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莫一刻鍾後,他們趕到了碧蹄館附近,繞開明軍設下的路障阻礙,繼續向北。又一刻鍾後,他們疾馳到了惠陰嶺附近,開始走山道穿過惠陰嶺。再兩刻鍾後,他們穿過惠陰嶺,趕到了坡州附近,並發現了臨津江支流泮,上午激戰後留下的無人打掃的戰場。明軍和倭軍的屍首都有,但此刻已然是一片彌漫著硝煙的死地。


    有夜間出沒的走獸來此啃咬屍體填飽肚子,猛然聽見急促的馬蹄聲來了,野獸嚇得立刻逃竄開來。八人馬隊繼續前行,很快來到了此前後勤兵營遭到埋伏的峽穀,這裏也是慘烈的戰場,屍橫遍野,滿地都是結冰的血水,在手中火把的照耀下泛出詭異的紅光。


    “人往更北麵去了?”舒爾哈齊問帶隊的那個隨扈。


    “對,當時我和阿林保兩人一直在山上觀察戰況,突然不知道哪兒來的女真人奇襲本來即將得手的倭軍。導致倭軍大批潰敗,那群女真人還把李穗兒所在的馬車給劫走了。我和阿林保兩人商量了一下,讓他去盯著,沿途留下標記,我連忙跑回來報信。”隨扈道。


    “怎麽會是女真人?難道是海西女真?”舒爾哈齊緊蹙雙眉。


    “對對對,我覺得像是海西,從發飾上能看出來。”隨扈認同道。


    “不……海西女真沒有那個情報渠道會知道李穗兒的所在,更不會知道李穗兒意味著什麽,所以絕不可能跑來朝鮮搶李穗兒。這恐怕……是你大哥做的,畢竟咱們在前線的所有情報,你都事無巨細地匯報給你大哥了。”沒想到戴著鬥笠,蒙著下半張麵龐的瘦削男子出聲了,反駁了舒爾哈齊的猜測。


    舒爾哈齊有些薄怒道:“胡扯!我大哥好端端的,作甚麽和我們搶人?”


    “就是因為咱們快得手了,他才必須得盡快出手奪走李穗兒。圖在他那兒,他又得到了李穗兒,你說……還要咱們做什麽?”


    舒爾哈齊麵色白了白,但隨即暴跳如雷,拔出刀來就要劈砍那戴鬥笠蒙麵的瘦削男子。


    “張允修!你休得胡言亂語挑撥我與兄長的感情,老子一刀劈死你!”


    “嗬嗬,你大哥對你到底是個什麽態度,我們都有目共睹,出來前他還和你因為女人的問題爭吵不休,你們倆之間關係當真好嗎?你在京中給建州女真惹了不少麻煩,你大哥恐怕恨你恨得牙癢癢。反正我醜話說在前頭,你信不信是你的事。”這戴鬥笠蒙麵的瘦削男子正是張允修,此時麵對暴怒的舒爾哈齊,他半點也不退卻,不慌不忙地冷笑道。


    舒爾哈齊氣得呼吸急促,胸腔劇烈起伏,但最終還是壓製住了自己勃然的怒火。他怒道:


    “那你說,該怎麽辦?我們本來借著倭軍的力量,就要抓住李穗兒了。現在被人橫插一杠,那幫人人數不在少數,我們人數不夠,硬搶也搶不過。”


    “誰說要硬搶了?咱們先順著阿林保留下的標記繼續追索,等找到了,我自然能不戰而屈人之兵。”說著他從懷中取出了一個木塞塞住的竹筒,拿在指尖晃了晃,展露在鬥笠帽簷之下的雙眸緩緩眯成了縫。


    作者有話要說: 曆史上的舒爾哈齊確實與努爾哈赤不和,舒爾哈齊在萬曆二十三年奉詔入京,被京城繁華吸引,覺得自家大哥對抗明朝的想法不切實際,並且沉溺於京城的聲色犬馬之中。後來在明廷的拉攏和挑撥下,逐漸思想轉變,親明朝而疏遠其兄,以至於後來叛出其兄麾下自立,還拉攏其餘女真部族,與李如柏結親,妄圖與其兄分庭抗禮。後來迫於遼東聚變,舒爾哈齊失勢,其子全被其兄殺死,他最後被迫回到其兄麾下,被努爾哈赤囚禁致死。 懂釣魚的人都知道,大魚上鉤遠遠不夠,必須要讓它咬死了鉤子,拖著它使它精疲力竭,才能提鉤。所以,且看下回分解。【狗頭】 感謝在2020-11-28 19:02:21~2020-11-29 17:56:34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穿花襖的大叔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yuniia 6瓶;鳳凰花又開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233.第二百三十三章☆


    建州女真一直有比較特殊的聯絡記號, 尤其在騎兵隊伍長驅直入敵後時,為了能讓後續部隊找到他們的蹤跡,先頭部隊會將馬糞鋪在地上, 寫就文字, 再用浮土掩埋。這種文字是參照蒙古文字, 由努爾哈赤手下幾個將領內部自行創出的文字符號, 本身就帶有極強的加密性質,敵人無法讀懂。加之馬糞本是路麵上常見的汙穢之物,不會引起人注意, 也少有人會將其破壞,因而一直都是非常有效的傳訊方式。


    後續部隊, 一般都會帶上犬類追蹤, 那是女真人代代相傳的馴犬法專門馴出來的獵犬,獵犬會事先記住傳訊兵和馬匹身上的氣味, 進行追蹤。但如今舒爾哈齊一行人身邊並沒有犬隻, 隻能靠人自己辨識路上的馬糞標誌。


