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進去提醒一下老郭他們,讓他們注意,可能情況有變。”


    周進同問:“那你呢?”


    “我得抓緊時間去完成任務。”


    “你一個人太危險了!”周進同連忙阻止,穗兒可是他頂頭上司孟百戶的心肝寶貝,萬一有個閃失,八百個周進同也擔待不起刀修羅的怒火。


    “那你去找?你能保證記下倭軍的全部部署嗎?”穗兒反問。


    周進同麵露難色,穗兒接著道:“現在進去喊人出來幫忙也不現實,我們那麽多人都溜出來,哪怕是喝醉了的倭國人也會起疑。你聽我的,咱們就這麽分頭行動,我一定會小心。進入書庫之後我就躲起來不會出來了,如果你們能出去,再想辦法進來救我。你讓老郭他們最好趁著小西行長等人還沒反應過來,尋機會出宴會廳,離開府衙,如此還有與敵人周旋的餘地,不能在府衙內被包餃子了。”


    隨即穗兒也不等周進同反對,立刻就往方才他們準備去的書庫而去。周進同焦急地在原地打轉,片刻後,他也隻能咬牙豁出去了,按照穗兒的計劃行事。


    周進同從偏門進入宴會廳,裝作若無其事地樣子回到了座位邊,然後在不引起倭國人注意的情況下,湊到身邊的郭大友耳畔,悄然說了什麽。郭大友麵色未變,揚著醉醺醺的笑容,桌案底下比了個握拳的手勢,意思是“聽我指揮”。


    另一頭,穗兒快步向書庫而去。這一路上,竟然順利得有些無法想象,沒有碰到任何阻礙。唯獨在書庫前,她遇到了把守的兩名倭國士兵。看來這書庫中果然有些什麽重要的東西,否則倭軍也不會在此派人把守。


    穗兒本沒想到此次進入平壤城,她自己也會肩負起刺探軍事情報的任務,這本是錦衣衛的任務。但因為她記憶能力太過出眾,郭大友又抽不開身,才會將這個任務交給了她。她的潛入經驗有些淺,更沒辦法撂倒那兩個倭軍士兵,眼下這種情況,她隻能想辦法從別處溜進去。


    穗兒摸到了書庫的側翼,建築是用石塊築基墊高的,窗戶設在相當高的位置,她身高太矮,實在夠不著。穗兒嚐試著後退助跑摸高,奈何她的體能就很一般,實在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她有些氣惱,氣孟曠怎麽偏偏這個時候不在她身邊,要是有她在……也不用這麽費力了。


    想起孟曠她就有些揪心,她現在在城中安全嗎?會不會遭遇不測?


    唉……穗兒無聲地歎息,想這些沒有用,隻能另尋他法了。正準備離開這裏,去尋個能墊腳的物什來,突然有人扯了扯她的衣角。穗兒嚇了一大跳,扭頭一看,竟然是個身著朝鮮服飾的小女孩,正瞪著圓溜溜的大眼睛望著她。這孩子看上去最多也就五歲,身高隻及穗兒的大腿根。


    女孩對她說了什麽,奈何穗兒聽不懂。女孩於是比比劃劃,努力向穗兒表達。穗兒聰慧,很快就看明白了她的意思,女孩是在問她:


    “你想進去嗎?”


    穗兒點頭,嚐試著比劃告訴她,她想要知道裏麵有什麽重要的東西,倭軍為何會在那裏守著。


    女孩蹲下身來,在地上畫了一幅圖,指著這幅圖比劃,告訴穗兒書庫裏有個大輿圖,掛在牆上,每天倭國將軍們都會在裏麵待上很久,商討事情。


    穗兒驚奇,問她:你怎麽會知道。


    小女孩一邊比劃、一邊用手指在地上畫畫,以這種方式告訴穗兒,原來她就是那位朝鮮書記員的女兒,曾隨著他爹在門口看到過裏麵的情景。穗兒曾聽沈惟敬說了一句,那位書記本是平壤府的書吏,是被抓來這裏做記錄的。看來他和他的家人都被強行扣押在府衙之中了。這小女孩倒是很機靈,而且還很大膽,竟然還敢在倭軍眼皮子底下在府衙之中亂跑。


