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帶著張阿五初步了解了一番對倭國的走私生意,張阿五卻說,這樣下去不是事,要想辦法讓朝廷重新打開勘合貿易,否則會有引發戰爭的隱患。我聽他口出狂言,隻覺得這毛頭小子自以為是。但後來回去細想他的這番話,卻後背生冷汗。


    我與這個小子在嘉善相處了兩三個月,他一直住在一個臨河道的小院子裏,我去過那裏一次,裏麵可真不像是個有生氣的地方。後來他告訴我他要北上了,也沒跟我說他要去哪兒,就離開了,我此後就再也沒見過他。一直到……今年的四月,我自北歸南,一是每逢四月,東海海況平穩,氣候適宜,便是走私的黃金時期,我得下南方主持生意。二是時值寒食清明,我得回鄉祭祖。我沒想到這一次回平湖,竟會再度見到那個張阿五。


    他仿佛變了個人,真是……洞見犀利,城府極深,令我即驚又歎。他告訴我,他從北方的朝鮮人那裏得到了可靠消息,倭國人已經在籌謀攻打朝鮮了,目的就是想要逼迫朝廷開放堪合貿易。對於我這樣一個和倭國人做了數十年走私生意的人來說,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如果我能夠去前線出使調停議和,為大明和倭國之間重新謀得開放勘合貿易,我將青史留名,且自此以後,我再不會窮困潦倒,必將飛黃騰達。他說,這件事隻有我才能做成,大明再找不出似我這般精通倭語,精明善談的人了。他特意南下,就是要告訴我這個消息。”


    “你就這麽上了他的當?”郭大友冷冷挑眉問。


    “上差,你不明白……自二十多年前我妻離子散,我們沈家自我就已經斷絕。近些年來,我年事愈高,每每回鄉祭祖,隻覺對不起先祖。我有一種迫切之感,我的命已不長,有生之年我得做些什麽,若再這般虛度下去,我死後下黃泉,無顏麵對清溪沈氏的列祖列宗。正如張阿五所說,這對我來說是千載難逢的機會,我必須把握住。此番,不成功便成仁,不論怎麽樣,這輩子我活的窩火,滿心不甘。我得爭取做些什麽,他還為我指了路,告訴我可以通過石部堂的關係往前線出使。這是我此生唯一的機會……我唯一的機會……”說到此處,沈惟敬的眼睛紅了,雙拳緊握,鬆弛的麵皮因激動的情緒顫抖著。


    羅洵、郭大友、孟曠和穗兒四人不約而同地發出了長歎。


    “諸位上差,這張阿五到底是什麽人?小人真的不知道他是欽犯啊。”


    “你先告訴我們,你和他之間是否有聯係的辦法?”羅洵問。


    沈惟敬茫然地搖了搖頭,道:“他並沒有給我留甚麽聯係方式,我們在平湖談完後,他就走了,你們想想,他明知我要去前線,必然要與朝廷的人接觸,又怎麽會留下聯係方式?如果我把聯係方式透漏給朝廷,朝廷豈不是就能順藤摸瓜找到他了嗎?他這種心思縝密的人不會犯這個錯誤,而且他也沒有與我保持聯係的必要吧。他總能找到我,但我卻不知道他在什麽地方。”


    “真的?你莫要編謊話哄騙於我們,否則吃不了兜著走。”郭大友道。


    “真的,千真萬確!”沈惟敬恨不能舉手盟誓。


    羅洵給郭大友打了個稍安勿躁的手勢,他心知沈惟敬說的有道理,於是最後對沈惟敬解釋道:


    “張阿五,本名張允修,是張居正的第五子。”


    看著一瞬呆若木雞的沈惟敬,他最後道:“你準備一下罷,明日與我們一道過江入朝鮮。”