    好在,前方的道路並不複雜, 標誌也非常容易辨識,舒爾哈齊、張允修一行人很快就找到了正埋伏在文山邑村落之外的阿林保,阿林保指了指村子裏麵, 道:


    “那夥人就落腳在裏麵, 我繞了一圈看過了,沒有船,他們沒辦法渡江, 我一直守在這裏, 這是唯一的出口。眼下人都在裏麵呢。”


    “你進去偵查過了嗎?”張允修問。


    “沒有,我不敢打草驚蛇, 怕他們跑了。”阿林保道。


    張允修想了想,相當謹慎地決定偵查之後再安排行動。他來的時候,也察覺到這個文山邑的地理位置十分特殊,就怕一個不小心中了埋伏。在王京接到李穗兒被劫走的消息時,他不是沒有考慮到這有可能是誘餌,但他仍舊無法排除努爾哈赤出手的可能性,為此,他必須冒險前來,否則他這麽多年為此付出的努力都將前功盡棄,平白給他人做了嫁衣。


    因為萬獸百卉圖的全圖在努爾哈赤的大本營裏,盡管出發時張允修千方百計想把圖帶在自己身邊,但努爾哈赤堅決不同意,連複製備份的縮小圖都沒讓他帶出來。彼時張允修就對努爾哈赤心生不滿,暗道此人不懷好心,於是一直在戒備著他在後方搗亂。如果再讓努爾哈赤把李穗兒給劫走了,張允修這邊就什麽也沒落下,必然會瞬間成為棄子。他必須要抓住李穗兒,才有辦法牽製住努爾哈赤。


    他讓舒爾哈齊在隊伍裏又挑了一個擅長搞偵察的女真隨扈,讓他與阿林保一道進去查看情況,要保持高度隱蔽,絕對不可以被人察覺。


    兩人領命,這就向村落之中潛入進去。沒多時,他們回來了,匯報道:


    “那幫女真人一共一百零三人,都集中在村裏的大祠堂。這村裏的人都逃命了,剩下的都是空屋,攏共也沒幾戶人家,我們都轉過了,沒埋伏。”


    張允修又問:“看到李穗兒嗎?”


    “在裏頭,和幾個男人綁在一起,估計就是孟家人。他們都被塞了嘴,就在祠堂角落的稻草堆上歪著,有人專門看著。”阿林保回答道。


    “那幾個男人裏麵可有郭大友和孟曠?”


    “沒有,都不在。好像其中有兩個是女伴男裝,細皮嫩肉的,身材也不像男的。”


    張允修猜測大概是白玉吟與孟曖二女。他鬆了口氣,心想也是,如果郭、孟在,那情況就不是現在這樣了。既然確定了這兩個麻煩的家夥不在,張允修便決定事不宜遲,盡快動手。


    他於是問道:“你可觀察到了,他們喝的什麽水?是井水嗎?”


    “是井水,那祠堂後院有口井,水桶都是濕漉漉的,明顯剛打過水。那祠堂大堂裏頭還架了一口大鍋,裏麵咕嘟咕嘟,不知煮的什麽,可香了。”一邊說著,阿林保不禁吞了口唾沫,在外麵奔波這麽久,他又累又餓,饑寒交迫,特別想來口熱乎的東西吃。


    “好,拿著這個,記得,一半灑進井裏,一半灑進鍋裏。若是找不到機會灑進鍋裏,也別勉強,總之不能讓他們提前發現我們的蹤跡。然後你倆人就守在裏麵,等到所有人都倒下了,再來知會我們,明白了嗎?”


    兩人得了命令,便立刻去執行,再度返回黑漆漆的村落之中。而努爾哈赤、張允修等人,則冒著嚴寒一直候在村落外麵,極度謹慎,並不踏進村中一步,絕對避免被打埋伏的危險。


    就這麽幹耗著,約莫等了近兩個時辰,阿林保終於出來了,興奮地報告道:


    “他們全倒下了!”


    “你確定?沒有遺漏?”


    “沒有?我倆都數了三四遍了,一百零三個人,一個也沒少。”兩人點頭道。


    “人確實都暈了?進去查看確認過沒有?”


    “暈了!絕對暈了。我還專門用刀紮了幾個人的手,血窟窿都捅出來了,愣是一聲不吭的。”阿林保道。


    聽他這麽說,張允修這才算是放下心來。一旁的舒爾哈齊早就不耐煩了,罵罵咧咧地說道:


    “得了得了,你也太他媽的膽小謹慎。你這藥,一小撮就能迷暈一頭熊,還擱這兒磨嘰什麽呢?趕緊進去把人帶走得了,媽的,老子都要凍死了。”


    張允修無意與他爭鬥,一行人進入了村落之中。饒是如此,張允修依然十分警惕於四周的情況,生怕有其他未被發現的人埋伏於此,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不過好在他的擔憂是多餘的,進入祠堂後,滿眼都是東倒西歪的女真人,湊近看,確實一個個都被迷暈了,不論是長相或發式,也都是十分純粹的女真人,並非假扮。直至此時,張允修才終於確定這幫人確實是努爾哈赤派出來的,因為他在隊伍中認出了一個男子,這男子是努爾哈赤身邊的親衛。


    他們進入祠堂正大堂,果然見到了被綁縛在東北角落的草堆之上的穗兒和孟子修一行。此時他們倒是沒有被迷暈,因為不曾進食,身旁有與阿林保一道被派入的舒爾哈齊的隨扈看守著,免得他們乘亂逃跑。


    見到了李穗兒正憤恨地盯著自己,張允修不安的心緒反倒安定了下來。他不禁笑了,立在被綁縛著的李穗兒身側,道:


    “李穗兒,曆經波折啊,最終你還是落在我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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