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遠在千裏之外的四川忠州,正有一隊打著鸞祥商行旗幟的商旅行走在山道之上。不遠處,便是石土司的城寨。隊伍最後綴著一駕馬車,馬車旁還有兩名騎馬的人。其中一人蒙著麵龐,穿著打扮好似獵戶,身後背負著一把雙首刀,一副弓箭。另一人腰間佩刀,麵龐年輕英俊,蓄著胡茬。他們正是早已假死,離開朝鮮戰場的孟曠與詹宇。


    車廂內,有個女子掀開簾子,探出身來道:


    “阿晴,阿宇,你們的水袋子給我,我給你們再灌點水。”說話的人一身農婦打扮,荊釵布衣卻掩不住的妍麗貌美,不是白玉吟又是何人。


    “謝嫂子。”孟曠和詹宇笑嘻嘻地將水袋遞給她,白玉吟接過水袋,扭身到車廂裏,提起車廂板中央放著的炭盆之上的銅壺,將水灌入水袋。一旁的穗兒見狀,忙道:


    “阿嫂,你懷著身孕呢,我來。”


    “沒事兒,懷個孩子怎麽連灌水都不能做了?”白玉吟不以為意。


    “這路顛簸,你當心燙著。”孟曖也道。


    車轅上駕車的孟子修登時也緊張起來,在外麵喊著:“玉吟,你別燙著了,讓小曖她們來。”


    孟曖、穗兒還是把這活計奪了過去,白玉吟隻能無奈地笑。


    “羅道長也是的,突然說是進山采藥,就把咱們給撂下了,我這也是頭一回照顧孕婦,我心裏有點沒底啊。”孟曖道。


    “嘿嘿,你這丫頭。你自己估計沒多久也該有身子了。”白玉吟調侃孟曖,孟曖登時臉紅,連帶著車旁騎馬的詹宇也成了個紅柿子。


    窩在穗兒懷裏的小順貞不懂大人在說什麽,隻是專心致誌地玩著翻花繩。


    一家人歡聲笑語,很快商隊就抵達了城寨門口。早就收到消息的石宣慰司派少主馬千乘並其妻秦良玉在門口迎候。眾人下車下馬,便見到了馬千乘和秦良玉,馬千乘看上去倒是平平無奇,但其妻秦良玉著實搶眼,嫻靜淡雅的美貌下,卻有著一副英挺的身姿,她自幼習武,身後還背著一杆白杆槍,俊麗非凡。


    打過招呼,一一見禮後,馬千乘笑道:


    “早就收到羅大哥書信,說孟氏族人要來我們這裏定居,非常歡迎,咱們這川蜀可是天府之國,來了你們就不想走了。”


    秦良玉熱情溫和地道:“我心知你們大約喜歡清靜,我們在城寨最安靜最清幽的地方給你們安排了宅子。”


    一行人步入城寨之內,孟曠單手抱著小順貞,與穗兒攜手並行。穗兒突然道:


    “我突然想起來,這石土司似乎也在那圖上。唉……你說都三個月過去了,我可真是魔怔了。”


    “那圖我們親手燒掉了,張允修也死得不能再死,一切都塵埃落定了。”孟曠抓緊了她的手,安慰道。那幅在糧倉裏的萬獸百卉圖殘圖,被孟曠帶走後,很就被她們親手焚毀了。後來在糧倉裏找到的殘留痕跡,是郭大友取了大堂桌子上燒掉的碎片,糊弄周禮昌的。


    “咱們這麽做,當真一切就結束了嗎?”穗兒隱隱有些憂慮。


    “不論外麵再發生什麽,確實與我們無關了。至少,我們沒有那個責任非要去做什麽。”孟曠道。


    “是啊……天下大勢之趨,非人力之能移也。我們已經做到了我們能做的一切,接下來會發生的事,誰也無法阻擋。”穗兒感歎道。


    “這會兒怎麽突然這麽感慨?”孟曠笑問她。


    “我隻是,心裏還是有些負擔,總覺得咱們像是沒有擔起責任,隻是選擇了逃避似的。但,咱們確實再也做不到什麽了,再多卷入其中,隻能是陷入萬劫不複的境地。唉……”穗兒歎息道。


    孟曠想了想,道:“我前些時候讀《傳習錄》,陽明先生有言曰:汝未看此花時,此花與汝同歸於寂;汝既來看此花,則此花顏色一時明白起來,便知此花不在汝心外。人力有時盡,外物不以我等心願轉移,如此,我們隻求無愧於心。”


    “嗯……無愧於心。”穗兒向孟曠揚起笑容,便看見孟曠的眉眼彎彎,眸中流轉著令她畢生癡戀的波光,也倒映著她自己的笑顏。


    正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到此章便完結了,接下來還有三到四章的番外,預計下周會全部寫完。感謝大家一年多來對本文的支持,後續的番外情節還蠻重要,會補齊一些正文的內容。 繼續為新文宣傳,《鏡麵神域》,克蘇魯神話體係擴寫文,維多利亞時代風情加蒸汽朋克元素,感興趣的一定不要錯過。目前已開啟文案預收,進入我的作者專欄便可看到。 感謝在2020-12-05 18:29:00~2020-12-06 17:55:22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穿花襖的大叔、若禪。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鳳凰花又開、七三i 2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237.第二百三十七章(番外一)☆


    萬曆二十三年八月, 盛夏已入尾聲,四川盆地的山林間卻並無太多暑意,清新涼爽。


    山路之上, 有兩個青年人挑著柴擔子, 緩步沿著羊腸山道向山下行去。後麵一個年輕一點的體格強健, 手腳伶俐, 行動敏捷,雖做男裝打扮,卻有一張俊秀漂亮的女子麵容。她呼喊著前麵唇上蓄著短髭的青年人, 道:


    “哥,你擔的動嗎?要不給我分點?”


