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督息怒,眼下這事兒已有朝鮮官員書信發往北京了,不日幾個閣部都會看到。您看,這事兒要不要咱們也書信一封去解釋一下?”一旁的張世爵勸說道。


    “解釋個屁!老子要是解釋,就不姓李!我遼東李氏在這地頭上打了五十多年仗了,沒有我們在這裏鎮守,哪有北京城裏的歌舞升平?我看朝廷那幫老不休的能耐我何?”李如鬆根本還在氣頭上,這時候沒人能勸得動他。張世爵不打算再開口,他也不是遼東軍將領,於是抬眸望了一眼不遠處的李如柏,希望他能勸說他的大哥。


    沒想到李如柏卻趁機拱火:“提督說的是,這幫朝鮮小人,不知道我們來這裏幫他們打仗乃是天/朝上恩。我等軍隊好兒郎,都是一飯一水養了幾十年養出來的,哪能無緣無故就拿命去堆,能讓倭寇不戰而屈,乃是我們的本事,卻不合了朝鮮小人複仇之意。有本事,他們自己打去,咱們還操這份心?”


    此話頓時引得滿場遼東軍將領連聲附和稱讚,其餘各地將領也覺得有理,並不再出言勸說。


    陪居末座的調糧官趙子央暗自抹了把汗,心道:現在你們在這囂張跋扈,梗著脖子不解釋,後頭便有人來跟你算賬了。罷了罷了,我也不去惹你們這幫武夫。隻是我可難也!


    最難的人確實就是趙子央,為了籌備全軍的糧草,他三十歲的年紀竟然雙鬢徒染了白霜。與朝鮮人的溝通實屬困難,如今又生了罅隙,更是讓他的工作難上加難。明軍後勤糧草如今確實大部頭要靠遼東大後方源源不斷地往前運,因而青黃不接時,朝鮮當地的補給就顯得相當重要,能解燃眉之急。如若此時和朝鮮人鬧矛盾,撕破了臉皮,這糧草……唉……殊不知這糧草都是朝鮮老百姓捐的口糧啊,他們自己都吃不飽肚子,還要拿出口糧來喂養明軍。明軍為了獲得軍功,斬殺了一部分無辜的朝鮮百姓確實是事實,這讓朝鮮百姓對明軍的信任大打折扣。


    你們這些將領可長點心吧!


    參將會議結束後,趙子央從平壤府衙的議事堂出來。這裏暫做明、朝聯軍的指揮部,也是諸多將領暫住的地方。趙子央雖然位階不高,但好歹是朝廷官員,又管著後勤糧草,故而被許了兩間屋子居住以及安置家屬。他快步往暫住的屋子去,剛走到屋門口,就見到孟子修和羅道長二人立在屋外,正等著他。


    “怎麽了,這麽冷的天出來作甚?你這麽弱的身子,凍壞了怎麽辦?羅道長你也不勸勸他。”趙子央上前,對孟子修道。


    “有急事,入屋再談。”孟子修簡短道,隨即三人一起鑽進了孟子修、趙子央和羅道長合住那一屋,卻沒想到白玉吟和孟曖也候在裏麵。


    幾人圍坐一圈,孟子修從懷中取出一個已經打開了的機關加密信筒,裏麵塞著一封卷著的書信,遞給趙子央,道:


    “你去開會的間隙,有一個小卒送來的,是羅洵麾下的前線錦衣衛那裏傳來的密信,用加密信筒封裝,我仔細檢查過了,沒有開封痕跡。信筒下麵刻了個‘誘捕’二字的反切碼,我照著轉換成算籌編碼,就打開了。”


    趙子央抽出了那封信,便見其上寫道:


    眾親謹啟:


    朝地萬裏冰寒,伏福躬無恙。


    近期吾部已查明詹宇所帥部署與倭軍交戰之具體位置,經多方打聽,順藤摸瓜,已大致摸清“白狐”所處,位置正處朝鮮王京之中,詹宇亦隨同其側,脅為人質。“白狐”暫未有異動,吾等安插之眼線日以繼夜監視王京數門,以免打草驚蛇。不日,吾部即將南下王京偵查,請諸親再等消息,屆時依計行事。