    小女孩突然蹲下身子,往書庫建築的懸空底座裏麵鑽,並向穗兒招手,示意從底下可以進去。穗兒忙用鞋底抹去了小女孩在地上畫畫的痕跡,然後隨著小女孩鑽進了建築底座之中。小女孩帶著她在建築底下穿梭,很快摸到了一塊鬆動的木板,小女孩將其頂開,爬了上去,穗兒緊隨其後,二人居然就這樣從地板底下鑽進了書庫之中,入口則是一個圍爐,好像是書庫裏麵的管理者燒水煮食物用的圍爐,木板之上本有一個炭盆,不知何時被挪開了。


    這口子實在有些小,若不是穗兒身材嬌小,恐怕就要被卡住了。穗兒鑽進來時不可遏製地想,孩子總能發現大人注意不到的路徑,若是孟曠也隨她走這條路,會不會被卡住?想到這她不禁樂了一下,隨後又暗道自己這節骨眼上心態也太好了。


    她打起精神來,開始隨著小女孩在書庫之內悄然走動。就在書庫一層的大堂內,確如小女孩所說,有一幅相當大的朝鮮輿圖懸掛在其中,其上被標注出各種各樣的標記,竟然是目前朝鮮軍和倭軍在整個朝鮮國內部的行進和對峙局勢圖。穗兒不禁喜出望外,她要找的就是這個。


    當下她就立在輿圖之前,開始速記輿圖。若換了尋常人,這會兒恐怕已經著急忙慌地找紙筆來記下了,但對於穗兒來說,紙筆反而更慢,記在腦子裏更快。這樣一幅相對比較複雜的輿圖,穗兒也能在半盞茶的時間之內全部速記入腦海之中。她在記憶的同時也確認了一下倭軍方麵的情報,確認島津軍確實目前就駐紮在江原道內,距離平壤城有著不短的距離。


    小女孩乖巧地立在穗兒身邊,看著她記憶輿圖。她年紀還太小,不懂穗兒在做什麽,更不懂明朝、朝鮮和日本三國之間的戰爭到底是怎麽回事。但是她父親告訴她,那些倭國人是壞人,進犯他們的家園,把他們從自己的土地上趕走,還殺害了很多人。而眼前的這個人看上去不像是倭國人,因為那些倭國人都穿著誇張的盔甲,長得很醜惡。她覺得穗兒看上去很和善,還很漂亮,小女孩用她孩子敏銳的直覺,天真地如此認為。


    就在穗兒記得差不多時,突然書庫外麵傳來了倭軍的呼喝和喧囂聲。穗兒暗道不好,忙拉著小女孩躲到了方才她們進來的地板入口處,領著小女孩從口子下去。他們匍匐在書庫地板底下,能看到無數雙倭軍的腳從書庫兩側的通道穿梭而過,向宴會廳的方向跑去。穗兒捂著小女孩的嘴巴,不讓她出聲。此時她心中寒涼透骨,因為她知道,錦衣衛假扮使者入平壤刺探情報的事,恐怕被倭軍發現了。至於是怎麽發現的,穗兒卻沒想明白。


    因為穗兒當前尚不知曉平壤倭軍之中竟然有能通過孟曠的武器就認出她身份的人存在,這一點不僅穗兒不知道,就連郭大友和孟曠本人也根本沒想到。這種萬裏不存一的巧合,按道理是絕對不該發生的,可它偏偏就是發生了。


    這就好似孟曠竟然能在平壤城中遭遇到白玉吟曾經的侍女,而這侍女竟然就是忍者中的一員且恰好在小西軍中服役一般,是根本無法預料到的巧合。這種雙巧合的疊加,使得目前錦衣衛的局勢顯得有些晦暗難明,福禍相依。


