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追拿他們的領兵之人恰恰就是李如柏,李成梁的次子。隻是此人萬曆十六年時被參劾解職,自此閑居,並無軍職,怎得現在又帶起兵來?莫不是因要征朝鮮而再被啟用了?郭大友與李如鬆相熟,也因此緣由見過幾次李如柏,因而識得他。此人好酒色是眾所周知的事,解職之前已經擔任了薊鎮副總兵的高階軍職。十六年時,禦史任養心參劾其言:“李氏兵權太盛。姻親廝養分操兵柄,環神京數千裏,縱橫蟠據,不可動搖。如柏貪淫,跋扈尤甚。不早為計,恐生他變。”聖上忌憚,故解了他的職,他於是成了李氏首當其衝造朝廷忌劾之人。李如柏遭劾後,李成梁惶恐,還曾請辭並請罷李氏所有子弟官職,但被聖上慰留。自此以後,所有人都知道李氏遼東霸主的地位恐不長久了。


    一個猜想浮上郭大友心頭,但他不能肯定,當務之急,還是必須要闖出關城去。


    吊橋還在往下放,門洞中的錦衣衛仍然在拚命抵抗外麵阻礙他們出城的城衛軍。城衛軍學了聰明,離遠了距離,派了弓箭手對三十人錦衣衛對向射擊。被作為盾牌的馬匹已經是紛紛中箭哀鳴,掙紮欲逃,很難控製住了。蹲踞在馬後的第一排錦衣衛暫時還無人中箭,但身上已經有著不同程度的箭頭擦傷,掛彩了。


    而錦衣衛的製式弓/弩乃是神機營秘造,準頭更精,彈射力道更強,殺傷力比之外麵城防軍的弓箭手要強不少。短時間,門洞外的城衛軍還占不了多少便宜。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種情勢必然會逆轉,不能再拖延了。


    門洞已然開了兩個人能勉強擠過去的寬度,但這還不夠,跑馬困難,加之外麵的吊橋還在往下放,必須要再繼續爭取時間。


    然而時間已經來不及了,後方李如柏帶兵已經趕到了東門外隻有兩射遠的距離了。他騎在馬上,一仰頭就看到了城頭上的郭大友,他當即放聲高喊:


    “郭大友!不要出城!!!”


    這一嗓子運了丹田的氣,洪亮如鍾,傳入郭大友耳中將他震了一下。


    什麽意思?郭大友有些懵,這李如柏為何要這樣與他喊話?


    正猶豫間,斜刺裏一匹黑馬衝出,直奔李如柏馬頭前,並搶在其前麵攔住了他們的去路。馬上坐著兩人,前麵一人被後麵一人挾持著,他正拚了命地大喊:


    “住手!所有人都住手!放人出去!”


    來者正是孟曠,她挾持著撫順關城守將李興趕到了。


    正在圍攻門洞裏的三十錦衣衛的眾城衛軍,一扭頭看到他們的主將李興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正發了瘋般衝他們喊停手,頓時就懵了,攻擊也就順勢停了下來。


    孟曠就這樣挾持著李興橫在了李如柏和城衛軍之間,並控馬往門洞裏鑽,迫使城衛軍讓開了一條通道,她也因此鑽進了門洞之中。


    “全停手!我看誰敢動手!”色厲內荏的李興滿頭大汗,不斷嗬斥著手下人,但此時此刻他主將的顏麵其實已然在眾將士麵前丟盡了。


    而挾持他的孟曠眸光冰寒,麵龐藏在遮蔽麵容的黑布之後看不真切,隻是她嫻熟的駕馬動作,抵在李興喉頭握刀的手絲毫不抖,可見她乃是個中高手,更是個狠人。


    “不能放人出去!”後方的李如柏火急火燎地高喊,“這是誤會!不能放人出去!出去就落了陷阱了!”


    什麽意思?這下連孟曠和身後的三十人錦衣衛也都懵了。


    城頭上的郭大友此時立刻往城樓的東麵跑去,站在城頭上往東麵看,他看到了正在撫順關外不遠的峽穀口處等待他們匯合的其餘七十人。而更遠的地方,乃是渾河河道,兩岸遮蔽著樹木,卻隱約間能望見那樹木掩映之間,有人影晃動。


    不好!有埋伏!


    “快回來!快回來!!!”郭大友聲嘶力竭地衝著外麵的七十人隊高喊。


    但那七十人隊實在離得有些遠,他的呼喊聲抵達不了那麽遠的距離。


    “這是女真人的陷阱!快回來!”伴隨著李如柏的大喊,城頭郭大友火急火燎奔到城樓上掛著的巨大銅鉦處,拿起擊錘猛然敲擊起來。


    “鐺~鐺~鐺~鐺~”鉦聲急促,遠傳四方。


    遠在城外的七十人錦衣衛加上黎老三、竹妍和穗兒,本來正焦急地等待著城中人盡快出城與他們匯合,卻突聞鳴鉦之聲,為首的陳當歸、劉忠坤和周進同異口同聲道:


    “鳴金收兵?”


    為什麽鳴金收兵,城衛軍也並未出兵啊。


    就在他們還愣神間,穗兒卻第一個反應過來,高聲道:


    “不好!快回城!”


    黎老三和竹妍就在她話音未落的時刻策馬扭頭,果斷往回跑,黎老三高聲喊道:


    “女真人在河道埋伏,這會兒要來抓人了!”