    吾與妻穗均安,可釋遠念。臨書倉卒,不盡欲言。


    敬請 禮安


    曠 字


    信是孟曠寫的,乍一看似乎隻是一封很尋常的家書,但內容卻極度機密,以至於必須要用最高加密的方式進行傳書。此次事關最後的誘捕成敗與否,斷不可泄露半點消息。所以哪怕是如此加密,信中也未曾點明張允修的身份,而是用“白狐”作為指代。狐狸乃奸猾之生靈,白狐以一身雪白的皮毛藏於冰天雪地之間,恰好用以比喻藏匿於朝鮮戰場之上圖謀不軌的張允修。如今“白狐”已成為錦衣衛軍方對張允修的正式代號,誘捕張允修的行動,也被稱作“獵狐”。


    詹宇失蹤之事,數日前孟子修就以書信的形式告知給前線的孟曠、郭大友和穗兒了。此後,郭大友、孟曠等人就針對此事展開了調查,他們特意趕去了一趟鹹興地區做了實地調查,尋找線索,並順藤摸瓜查找張允修的下落。這幾日,便有了回音。而孟子修製定的張允修的誘捕計劃也早已上報給李如鬆了,李如鬆當然希望能抓住這個家夥,因而表示同意將通信資源向他們傾斜,甚至撥了一個五十人的隊伍供孟子修調遣。但他對自己受脅迫派遣詹宇出去的行為,始終也沒有表示歉意。


    李如鬆,包括整個遼東李氏因為張允修手握的萬獸百卉圖而投鼠忌器,雖對張允修充滿恨意,卻也一時間沒有辦法處置此子。李如鬆比之其父更重視名望地位,妥協心理也就更嚴重,在張允修的脅迫下,不得不按照他的意思將詹宇派了出去,這些對於孟子修等人來說並不難理解。


    但是張允修究竟為何會點名要求詹宇前去鹹興與其會麵?這一點眾人百思不得其解。孟子修思索很久,隻是有一個朦朧的猜測。在京中時,詹宇抓捕九指王、破壞了韃靼人暗殺李如鬆的計劃,很是出了風頭,也必然引起了當時還在京中的舒爾哈齊的注意。此後,詹宇得到李如鬆提攜,一路平步青雲,更是成為了前線殺敵的一員出色的青年將領。如若假以時日悉心培養,必將為遼東李氏再添一員虎將。加之,詹宇與孟家過從甚密,且還和當朝次輔張位有著親緣關係,身份非常特殊,很有可能也知道萬獸百卉圖之秘。一旦他成長起來,在朝中站穩腳跟,很有可能會對未來的遼東局勢造成微妙的影響。


    張允修的打算,有可能是打先手,剃除對於建州女真發展最為不利的因素。不僅如此,他還很有可能想策反詹宇,使其成為自己的內應。如此一來,張允修就等於往遼東李氏之中再安插了一根楔子。這根楔子甚至有可能通過次輔張位的權勢網絡撬動大明朝廷此後的決策走向。


    是不是這樣,還未可知。但孟子修還有一個更為大膽的猜測,那就是對方也在試圖誘捕穗兒,而詹宇其實就是“誘餌”。


    誘餌,是必須要有偽裝性質的,不能讓人一眼就看出來這是誘餌。故而,對方沒有選擇抓捕孟子修、孟曖、白玉吟等等這些對於孟曠和穗兒來說更為重要的親人家屬,而是選擇了與他們關係不近不遠的詹宇。如此,自然就產生了一層迷惑性,既能勾著孟曠等人探查接近,又可以始終讓孟曠等人不解自己的意圖,不至於讓對方一下反應過來而避免直接咬餌。並且,抓捕身為前線作戰軍人的詹宇可操作性更大,可以繞過孟子修等人直接通過李如鬆進行調派,讓孟子修的人在毫無察覺的情況下就被迫失去了識破並挽回詹宇的時機。


    這招棋一舉多得,不可謂不高明,但卻正中孟子修下懷。張允修黑子先行,占盡先機,而眼下捏著白子的孟子修,已經看清了這棋盤之上一個最致命的漏洞之處,他捏子探指,一旦落子,這盤圍繞萬獸百卉圖而起的博弈大棋,將徹底終局。


    作者有話要說: 雙修智力對決。【狗頭】


    226.第二百二十六章☆


    詹宇初上戰場, 得勝尚且不多,卻沒想到自己竟然大意入了圈套,恥辱地做了他人的俘虜。此時此刻他無比後悔自己那樣輕率地離開了遼東, 隻身帶隊前往鹹興。他雖然在出發之前就察覺到此次行動的不對勁, 卻不曾想到自己竟會落入一個明朝叛徒的手中。