    此時此刻,遭遇巧合的孟曠已經將彌津安南押到了武器庫附近,彌津安南雙手被縛,隻能努了努嘴,示意孟曠看看眼前的這棟建築。它位於平壤府衙的西南角,是一座罕見的高聳寬廣的倉庫,四麵用厚磚砌成,黑瓦覆頂,門扇是精鐵打製的厚重的雙開鐵門,其上有橫豎五路門釘,門環乃是椒圖獸首銅門環,很是有些威嚴感。


    而眼下倉庫的門是開著的,有好些人聚集在門口,他們均身著黑衣,蒙麵攜帶武器,一看就是忍者群團。為首一人一頭銀發、蓄著短如鋼針的花白胡須,眉眼肅穆淩厲,立在門口,亮出了手中拿著的一柄雙首彎刀,對忍者群團發話說了什麽,那群忍者得令後動如閃電,立刻向府衙包抄過去。


    忍者首領手中的刀一看就是孟曠的刀。


    “糟糕了,咱們還是來晚了。那是我們頭,看這情況,他已經派人進府衙抓人了,你們的人恐怕有危險了。”彌津安南說道。


    孟曠思索了片刻,道:“你們忍者若被人俘虜,可有屈辱到必須自戕剖腹的傳統?”


    “沒有。”彌津安南奇怪地搖了搖頭。


    “那好,你隨我演場戲,我保你無恙。”一邊說著,孟曠猛然一推彌津安南,攜著她疾跑幾步,迅速且突兀地出現在了倉庫的正前方,現身於忍者群團的眾目睽睽之下。她手中忍刀一翻,指向了忍者中為首的那位首領,向他發起了挑戰。


    此時彌津安南心下拔涼拔涼的,隻有一個念頭:刀修羅果然是個瘋子!


    作者有話要說: 寫這章時覺得穗兒萌萌噠。【doge】 感謝在2020-10-18 17:26:28~2020-10-20 18:43:47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若禪。、穿花襖的大叔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shen 25瓶;羽、茶 10瓶;鳳凰花又開、七三i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210.第二百一十章☆


    倉庫之前頓時陷入沉默緊張的對峙之中, 孟曠挾持彌津安南突然出現,一句話不說就抬刀指向忍者首領,發出威脅挑戰。在場眾忍者頓時拔出身上的武器, 將孟曠包圍在其中。


    那忍者首領卻沒有冒然動作, 他盯著孟曠的雙眼, 仿佛野獸盯著自己的獵物。他要判斷這個獵物會采取怎樣的行動, 他則會率先采取封堵措施以將其瞬間製服。


    但孟曠卻好像很沉得住氣,身處包圍圈之中,巋然不動。她五官六感盡全力調動起來, 眼觀六路耳聽八方,隨時等待著忍者先發難攻擊自己。被孟曠挾持著的彌津安南此時緊張到了極點, 她心知自己的頂頭上司是個什麽貨色。彌左衛門, 伊賀忍者之中的羅刹,殺人不眨眼的屠夫, 織田信長平定伊賀時他曾嚐試刺殺信長, 但失敗了,隨後不知所蹤。實際上他躲到了肥後, 投靠小西行長,為小西訓練忍者部隊。此人對手下的訓練近乎地獄折磨,嚴酷無道, 令人心中即畏又厭。彌津安南毫不懷疑他會一點也不猶豫地舍棄自己, 孟曠以她作為人質,對這種羅刹之人來說是起不到威脅作用的。


    幾乎是在彌津安南的念頭剛落下的下一瞬,忍者首領動了, 隻見他閃電般摸向後腰, 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抽出一把可以單手持握的短管鳥銃,對準孟曠和孟曠挾持在身前的彌津安南就開槍了。