    轟然的馬蹄聲緊接著開始震動大地,大量女真騎兵騎著快馬衝出了樹林遮掩,向著七十人隊伍快速突進。


    “跑!!!”陳、劉、周三人高聲呼喝,目眥欲裂,七十人錦衣衛隊伍匆忙之間調轉馬頭,再度往城中跑,場麵一片混亂。


    穗兒使出渾身解數抽打馬匹,催動馬兒往城門跑,她心知這回她們是真的上當大意了。心思全放在身後李成梁的追兵上,卻完全忽略了前方女真人地盤上很有可能存在的危險。現在想想真是犯了傻,女真人明明就是把他們引導到撫順關出關的,等他們一出關,隻需在關外埋伏,就可輕而易舉解決他們。哪裏還會給他們留機會,讓他們潛入到佛阿拉城搗亂?


    而且,女真人要的就是她李穗兒,如今倒好,她直接和孟曠分開,被送到了城外,孟曠卻還被困在城中。他們若是被女真人縱馬追上,她必然要直接被擄走,郭大友和孟曠想救她都鞭長莫及。


    張允修使出了一連串的連環計,簡直全程牽著他們的鼻子走,小心再小心還是不慎著了道。他實在太懂人心了,他知道一旦錦衣衛顧忌身後的李家軍追兵,對前方逃遁的女真人就會徹底鬆懈。他甚至算到了他們要混出撫順關去,算到了分小組混出城的方式,甚至算到了穗兒會被編入最先出城的小組被率先送出城,而郭大友和孟曠作為隊伍的核心力量,必然會因為要照顧全局而殿後。


    他人為地製造了穗兒與孟曠的分離,而女真人的快馬已經追到了屁股後麵了,穗兒扭頭往後看,甚至能看到金錢鼠尾的發辮在飛揚,女真騎兵一張張黝黑猙獰、胡須滿麵的麵龐令她膽寒。


    心髒在狂跳,呼吸急促到凝滯,穗兒已經不知該如何才能騎得更快了,隻覺得眼前的景象都在放緩,座下的馬兒越跑越慢,城門離她越來越遠。她本就剛學會騎馬不久,能騎快馬就很不錯了,根本無法與弓馬嫻熟的女真人比賽馬。實際上她已經落在了隊伍的後端,還是周進同、劉忠坤、陳當歸、黎老三、竹妍五個人降低了馬速護在她身側,才帶給她些微的安全感。


    “穗兒姑娘,加把勁打馬!”


    “放鬆,別勒韁繩,馬兒跑不動的!”


    “用馬鐙,馬鐙!”


    “身子抬起來,別坐那麽瓷實!”


    周邊五個人不停地大聲指導她騎馬的動作,可這些聲音聽在她耳朵裏仿佛遠在天邊。她望著城樓,隻祈求上蒼讓她能見到孟曠,隻要見到孟曠,要她如何都行。


    “呼呼呼”,箭矢在耳畔飛速竄過,女真人開始放箭了。陳當歸、劉忠坤、黎老三和竹妍,四個人將穗兒團團護在中央,為她擋去箭矢。而此時馬術最為精湛的周進同已經策馬加速,趕到隊伍前方去領導隊伍逃遁的方向。女真人得到的命令是活捉穗兒,故而並不敢射擊穗兒,但穗兒身邊這些護衛他們可以一點也不手下留情。


    穗兒脊背發寒,手腳發軟,她至今已然經曆了無數的險情,這可謂是最為驚險恐怖的一次。孟曠不在她身邊,而她卻騎在高速奔馳的馬上,直麵女真人的追擊。


    當馬隊逃到城牆外的壕溝前一射遠時,吊橋仍然尚未完全放下。來不及入城了,前方領隊的周進同打了個呼哨,領著隊伍轉向,開始繞城迂回,往城北奔逃。


    與此同時,城門洞中的孟曠聽到了鳴鉦聲,聽到了李如柏和郭大友聲嘶力竭的呼喊聲,她心知不妙,整顆心提到了嗓子眼。一把將李興推下馬去,她調轉馬頭,擠過三十人錦衣衛隊伍,直接往城門外衝去。


    她全然不顧吊橋未完全放下,縱馬奔到橋頭也不勒韁,反倒猛抽幾鞭子,座下健馬吃痛狂奔,載著她揚起前蹄,後腿猛然發力,高高飛躍至半空,插了翅膀般飛過下方壕溝。孟曠懸飛在半空中時,突然一陣疾風刮來,直將她麵上蒙麵的黑布刮飛,露出了她緊繃的麵龐。恰好迎麵撞上不遠處領隊的女真人凶狠貪婪的眸光,女真人狹長的眸子定在她的臉上,隨即側向一閃而過,他已反應迅速地轉向繼續追擊了。而就在那女真人伸手可碰觸的前方,穗兒的背影刺入了她的眼簾。


    “駕!!!”馬兒一落地,孟曠就狂抽馬鞭,單人獨騎,縱馬狂奔,直追而上。她整個人就像著了火一般,眼眸中滿是爆裂的殺意。一麵縱馬,她一麵單手取下腰間一直掛著未佩戴的阿修羅麵,扣上麵龐。


    她此時心中隻有一個念頭,誰敢動穗兒,她誓要將其剁成肉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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