    “唉!你別瞧不起你哥, 這點柴我還是沒問題的。這兩年在山裏, 好吃好喝的,過得又舒坦, 這身子養得是愈發好了。”前麵的青年人走起路來確實輕快, 並無半點吃力的模樣。


    二人正是孟曠與孟子修。又行了一段路,不遠處的山腳下出現了一大片城寨, 但寨內的廬舍不知為何大多成了焦炭。望見這一情形,孟曠眼眸微眯,道:


    “哥你可真是未卜先知, 半年前咱們搬離石寨城的決定可真是英明。”


    就在半月前, 寨中發生了兵變,因為石土司馬鬥斛采礦虧損被朝廷查出,於是獲罪貶戍邊口, 其子馬千乘也因此連坐下獄。二人離開後, 石宣慰司暫由馬鬥斛之妻覃氏接管。孤女寡母,滋長了馬鬥斛的兄弟馬邦聘和族內的一些人的野心, 他們私下裏謀劃聯合起來推翻覃氏,奪取印信,掌控石宣慰司。於是發動了兵變,當晚燒毀了八十多坐廬舍,整個寨城一片山火。幸而秦良玉自幼習武,與其兄弟幾個擊敗了這些兵變者,並向不遠的官府求援。大火撲滅,這些人被隨後趕來的官軍全部關押入獄,而馬千乘因為族人們湊出的贖金被贖出,繼承了石土司的位子。


    而早在老土司馬鬥斛獲罪的半年前,孟子修就有某種未卜先知的預感,帶著家人們離開了城寨,去了十多裏之外的深山之中獨自搭建草廬居住。此前,孟子修、孟曠等人多次與馬氏父子喝過酒,也許是言談之間,孟子修察覺出了什麽。也可能是孟子修打從一開始就不願意與當地土司過從甚密,畢竟他們是來隱居的,並不想再度卷入權利的鬥爭之中。


    而兵變當晚,孟曠其實也下山幫了點小忙,主要是幫秦良玉平叛,還幫著滅了火。她的身手,給秦良玉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現在,孟家人就住在城寨以南十多裏的山林子內。這一片山林其實都是石土司的管轄範圍,孟家人用這些年的積蓄與覃氏買得了山上的一大片林地。勤勞的一家人靠著自己的雙手,很快收拾出一塊地皮來,先建起了他們的住處。他們學著當地人,搭建起了高腳竹屋,輔以木材,蓬草為頂,另有幾間屋子用泥瓦砌成。又收拾出幾畝田地,開始種些菜蔬。但米糧一時間實在種不出來,便得合著一些家用的必備品,下山去城寨裏購置。多年來都在城鎮裏生活的一家人,這做起農活來一時間還真有些生疏,雖然辛苦,但卻覺得興味盎然。


    孟曠與孟子修下了山,入了城寨,用半擔柴換了些吃、玩用的物什,便再度邁步上山,回到了自家草廬。過了籬笆,便能見到在菜園子裏忙碌的穗兒和白玉吟,二女一身布衣荊釵,兩年的山林隱居生活,反倒讓她們愈發年輕貌美起來。見孟曠和孟子修回來了,滿是汗水的美麗麵龐上露出了笑容。


    “回來啦。”白玉吟上前來迎,就在一年前白玉吟生下了她與孟子修的第一個孩子,是個女孩兒,起名孟冰心。“冰心”出自王昌齡的《芙蓉樓送辛漸》,孟子修一直很愛這首詩,這個名字則寓意這個孩子能有一片剔透純潔的冰心,有道教玉壺那般的無為自然之心。


    “回來了,小曖呢?早上她不是喊想吃辣的?我們下山給她換了點番椒來。”番椒這玩意兒可是個稀罕物,之前孟家人隻在京城的市集上見過,味道辛辣無比。沒想到這玩意兒在川蜀一代特別的流行,這裏的人好像都愛吃這辛辣玩意兒。


    “她要吃你就買給她吃?這丫頭嘴巴饞,你又不是不知道。萬一吃出毛病來怎麽辦?”白玉吟提過孟子修手裏的籃子,抱怨道。剛一回身,就見挺著大肚子的孟曖正立在門口,笑吟吟地望著他們。


    這白玉吟剛生下小冰心沒多久,眼下卻是輪到孟曖懷上她和詹宇的孩子了。孟曖自己給自己號脈,說她自己可能懷了雙胞胎,結果前不久羅道長回來後給她再度切了脈,卻說是龍鳳胎。也不知這龍鳳胎是不是孟家的傳統,可真是叫人哭笑不得。


    “阿嫂,你就讓我嚐嚐,我就嚐一點,不礙事的。”孟曖哀求道。


    “不行,羅道長說了你不能吃辣的。詹宇去後山給你打山雞去了,一會兒就回來給你熬雞湯喝。”白玉吟斷然拒絕道,長嫂當家,眼下整個家都是白玉吟說了算。


    孟曖的漂亮臉蛋頓時垮了下來,又是雞湯,她都快喝吐了。結果身旁冒出一個小家夥,一本正經地拽著孟曖的衣裙道:


    “阿姑聽話,不能吃辣。”


    “嘿你這個小壞蛋,你也欺負阿姑?”孟曖故意逗弄起小家夥,鬧得小家夥咯咯笑。遠處的孟曠見狀忙喊了一句:


    “順貞,不許和阿姑鬧,阿姑身子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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