    作者有話要說: 國慶八天六更,結束啦。本周後麵的9號、10號兩天不更新,到11號開始更新,然後下周就恢複二、四、六、七的更新模式了。 感謝在2020-10-06 18:40:09~2020-10-08 17:41:41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12紫耀45、茶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玖鉞 10瓶;鳳凰花又開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203.第二百零三章☆


    此次錦衣衛的行動部署分為三個梯隊, 在多個地點同時執行任務。


    第一隊將作為尖兵,假扮成出使團成員,與沈惟敬一道前往平壤, 打入平壤城中, 獲取盡量多的情報。同時, 還需要完成對張允修的誘捕。人數不多, 不超十人。主要以副千戶郭大友、百戶孟曠以及兩人手底下的錦衣衛精英們為主,再加上關鍵人物李穗兒。


    第二隊以策應第一隊為主要任務,並不會進入平壤城, 而是在平壤城外承擔消息的傳遞任務,以郭大友另外一位副手張力桓百戶作為領隊, 黎老三和竹妍也會被安排進入第二隊, 除了策應之外,他們也負責接收後方關於阿都沁的搜尋結果, 並且在平壤城外觀察情況, 尋找阿都沁或張允修的蛛絲馬跡。這隊人的人數大約在二十人左右,也會做偽裝在平壤城外潛伏。


    第三隊則是以全方位搜集情報為主要任務, 將會分散為多個小分隊,深入延邊各個關城以及朝鮮境內進行巡堪和斥候行動,為平壤城中的同伴以及大後方的援朝抗倭大軍提供最新、最快、最有效的情報。同時, 還會繼續大力搜尋阿都沁或張允修的下落。第三隊編入了延邊駐軍選拔而出的五十名優秀且經驗老道的斥候, 再加上剩下的兩百七十名錦衣衛,總計人數將達到三百二十人。延邊斥候是最為熟悉當地地形的,承擔了向導的任務, 三十多個小梯隊, 每個梯隊至少也能分到一名延邊斥候。


    為了保證最高效的傳訊,這一次錦衣衛將全麵應用飛禽傳訊、快馬傳訊、定點傳訊、烽煙信號箭傳訊、路標符號傳訊等傳訊手段, 在朝鮮境內、沿鴨綠江地帶布置數百個臨時傳訊的標地點。這些標地點都極具迷惑性,很難被敵人辨識摧毀,且流動性大,極為容易設置。而錦衣衛的傳訊加密,也會大規模應用戚繼光反切碼和錦衣衛內部製定的代號密碼,使敵人難以破解。


    與此同時,孟家人的計劃也在籌謀之中。為了能全家都在官方黃冊上被標記為在戰爭之中“死亡”,孟家人得想方設法隨著征朝軍跨過鴨綠江進入朝鮮境內,且這件事得被記錄在案。在趙子央、孟子修的斡旋之下,趙氏糧行的隊伍加上孟家人將被臨時收編入查大受先鋒營的後勤部隊,作為在後方支援戰士們作戰的後勤人員加入朝鮮戰場。而信陽郡主的商行隊伍就隻能止步鴨綠江了,並不被允許前往前線戰場。不過這本來也是商行隊伍的打算,這一路上承蒙郡主和邱白關照,他們當真是仁至義盡,“送佛送到西”。


    此外還有一個問題。原則上,部隊之中是不允許有女眷出現的。但上頭有關係庇護也能做到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畢竟隻是後勤部隊,與正規軍之間還是有著距離的,何況女眷也將發揮她們應有的作用。懂醫術的孟曖將和羅道長一起,作為軍醫給戰士們看傷。軍醫可是稀缺人才,而且這兩位“軍醫”還是自帶藥材來從軍的,商行隊伍運來的相當一部分草藥和中成藥都被填補進入了先鋒營的後勤保障之中,查大受自然十分歡迎。而懂倭語的白玉吟將作為翻譯發揮作用,查大受對此更是喜不自勝,以後他抓到了倭國俘虜後,不愁語言不通了,定能從倭人口裏獲得更多的情報。此外,查大受意外發現了孟子修是個人才,不僅僅口才了得,更是智謀極強,對朝鮮局勢有著深刻的見解,可以臨時招募為身邊的幕僚軍師。


    隻不過,查大受有個要求,編入隊伍中的女眷至少明麵上得有丈夫,不能是未婚的女人,否則還是會擾亂軍心。


    這可難倒了孟家人,白玉吟好說,直接就和孟子修戰地成婚,挽起婦人發髻。唯一的問題就是孟曖,這到哪兒去給他找丈夫去?