    那些倭寇稱呼他為“玄無先生”, 詹宇卻知道此子乃是張居正第五子張允修, 真正的大明叛徒。這張允修倒是十分坦率,在詹宇淪落為他的俘虜之後,他與詹宇徹夜長談, 將自己的一切都告訴了詹宇,包括與孟家人的瓜葛, 真可謂是掏心掏肺。他懇求詹宇的理解, 並對詹宇照顧得無微不至,除了不能放他自由之外, 幾乎將他如菩薩一般供了起來。


    詹宇的態度始終是不鹹不淡, 他的原則是盡量為自己求得長久的生存,故而不能對張允修表現出明顯的對抗態度, 但也不能全然接納張允修所說的一切。實際上,詹宇內心深處對張允修的話嗤之以鼻,在他告訴自己萬獸百卉圖的事時, 詹宇就明確了自己的立場此子狼子野心, 乃是我輩畢生之敵,必要除之而後快。他相信以張允修的聰慧,必然也能看出他內心的不以為然, 詹宇自小也算是接受過正統的儒學正統教育, 是很難接受張允修這種叛國的做法的,至少短時間內絕對不會輕易轉變思想。如果太快地對張允修表現出妥協, 反倒會引起張允修的懷疑。


    讓詹宇覺得哭笑不得的是,他直至此時才明白當初孟子修對他說的那些話到底有著怎樣的深層含義,直至此時才明白孟子修並非是什麽遠房堂兄,而是孟曖的親二哥,而孟曠也並非是真正的哥哥,而是親姐姐。孟子修、孟曠和孟曖乃是親兄妹三人,這個事實卻是眼前這個剛被他樹為畢生之敵的家夥告訴他的。


    他不禁覺得有些悲哀,是不是自己表現得真的不可信,才使得孟家兄妹不敢將事實全部告訴他?但若當真站在他們的角度之上去考慮問題,自己確實是個有著大好前途、且有家世背景加持的人,與孟曖之間的身份隔閡,確實是個極大的問題。


    這幾日詹宇倒是沒有在考慮逃跑的事,而是思索起了自己的未來。他自小唯一的目標就是脫離舅公的掌控,能夠出人頭地,活得相對自由自在。以前他認為,想要對抗舅公,就必須出人頭地,擁有可與舅公匹敵的力量。但這一年多來,他發現自己越是出人頭地,舅公的這張大網就將他包得越來越緊。他仿佛五指山下的孫猴子一般,永遠也逃脫不開如來佛祖的手掌心。


    如果他不和孟曖成婚,老老實實按照舅公的安排一步一步走,那打完朝鮮的抗倭戰爭,他回去就該聽從舅公的安排成婚了。他知道自己是沒有能力抵抗舅公的安排的,一旦回去,他就真的徹底落入那張大網之中了。如果他的妻子不是孟曖,他試著想象了一下,隻覺得此後的人生一片灰暗,毫無意義。


    如果不能和自己心愛的女人成婚,相伴走完一生,那這個人生,豈不是為了舅公活著?出外則蠅營狗苟,入內則離心冷情,他一個堂堂七尺男兒,活不出個人樣來,還不如死了算了。


    死了……莫非孟家人是打算假死脫離朝廷控製?那日孟子修對他說的話不斷縈繞在耳畔,使得他漸漸產生了這樣的猜想。如若當真是這般,那他……不若和他們一起去了,為了孟曖,舍了那些功名利祿的浮華之事,對詹宇來說並非是什麽難事。隻是他的父母都還在世,他身為人子,必定要背負不孝之名了。


    假死……他決意假死,追隨孟家人而去。假死於戰場,便算是為國捐軀,對外他也不會被苛責不孝,他的父母即便傷心,也隻是傷心兒子死於戰場,而不會傷心於兒子棄他們於不顧。而他的父母並不缺少他的贍養,與其愚孝毀了自己一生,不如就此假死脫身。這想法可真夠大逆不道,但被囚在朝鮮王京之中的第三日,他仍然做出這樣一個關乎他此後人生的重大決定。詹宇內心當然有著道德包袱,但單純從情感出發,他做出這個決定,內心其實鬆了口氣。他自幼與父母並不親厚,他父親是個幾乎見不到的人,作為入贅女婿,他終日裏在外嬉戲,根本不管正妻和兒子。而詹宇的母親體弱,憂鬱,給詹宇帶去了一個無比壓抑的童年,這也是詹宇想要逃離開張家的最本源的動因。


