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學顏到達遼東後,立即對遼東的防務情況進行了全麵考察。隨後,他得出了結論:遼東地曠兵寡,既分防不周,廣寧、遼陽官軍,又一時策應不及,若任其蠶食,陽之東將來當為無人之境矣!如不速采取措施,再遲數年,不惟養成虜患,滋蔓難圖,抑且內變潛生。然後,張學顏又在李成梁的帶領下前往寬甸地區進行實地考察,並在那裏露宿三夜,認為李成梁移建寬甸六堡的計劃確實可以“奪虎穴以為內地之藩籬,據羊腸以塞東胡之孔道”。至此,李成梁移建寬甸六堡的計劃得到批準,並隨即開始實施。


    修建完畢後的寬甸六堡,一般以主守將駐紮的寬甸堡為統括冠名,稱之為寬甸六堡。寬甸堡並不很大,周長也就八裏,城高兩丈半,北寬南窄,


    呈倒梯形。城北依山無門,內部進出隻有西與南兩門,東門則直麵外敵,守備森嚴。朝鮮王京漢城失守後,一路向西北逃亡的朝鮮王李最終逃到了寬甸堡,得到了遼東明軍的庇護。而查大受率領的征朝抗倭先鋒軍,抵達的也是這座堡壘。


    十一月初九是趙子央、孟家三人與聯合商行隊伍抵達寬甸堡的第二日。他們前日很晚才抵達,因而抵達後寬甸堡守軍也未及設宴接待,隻是安頓先鋒軍紮營入駐。


    一夜休整,第二日晨間,正在用朝食的孟家一行人接到了一位查大受副將送來的消息,說是有一隊兩百人左右的錦衣衛從鴉鶻關南下,剛剛抵達寬甸堡西門外十裏,已有報信傳來。


    一聽說是錦衣衛,孟家眾人頓時來了精神,忙詢問那報信的軍士是否有提及帶隊的錦衣衛指揮是誰。副將告訴他們,來者正是郭大友。


    眾人大喜,如果當真是郭大友,那恐怕孟曠和穗兒也會很大可能與他在一處,那他們一家人終於可以團聚了!欣喜之下,一眾人等忙不迭地起身,準備去西門外迎接錦衣衛。那副將卻忙攔住趙子央道:


    “趙主事,查副總兵命我來尋您,他希望您能隨他一起去堡城見一見朝鮮王。”


    “馬上就去嗎?”趙子央問道。


    “是的。”


    “好吧,我換上官服,這就隨你去。”趙子央無奈道。


    所謂“堡城”實際上就是寬甸堡主將所居住的一座堡壘內的夯土院子,實在是談不上有多麽豪華。朝鮮王如今就落魄地居住於此地,寬甸堡的守將將自己的主屋讓給了他,自己則住在偏屋,其餘隨侍朝鮮王近臣隻有三四人留下照顧李的起居,大多數女眷親族連這個院子都住不了,隻能讓附近的民居將院子讓出來騰給他們住。


    趙子央隨在查大受身後,與另外兩名副將一道進入了堡城,寬甸堡守將佟養正在門口迎接他們,引他們往主屋中去。


    “老弟,你這屋院也算是蓬蓽生輝啊,朝鮮王都來住過了。”查大受對著佟養正打趣道。


    佟養正在這苦寒之地呆的久了,滿麵的風霜,眼神卻很堅毅,不大像是其他那些醉生夢死的遼東守將。聽查大受打趣他,他也哈哈一笑,粗聲粗氣地回應道:


    “是啊,多少人一輩子都修不來的福氣,不過我寧願不要這福氣,你說堂堂一國之主被人打得隻能龜縮在別國邊城裏接受庇護,這多憋屈啊,還不如找棵歪脖樹吊死算了,好歹還有點骨氣。”


    “哈哈老弟,你這話可別讓朝鮮王聽到,不得被你氣得吐血啊。俺這回也好歹是來幫他打仗的,咱客氣點,以後估計好處少不了。”查大受五大三粗的,心思倒是雞賊。


    “得了吧,那朝鮮王也聽不懂我說甚,他身邊有個勞什子翻譯,是個沒卵蛋的,說咱們的話更嘴裏含了根棒子似得,我非得聽上三遍才能聽明白他說什麽。”佟養正配合著這段話做了個猥瑣的手勢。