    這麽一來,除了詹宇似乎也沒有其他人可以選擇了。帶著這個要求歸來的孟子修和趙子央,懷著忐忑的心情去見了孟曖,和她說明了這件事,並詢問孟曖的意願。孟曖卻道:


    “你們若問我,那我的回答是我沒得選擇。難道你們都上了戰場,就我留在後麵嗎?那我還怎麽與你們一起隱居?詹宇……當然是我的最佳選擇。我隻是擔心……擔心他不願意。畢竟我們要做的事可是欺瞞朝廷,假死脫身,不論怎麽說,他都應當對此知情,我不希望欺騙他。哥……你拿主意吧,到底該不該告訴他,你做判斷。”


    孟曖知道自己這樣很沒出息,逃避了自己做選擇,把決定權推給了自己的哥哥。但如果理智地考慮下來,這件事最終的決定權也確實不在孟曖手中,而在詹宇手中。而到底該不該告訴詹宇孟家人的計劃,也確實關乎到孟家全家人的利益,並非是孟曖可以拿主意的。


    孟曖的態度在孟子修和趙子央看來,雖然很是別扭,但倒也沒有不願意。她內心一定是喜憂參半的。本來以這兩個人的別扭勁兒,還不知道什麽時候能依靠他們自己走到一起去。查大受這個要求,倒是變相地等於推了詹宇和孟曖一把,讓他們被迫前進了一大步。


    “好,那哥去找詹宇談。我最後再確認一遍,你同意嫁給詹宇了?”


    “嗯……”孟曖的麵龐不禁泛起了紅暈,點頭輕聲應道。


    “嗬嗬,這小丫頭。”一旁的趙子央不禁笑了。


    於是孟子修和趙子央又轉而去尋詹宇商談此事,其實相當於是女方家長登門提親了。姻親婚事本不是兒女自己可以做主的,詹宇並無家長在軍中,他自己的說法其實照道理並不能算數。但非常時期行非常之事,何況詹宇和孟曖的婚事本就摻雜了不少其他的因素,無法將全部實情告知給詹宇的長輩。


    孟子修對詹宇的判斷很簡單,他認為這是個值得信任的小夥子。且為今之計,孟子修也隻能選擇相信詹宇,否則難道他還當真要為孟曖尋一個陌生人當丈夫嗎?到時候他們都要假死消失,孟曖的這位陌生人丈夫豈不成了白白被欺騙之人?而且保不齊這個陌生人丈夫會不會帶來什麽新的難以判斷的變數,給計劃帶來不確定的因素。這種損人也不一定利己之事,孟子修是不會幹的,他有身為君子的底線。


    至於孟曖所擔心的詹宇變心之事,那都是後麵的事,孟子修有信心,隻要詹宇進了孟家的門,他就再也不願意出去了。即使退一萬步說,詹宇變心了,還有自己這個哥哥和孟晴這個姐姐給家裏的小妹妹兜底,詹宇如若變心,不可能逃得過孟子修和孟曠的眼睛。歐陽永叔有名言雲: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如今孟家選婿也參考了這一標準。


    不過,孟子修見了詹宇之後,還是打算先迂回一下,並不直接將假死計劃告知於他,還是詢問他關於未來的打算,看他到底內心是一個什麽樣的想法。


    而詹宇看到孟子修和趙子央上門,內心也猜測可能是為了孟曖來找他談的,大約是最近因為與孟曖重逢,從激動欣喜到逐漸疏離,詹宇這兩天過得也不大順心,腦海裏翻滾著萬千思緒。不過眼下也大概的理出了一些頭緒。當孟子修問起他將來的打算時,詹宇道:


