曖兒你真的長胖了,阿姐都躺不下了。”孟晴躺在了最外邊,將孟曖夾在了她與那昏迷女子的中間,笑著給孟曖和那女子蓋好被子。


    “才沒有呢,阿姐你胡說。是因為咱們榻太窄了,躺三個人擠得慌。”小丫頭很認真地辯解道,她還不能很好地領會阿姐的玩笑話。她們的床榻是屋主留的一張拔步床,用的木料和雕工都比較一般,也上了年頭了,躺兩個人湊活,三個人著實很擠。


    孟晴照常哄著孟曖睡覺,輕聲哼著小調。夜深了,孟曖今兒睡晚了,也累了,很快便眼皮子打架入了眠。孟晴自己也逐漸意識朦朧遠去,進入了夢鄉。


    也不知過了多久,孟晴突然被一聲驚叫嚇醒,她猛地睜開了眼睛,大腦頓時一陣眩暈,心口驟縮,一口氣差點沒喘上來。


    “怎麽了?!”她驚道,坐起身來定睛一看,原來是那被父親帶回來的陌生女子醒來了,似是受了驚嚇,此時已經蜷縮到了床尾,雙目死死瞪著她,周身直發顫,仿佛一頭受傷的小獸,驚恐畏懼。孟曖也被驚醒了,小臉上的懵怔逐漸轉化為畏懼,下意識地縮到了阿姐懷中,嗚咽出來,這小丫頭也被嚇到了。


    此時正方黎明時分,天邊蒙蒙亮,有青白的微光透過窗欞照入屋中。孟晴視力很好,已經能將那女子看得很清楚。女子的眸色果真非凡,但也並非她猜測的碧眼,而是蜜色的,又似那胡同口李家老叔賣的畫糖人兒的顏色,澄澈透亮,讓人心生好感。配上她此時抱膝蜷縮,怯然無助的神色,當真是濟濟楚楚,顯出別樣的嬌媚惑人之感。


    孟晴看呆了,一時間半個字吐不出來了,舌頭像是打了結。


    “


    阿姐……”好半晌,見姐姐半晌沒反應,孟曖害怕地拽了拽她的衣服。孟晴這才回過神來,安撫了一下妹妹的小腦袋,她挪動身子緩緩靠近那女子。那女子頓時更緊張起來,咬住下唇周身繃緊,孟晴懷疑自己如果再靠近,她就會撲過來推開自己逃跑。


    “別害怕,我不會害你。”她忙道,隨即就在原位盤膝坐下,對女子揚起了笑容,“你叫什麽名字?”


    女子望著她,遲疑著不作答。孟晴笑著介紹道:


    “我叫孟晴,這是我家小妹妹,孟曖。來,曖兒過來。”她把小家夥抱到自己懷裏,讓她麵對著那女子,然後道,“你和小阿姐打招呼。”


    “小阿姐……你做噩夢了嗎?”孟曖委委屈屈地問道。


    也許是孟晴和善的態度和孟曖人畜無害的可愛模樣軟化了女子的警惕心,她終於放鬆了神色,孟晴見狀再問了一遍:


    “你叫甚麽名字?”


    “……穗兒,李穗兒。”女子輕聲回答道,她聲線略有些沙啞。孟晴見狀,忙著履下榻,走到遠處的桌案旁,拿著茶壺倒了盞涼水遞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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