    “砰!”的一聲槍響, 卻未能擊中目標,因為就在彌左衛門右手臂剛抬起來的那一瞬,孟曠就憑借她近乎天人感應一般的直覺,帶著彌津安南向前撲出,二人撲倒在地時,鉛彈恰好從她們頭頂飛過,擊中後方包圍圈的一個忍者的肩膀之上。


    “啊!”那忍者發出痛呼慘叫,此時他的肩膀已經血肉模糊。


    而就在這一聲慘叫發出來的同時,趴下躲開鉛彈的孟曠已經從地上彈身而起,如箭矢一般衝向彌左衛門,速度快到讓彌左衛門再難快速填補第二顆鉛彈,眨眼間她就已欺近對方身前不足一臂遠的距離,手中忍刀以刺擊的方式向彌左衛門的咽喉捅過去。


    彌左衛門冷哼一聲,腦袋一偏,手臂一抬,將孟曠刺擊而來的刀直接用臂肘之上佩戴著的鐵片護肘擋了開來。與此同時他擰身,右腿一記側踢迅猛向孟曠腰間抽來。孟曠蜷身收緊腹部,抬起左腿外翻,以左膝截擋對方這一腿抽擊,與此同時抽回穿刺出去的忍刀,刀身在她手中詭異一翻,從正握變作反握,外翻的刀刃從右下向左上方斜劈而起。


    彌左衛門匆忙之下一個鐵板橋翻身而下,躲開了這奇詭的一擊,同時團身曲腿,又若彈簧一般猛然將並起的雙腿踢出,直打孟曠麵門。孟曠矮下身子,讓開踹擊,並順勢往前一撞,彌左衛門終究沒能躲過這一撞,撞得他鯉魚打挺半途被中斷,整個人翻滾著跌了出去。


    二人幾個來回的交手飛快,眨眼間結束,孟曠占了上風,但下一刻背後就有大量的忍者暗器向她打來,包括鳥銃飛彈。孟曠根本沒空往後看,隻是在撞飛了彌左衛門之後,迅速連續多次前滾翻,嚐試著躲開背後的襲擊,與此同時她欺身而上,將彌左衛門之前沒能使出來對付她,以至於撞飛後掉在一旁的刀撿了起來。


    刀在手,她握住了她最熟悉的武器,長久的磨練,她已與刀合二為一,戰鬥之中刀對她的輔助能將她的戰鬥能力直接拔高一個台階。不幸的是盡管方才孟曠已經盡全力翻滾躲避,她還是中招了,背後中了一記飛鏢,左臂之上被鉛彈崩出來的碎屑掃到了。不幸中的萬幸是,飛鏢紮進了皮肉,但於被內甲和厚重的衣物抵擋,隻是刺破了皮膚。鉛彈碎屑將她身上的皮襖刮花了,內膽露了出來,但並未能傷到她。她探手至後背,輕描淡寫地一拔,就若撣走灰塵一般將那飛鏢取了下來扔掉。


    拿到刀的下一刻,孟曠的第一個目標就是挾持彌左衛門。隻見她一個魚躍就撲向摔倒在地尚未能爬起來的彌左衛門。彌左衛門見她撲來,剛爬起來單膝跪地,尚未來得及站起的他立時向側方翻滾躲閃。可奈何孟曠的動作太快,彌左衛門逼近上了年紀,雖然身手在他這個年齡段的忍者之中可謂上乘,可要與孟曠此等猛人相比,還是遜色許多。二人之間距離迅速拉近,孟曠手中刀近乎無情地向彌左衛門的後背劈砍而去。而於此時此刻彌左衛門距離孟曠太近,眾忍者不敢祭出暗器繼續擊打,隻得紛紛抽出忍刀或爪鉤等近戰武器,向孟曠襲來。


    彌左衛門狼狽前奔,身子一個踉蹌,躲開了孟曠的刀在背後的一劈,好不容易站立起來奔跑的身子卻又再次失去平衡,不得不又矮身下去,前滾翻調整身位。孟曠鬼魅一般欺近,根本無法甩脫,彌左衛門剛就地起身,孟曠的手掌就已到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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