    “長榮兄,子央兄。我知道你們大約是清楚我的出身和家庭背景的。但我希望你們能明白,我就是我,我和舅公家本身關係就不是很近。舅公也並非是那種典型的大家長,家中子弟是否有出息,他也不會強求。”


    “你的意思是你的事,你可以自己做主?”孟子修問。


    “是的。”詹宇的回答倒是很堅定。


    “詹參將……”孟子修欲言又止。


    “長榮兄,小弟表字青禹,兄長喚我表字便可。”詹宇見孟子修對他的稱呼一直都挺見外的,忍不住說道。


    “好,青禹,我且問你。你覺得如今你的舅公對你的態度,還如以往那般嗎?也許他不會強求族中子弟一個個都有出息,可是但凡有出息的子弟,與他的關係恐怕都很密切罷。說得更露骨些,那些有出息的子弟,恐怕都在他的掌控之下,我說的可對?”


    詹宇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回答。他腦海中閃過了自己那些個在朝廷中為官的舅表叔伯兄弟,確實各個都緊緊抱團在他舅公的身側。以往他很不喜歡那種氣氛,但也覺得那是正常,自己與他們不是一路人。如今細思,才隱約明白這裏麵的人情世故,也明白他舅公到底采取的是怎麽樣的治家方針。他看上去對子弟要求沒那麽嚴格,而且十分慷慨地幫助每一個子弟進入官場,看似隨意,其實是廣撒網。而隻需要其中一部分子弟能混出來,對他的權力就是一種鞏固,而那些混不出來的子弟,相當一部分人也會礙於家族帶來的隱形壓力,維護家族的利益。


    而如今的自己,可以說是有出息了。自從受到了李如鬆的賞識,舅公對他的態度確實有了很大的轉變,在西北前線時,他竟然隔三差五地會收到舅公寫給他的親筆信,敦促他、鼓勵他,乃至於教導他如何與同僚相處等等,這在從前是不可想象的。


    孟子修的言下之意很明顯:你自己的事,自己真的能做主嗎?詹宇不禁又想起那個傍晚,他忙於搜捕九指王,不經意路過家門,與舅公的車架在門外偶遇。舅公沉著麵龐讓他早日歸家完成婚事,與那個他從未見過的名門之女成婚。詹宇的眉頭緊蹙,這段回憶永遠都是他心中的陰影。


    “青禹阿弟,我有個問題想問你。我虛長你幾歲,見過的事也比你多,莫要想著糊弄我,還請你真心實意回答我。其實這也是我家小妹……乃至於我們全家人最關心的問題。假如說要你徹底放棄你的家庭,遠離生養你的父母和教導你、帶給你前途的舅公,乃至於徹底消失在他們的視野裏,此後也再無於朝中官場發展的機會,如此才能與小曖成婚過日子,你可否願意?”孟子修嚴肅地問道。


    詹宇有些吃驚,他抬眸看向孟子修,看到的是這位孟家兄長眼底的審視,那是一種極為嚴厲的、近乎要將他剖腹剜心以弄清楚他心底每一絲想法的淩厲目光。詹宇心下顫抖,不知為何他會有此一問,心頭頓時浮現不祥的預感。


    但這個問題確實震懾到他,讓他不敢輕易回答。他腦海裏此刻思緒萬千,好多的疑問問不出口,這種如逼迫一般的詢問,其實也讓他內心感到無所適從。


    “你不必急著現在就回答我,若想清楚了,就來找我。如果你做出了決定,就不要後悔,你隻有一次機會。最後的時限是先鋒營出發入朝鮮之前,過了這個時間,你就再無機會了。小曖這輩子,與你也就隻能是有緣無分。青禹阿弟,這個決定至關重要,三思而後行。”孟子修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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