    “哈哈哈哈哈哈……”查大受被逗得放聲大笑,二人麵上的笑容真是心照不宣。


    這番粗魯無禮的對話讓一旁打小讀聖賢書的趙子央聽得直癟嘴,心道果然是附屬小國的君主,被大國邊將這般羞辱,實在是可憐。


    入得正堂主屋,趙子央見到了坐於上首,一身朝鮮士人服飾、頭裹網巾、戴著大帽的朝鮮王李。這位朝鮮王看上去倒是平易近人,也沒有在這樣的環境下硬是擺架子,不著王服、不擺儀仗,看來是很清楚現在自己的處境,分得清輕重緩急的人。隻是盡管他努力維持麵目上的威嚴鎮定,也難掩他見到明軍將領時浮起的那一絲卑微與欣喜。眉目間的陰雲愁容也並非是短時間內舒眉張目所能消減的,而鬢間催生的白發與麵上那久未修整、已顯淩亂的胡須更是暴露了他目下的窘境。


    李今年也不過四十歲,看上去卻似有六旬的老態了。


    查大受見了他,倒也斂了粗野張狂之氣,顯得恭敬地行了揖禮,但並不跪拜。他身後眾人也有樣學樣,包括趙子央。李根本不會去計較禮儀的問題,麵帶笑容地請眾人落座。然後他率先開口,由他身邊的一名朝鮮宦官做翻譯。這口音確如佟養正所言極難聽懂,眾人廢了不小的力氣才明白他到底在說甚麽,不過因為朝鮮國與大明互通文字,好歹還是有對話的途徑的,朝鮮王身邊也一直跟著一位記錄管,手書記錄朝鮮王所說的話,記下的文字便會傳閱給下麵的明朝諸將,以方便眾人理解。


    最開始無非是寒暄,李感激明軍將領的到來,查大受也表示會盡全力幫助朝鮮抵禦倭寇。接著李向查大受介紹了一下朝鮮境內的現狀,重點提及了駐紮在平壤的小西行長第一軍。


    “倭軍已然後繼乏力,如能重創占據平壤的小西,必能迫使倭寇退兵,屆時局勢便會明朗了。”李說道。


    查大受、佟養正和趙子央站起身來,望向堂屋內張貼在牆麵上的輿圖,沉吟不語。


    不多時,查大受詢問佟養正:“祖承訓那裏是什麽意思?”


    “老祖要洗刷恥辱的意願很強,已經屢次三番報告總兵,要求再次作為先鋒入朝,攻克平壤。現在他手底下的薊州鎮兵有兩千四百人,加上本來要派到建州衛的炮手六百人,遊擊張奇功麾下三千人,自九月就駐紮在鴨綠江邊,不斷擴充軍力,籌備輜重糧草,現在大概集結了將近七萬,蓄勢待發。老查,你的先鋒營可能不會那麽快入朝,總兵留著你的部隊有後用。”佟養正道。


    查大受點頭,道:“之前就是因為輜重糧草和兵力不足的問題,我們必須得拖時間,得等西北戰事結束。現在還得再拖個十天左右,才算準備就緒。”


    “再拖就入臘月了,屆時鴨綠江完全冰封,渡江是容易了,但……”翻譯將祖承訓的話翻譯給朝鮮王李聽,李擔憂地說道。他那沒說完的後半句明顯是指“敵人打過來也會變得更容易”。


    查大受沒理會李的焦慮,又問道:“那個派去與倭寇談判的遊擊,姓沈的,有沒有可能再給咱們爭取點時間?”