    思索清楚了人生的方向,接著最關鍵的,就是要脫離張允修的掌控,與孟家人匯合。這對他來說,簡直難比登天,他眼下被倭寇數萬大軍包圍,若沒有人相助,插了翅膀也逃不出去。逃不出去,那什麽假死追隨孟家隱世的美好設想都成了泡影,無從談起。


    該怎麽辦?他漸漸陷入沉思。


    ……


    小西行長發現自己徹底上了明軍的當,明軍雖讓他撤出了平壤城,渡過了大同江,但在他此後一路向南撤退的整個過程之中,他不知遭遇了多少次埋伏掩殺,大部隊潰敗奔逃。不僅僅是他,沿線所有的倭軍都在潰敗,明軍來勢凶猛,盤踞在北方的倭軍難以抵抗,均避其鋒芒,向南撤退。唯獨加藤清正部仍有數千人的部隊盤踞在鹹鏡道之內,暫不能為明軍所剿滅。


    勢如破竹的明軍,在接下來的十幾日內,連番收複平壤至開城沿線的一係列城池要地,打得倭軍難以招架。尤其是明軍所持有的佛朗機炮、虎蹲炮、滅虜炮,簡直是攻城殺敵的絕佳利器,大炮連綿不絕的轟擊,使得倭軍傷亡慘重。分由各個倭地藩主率領的倭軍不得不聚攏在朝鮮王京附近,商議抵抗明軍的事宜。


    但明軍此時的情況也並不好,由於未能剿滅位於鹹鏡道的加藤清正軍,明軍麵向平安道、淮海道的側翼隨時都有可能被襲擊。如若可以乘勝一鼓作氣拿下王京,鹹鏡道的加藤清正部則就被徹底孤立;否則便得退守平壤,以防被倭軍前後夾擊。


    而此時深入朝鮮腹地的明軍距離遼東已經有數百裏遠,補給線拉得越來越長,而朝鮮當地的補給跟不上,且這些朝鮮人還在跟明軍耍心思,趙子央聯合眾將領多次催促朝鮮當地官員將倉儲集中囤積,但朝鮮人不知道是能力不足還是根本就不想這麽做,倉儲非常分散,每一個倉儲點的屯糧都很有限。這就使得明軍的部隊很難大規模地集中在一起,不得不將部隊分割成零零散散的各部,按批行動。


    平壤倭軍俘虜報稱王京倭軍兵十萬,而朝鮮君臣為盡快收複本國失地,在明知倭軍主力雲集王京的情況下,連連督促明朝軍隊立刻進軍。朝鮮重臣柳成龍不惜以兩班貴族之身,行吏員賤民之事,放棄縮在後方的安全與溫暖,親臨一線,在臨津江麵督促架設浮橋,以便明軍炮車、軍械盡快渡江,並向明軍通報“倭賊之在城(王京)中者,多不過萬餘”。柳成龍和倭軍俘虜向明軍報告的王京倭軍兵力相差過於懸殊,倭軍兵力如朝鮮所說不過萬餘,以明軍現有兵力自然可堪一戰;如審訊俘虜而言十萬之眾,明軍需要考慮的就是如何退保平壤,以待援軍。在大勝之後,卻無敵方確切情報的情況下,李如鬆一麵命高策、梁心率三千人搶修平壤城防,一麵親率三千人先頭部隊前渡臨津江探查敵情。


    時間在連綿的戰事之中逐漸流逝,不知不覺已翻過年頭來,入了萬曆二十一年的正月末。戰爭無情,這個新年所有戰士都是在戰地冰寒之中度過的,連飯食都吃不飽,更不提過年能有什麽嘉獎了。最多不過打幾隻野味,圍在篝火邊燒烤,解解饞。


    正月廿六,李如鬆率三千人部抵達坡州。而三日前,羅洵所率的錦衣衛偵查營就已經駐紮於此,並連續三日進行對王京周邊的偵查。李如鬆抵達後,第一時間召集羅洵、郭大友和孟曠等錦衣衛主事人與他手下所有的明、朝將領一起商討接下來的偵察事宜。


    羅洵在會上表示,錦衣衛初步勘察,王京附近的倭軍兵力在五萬左右,既不是柳成龍所說的萬餘人,也不是倭寇俘虜所說的十萬人。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錦衣淚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書自清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書自清並收藏錦衣淚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