    “沈惟敬遊擊此前與小西行長達成了五十天的停戰協議,但這眼看著就要到期了,小西行長恐坐不住了,沈遊擊馬上就要再去平壤,不知此番可否有進展。”佟養正道。


    “那他報回來的敵軍情況呢?多少人,裝備如何?”查大受問。


    “這……很難說。”佟養正欲言又止。


    “什麽叫很難說?”查大受蹙眉,趙子央也起了疑惑。


    佟養正道:“沈遊擊此前托朝鮮大臣從平壤遞回消息,說平壤人少,隻有千人左右,大部軍隊在鹹鏡道。但後沈遊擊歸來,帶回的說法又完全相反,


    說是平壤有日軍大部駐守,需七萬人才能攻克。倭寇那裏放出的都是三四十萬的消息,恐怕是虛數不實,但派出去的探子回報則各不相同,有說人多,也有說人少,實在是雲裏霧裏,搞不明白。”


    “你們那個沈遊擊,他不可信,反複無常。”朝鮮王李聽完翻譯轉述後,出聲說道。


    這朝鮮王倒是耿直,遼東軍大多數人也覺得沈惟敬此人並不可信,但他畢竟是唯一進入過平壤城的明人,他帶來的七萬情報還是受到了重視,目前駐紮在鴨綠江邊的祖承訓軍就是七萬人編製,對外號稱十萬。


    “這不行啊,情報都搞不清楚還打什麽仗?我們的探子太弱了。據說,錦衣衛派了三百巡勘精英來了遼東,專司情報,現在人在何處?”查大受問。


    “剛接到報信,有兩百人剛抵達寬甸堡。另外還有一百人目前在最前線的鴨綠江邊,這是兩天前從九連城那裏傳來的消息,”


    “這麽巧?咱們這就去見見錦衣衛去!”查大受興衝衝地說道。


    作者有話要說:在這喜慶的節日裏,祝大家國慶、中秋雙節快樂,八天假日不少於六天更新,後麵幾乎天天都會有更新噠。請大家多多支持,多多評論,搞活氣氛,小書拜謝。【拱手】


    【注】所謂“開中”,也就是國家利用手中的食鹽專賣特權,吸引商人納粟於邊,官給引目,支鹽於坐派之場,貨賣於限定地方。為了達到製度設計的目的,朝廷方麵曾努力為商人開中銷鹽提供方便。


    在開中製下,明廷直接控製著鹽的生產,掌握著鹽的專賣權,可以根據邊防軍事需要,定期或不定期地出榜招商。應招的商人必須把政府需要的實物(如糧、茶、馬、豆、麥、帛、鐵等)代為輸送到邊防衛所,才能取得販賣食鹽的專門執照鹽引。然後憑鹽引到指定的鹽場支鹽,並在政府指定的範圍內銷售。


    開中製度的全過程可分解為報中、守支、市易三個有機組成部分。“報中”就是商人按照榜文要求的開中項目,將軍需物資供應駐軍,而以從官府領取鹽引作為交換條件。


    一般說來,凡有駐軍處均可報中,但各地情況又自不同。永樂以後,報中多集中於遼東、薊州、永平、密雲、昌平、易州、宣府、大同、山西、延綏、寧夏、甘肅、固原等所謂的九邊地區。


    “守支”就是商人完成報中任務以後,憑鹽引到指定鹽場守候支鹽。無引支鹽或越場支鹽均會受到懲罰。“市易”就是商人將鹽投入銷售市場,並轉化為貨幣盈利的商業行動,這是鹽商貿易活動的最後階段,從而完成了開中支鹽的全過程。


    明朝洪武時期為了防衛瓦剌和韃靼對中原的襲擾,設立九邊進行防禦。由於九邊距離帝國的統治中心遙遠,後勤補給困難重重,為了減少這種負擔,洪武帝(洪武三年)與山西商人達成了一個協議,山西商人向大同、居庸關等幾大邊關要塞輸送糧食,山西商人獲得了合法販賣“官鹽”的資格。這一舉措,在一定程度上雖然減輕了朝廷補給九邊的負擔,但是卻損失了相當大份額的鹽稅。山西人商人不僅獲得了河東鹽池的鹽引,也迅速的壟斷了兩淮的鹽引。帝國雖然節約了每年九邊的500萬石的後勤供給,卻也損失了大規模的鹽稅,在更大程度上減少了國家的財政收入。


    簡單地說,明初是商人把內地的糧食、糧倉運到邊防,然後官府以什麽來補償呢?給你鹽引,相應的運多少糧食給多少鹽引,然後拿這個鹽引到鹽場去領鹽、去銷售,商人賺的是差價(輸糧換引),這個叫開中製。所謂鹽引,就是壟斷運銷鹽的憑證。這個製度直接催使“晉商”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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